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八章《反光镜》

TimeWatcher上线了。

不是头像变亮。是私信里多了一行字，屏幕里：

「后天下午三点。北海商城MXGA MXLL。第四层。」

吴狄盯着这行字。北海商城。他家乡的旧商城。九几年开的，零几年就没什么人了，现在只剩几间杂货铺和一家快倒闭的KTV。他不知道陈默怎么知道这个地方。但他知道，这不是一个“网友”能查到的地址。

他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这里？」

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第二天一早，他请了假。搭巴士回了一趟家乡。五个多小时的路程，他一直在看窗外。马来西亚的乡间，棕榈树、橡胶林、偶尔经过的旧店屋。他很久没有回来了。上一次是过年，在老家吃了一顿饭，和父母看了电视，然后就走了。

第三天两点四十五分，他站在北海商场的停车场入口。

第四层。灯管坏了一半，只有几根白的在闪，像心跳不规则的病人。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尿骚味。他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来回弹。

停车场是空的。没有车，没有人。只有柱子、地上的车位线、墙上褪色的广告。

他走到第四层的中央。看了一眼手表：三点整。

没有人。

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

然后他看到了。

对面墙上的反光镜——那种固定在墙角、用来观察盲区的凸面镜——他背后有一个影子。

矮。胖。圆形的轮廓，像一顶帽子扣在脑袋上。反光镜把人拉成歪曲的形状，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个身形。

赫丘勒·波洛。

吴狄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也没有。

他又看了一眼反光镜。影子还在。那人一动不动，像贴在镜子的另一面。他看不清脸，只看得到一个轮廓——蛋形的头，圆润的身体，似乎拄着一根手杖。

吴狄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地上的减速带，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再回头看自己的身后。还是空的。

但反光镜里的影子，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人的走法。是平移。像一张纸被风吹着，贴着地面滑了一下。

“你是谁？”吴狄对着空气说。

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弹了好几下，像有人在模仿他。

反光镜里的人影停下来了。吴狄发现那个人不是“站在”停车场的地面上——是悬浮在地面上方一点点，像脚没有着地。他的身体边缘微微发蓝，像老电视机的雪花点，又像他六岁那年见过的那道蓝光。

吴狄转身就跑。

不是勇敢，不是好奇。是害怕。他从心底里和从骨头里。

他跑过柱子，跑过褪色的广告，跑向停车场的出口。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越来越响，像一个在追赶他自己。

他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反光镜的那一面传过来的。

“慢一点。”

声音比他想象的低，比想象的要暖。带着一点口音——不是马来西亚的，不是中国的，是一种外国人说中文的、字与字之间会轻轻断开的、像在念诗一样的口音。

他跑得更快了。

出口的斜坡。阳光从上面照下来，亮得刺眼。他冲上去，没有看左右，没有听有没有车。

然后他听到了刹车声。

不是他面前的。是脑子里面的。像有人在他的意识里踩了一脚急刹车。然后是撞击——不是车的撞击，是他的后脑勺撞在柏油路面上的撞击。

他飞出去了。

不是飞。是被从身体里弹出去了。

他悬浮在半空中。下面是他自己的身体，躺在斜坡上，右腿压在摩托车下面。他认出了那辆摩托车——不是他的，是一个路人的。他撞上去了。血从他自己的后脑勺流出来，和几年前车祸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位置。

然后那片虚空来了。没有颜色，没有上下左右。他来不及想。半空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拎着他，把他往前一推。

他摔进了另一个地方。

———

1997年。澳门。

关锦华在做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站在一片黑暗里，没有墙，没有窗，没有地板。只有他自己，和对面一个蹲在地上的人。

那个人的轮廓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他看到了那个人的手——右手，缠着纱布，掌心朝上，上面刻着一个字。

关。不是写上去的，是长进去的。

“你是谁？”关锦华问。

那个人抬起头。脸还是模糊的。但他的眼睛——年轻，脸色惨白，带着恐惧和困惑——关锦华看清楚了。

那双眼，他见过。在梦里。在治安警察局的走廊里。在那扇窗户的倒影里。

那个人张嘴，说了两个字。关锦华听不到声音，但他读到了口型。

「救我。」

关锦华伸出手。那个人也伸出手。两只手在黑暗中慢慢靠近。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

关锦华醒了。

凌晨三点。他躺在自己家里的床上，右手举在半空中，五指张开，像是在握另一个人的手。

他放下手。掌心是热的。

———

吴狄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有人在旁边说福建话：“他已经醒了。”

医院。又是医院。

他的后脑勺缝了针。右手掌根又磨破了。纱布被换了新的。

他抬起右手。纱布下面，“关”字已经完整了。最后一笔那一点，点得很深，像有人用指甲用力地、用力地按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1997年的澳门，关锦华刚刚从梦中醒来。他知道。因为他自己也刚刚从那个人的梦里醒来。不是在远处看着。是在里面。他就是那个蹲在黑暗里的人。他就是那个说出“救我”的人。

吴狄睁开眼睛。

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TimeWatcher的私信界面，多了一条新消息：

「你见到我了。」

吴狄没有回。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后脑勺的疼，不是因为车祸的恐惧。是因为他在反光镜里看到的那个人——矮小、黝黑、着装像波洛的华侨——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个人存在。不在这个宇宙。但他存在。

而且他在带领他。一步一步。从蓝X儿，到关锦华，到0901，到自己掌心里的“关”字，到那枚戒指，到那个停车场，到这场车祸，到这个梦，到关锦华伸出手的那一刻。

每一步都是他设计的。不是“安排”。是推算。像一个精密的、冷血的、但对吴狄从来不缺少耐心的推理机器。

吴狄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你是人吗？」

回复等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之后声音出现。

「对你来说，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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