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三十八章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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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狄

2013年，吉隆坡。员工宿舍。凌晨一点。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咖啡，是因为关锦华那边的字停了一整天。上一次消息是昨天——关锦华写：「我到了吉隆坡。你在哪里？」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笔记本空白，手机备忘录空白，右手掌心的“关”字不烫不凉，像一只闭上了的眼睛。

吴狄坐起来，拿起手机。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名字：关锦华。

页面跳出来。澳门司法警察局，重案组。几条旧新闻，时间都是1997年——手撕鸡案告破，疑犯落网。报道里有他的名字，职务，一张模糊的记者会照片。关锦华站在镜头最边上，面无表情，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他往下翻。1998年，没有。1999年，没有。2000年以后，什么都没有。不是辞职，不是调走，是消失。像一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又搜了“关锦华马来西亚”。零。搜了“关锦华肝癌”。零。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1997年以后，关锦华从所有公开记录里消失了。他没有回澳门，没有办过任何手续，没有医院记录，没有死亡证明。他就这样不见了。不是死了。是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

吴狄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里的“关”字，是那个人留给他的唯一痕迹。

———

他翻开笔记本。不是关锦华那本——是他自己的。上面记着关锦华那边传来的每一句话。他翻到最早的那一页。

吴狄当时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他不知道怎么回。他的地址在员工宿舍，四楼，有福尔摩斯海报和速溶咖啡。但他不能告诉关锦华，因为墙会听。他写下回复：「我不能告诉你地址。」关锦华问为什么，他说：「因为墙会听。不是只有我们在用这堵墙。」关锦华又问还有谁，他说：「以后你会知道。」

他那时候不知道“以后”是多久。现在他知道了。以后就是现在。但关锦华已经不写字了。

———

过了两天。

关锦华问：「你多大？」

吴狄写：「在你这边的1997年，我六岁。」

关锦华沉默了。然后他写：「0901是谁的？」

吴狄写：「不是我的。」

0901不是吴狄的生日。那是谁的？关锦华没有问下去。吴狄也没有说。因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枚戒指内侧刻着0901，那枚戒指在1997年澳门死者的手指上，也在1997年马来西亚六岁的吴狄手里出现过。他不知道它是怎么过去的。关锦华在笔记本里写：「戒指自己会走。不是人在戴它，是它在找人。」

找谁？关锦华问。吴狄写：「找我们。」

那时候他写下“我们”，心里想的是：关锦华和他。现在他再看这两个字，觉得还有别人。

———

再过三天。

关锦华写：「阿良来了。」

吴狄回：「我知道。」

关锦华问：「你怎么能帮我查案？」

吴狄写：「我不能。但我的时间比你晚。我在2013年。我能看到你查不到的东西。」

他能看到关锦华查不到的东西吗？他查了。他搜过关锦华的名字，除了1997年的手撕鸡案，什么都没有。他搜过那个女人的画像，搜到一个1993年被判死刑的名字。

———

凌晨。吉隆坡。

关锦华写：「今晚有人进了我的房间。」

吴狄回：「我知道。我在那边感觉到了。」

关锦华问：「你感觉到了什么？」

吴狄写：「你心跳停了半拍。我以为你出事了。」

他当时真的以为关锦华出事了。右手掌心的“关”字突然烫得像火烧，他从床上弹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然后字出现了，关锦华还在。那是他们最近的一次联系。从那以后，字越来越少，越来越淡。

———

再过一天。

关锦华写：「我要去秋杰路等那个人。」

吴狄回：「小心。」只有一个字。他想多写，但手不听他的话。他能感觉到关锦华那边的疼痛——肝癌的疼从右腹爬到后背，像有人用手指一节一节地按脊椎。他写不出更多，因为他知道关锦华不会听。

———

之后。

关锦华问：「她叫什么名字？」

吴狄没有回答。他在电脑搜索栏里打了另一个名字：女巫。

页面跳出来。马来西亚历史上最著名的女巫案，1993年。那个女人叫莫娜·范迪，1993年被判死刑。一个女人自称有超自然力量，杀害了数人，尸体被埋在她家的水泥地里。新闻里贴着她的照片——瘦，颧骨高，眼睛很深，嘴唇暗红色。吴狄盯着那张照片。和关锦华描述的那张画像，是同一张脸。

1993年。不是1997年。

吴狄的手停在屏幕上。1993年女巫已经被判死刑，案子已经判了。那关锦华在1997年看到的那个女人是谁？画像一样，宗教宣传一样，信徒在等她开门——但她不应该还在外面活动。

他打字给关锦华：「你现在不能知道。」

———

“陈默。”吴狄放下手机，“关锦华看到的那个女人，和我这边查到的是同一个人。但时间不对。”

陈默的影子在蓝光里晃了一下。

“也许你查到的案子，不是1993年。也许在关锦华的那个宇宙，那个女人的时间线不一样。”陈默的声音很低，“他那边是1997年，她还在活动。你这边是2013年，她已经是一个旧案了。两个时间线，不是同一条。”

吴狄沉默了很久。“那关锦华去文冬，会找到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

———

吴狄把手机放在桌上。右手掌心的“关”字在黑暗中发出最后一点暗蓝色的光，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他没有关灯。

他怕灯灭了，那个人就真的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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