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二十八章蝴蝶效应

吴狄

凌晨两点。宿舍的灯关了，窗帘拉了一半，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微微发蓝的线。

他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光照得他眼睛发酸，但他不想闭眼。闭眼就会“进去”。进去就会看到那些碎片——澳门、窄巷、手电筒的光、关锦华蹲在地上的背影。他不知道关锦华在1997年还查过什么案子。手撕鸡案已经破了，戒指不是宋X会的。但关锦华的笔记本里，还有别的空白页。

他翻了个身，打开备忘录。上面乱七八糟地记着一些字：「李展X」「宋X会」「0901」。他把这些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打了一行新字：「关锦华，你还在查什么悬案？」

他没有删。也没有发。只是在备忘录里放着。

他知道这些字不会出现在关锦华的笔记本上——墙没有薄到那种程度。但他需要问出来。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蛾，一直在扑腾。

那个念头是：他可以利用关锦华。

不是利用关锦华这个人，是利用关锦华所在的时间。1997年。那一年，很多案件还没有发生，很多凶手还没有动手。如果他能让关锦华提前知道某些事——不是改变历史，是“预防”呢？宋X会那条线已经证明了：他给了关锦华一个名字，关锦华抓到了人。那其他案子呢？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栏里，他打了两个字：「悬案」。

页面跳出来。马来西亚的，中国的，日本的，美国的。他翻了几页，停在一篇报道上：《2006年蒙古女郎炸尸案，至今未破》。

2006年。不是1997。如果他能让关锦华在1997年就注意到某个嫌疑人，也许案件不会发生。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他停住了。

———

他在想蝴蝶效应。

不是物理课上的那个比喻，是真实的、让他后背发凉的恐惧。他告诉关锦华宋X会的时候，没有想过后果。那是他第一次传递信息，他来不及想。但现在他有时间了。他可以想。

如果他让关锦华查一个1997年还没有发生的案子，关锦华会不会做出不一样的事？会不会因为追查那个案子，错过了另一个案子？会不会因为提前知道了凶手的名字，打草惊蛇，导致凶手改变手法、改变地点、改变时间——然后永远抓不到？

或者，更可怕的——关锦华会不会因此遇到危险？会不会因为他给的信息，关锦华去了不该去的地方，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然后……不在了？

吴狄把手机扣在床上。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快。

“陈默。”他对着空气说。

蓝光亮了。很淡，像旧电视的待机光。影子的轮廓从光里浮出来，比之前慢。

“你在想蝴蝶效应。”陈默说。

“你怎么知道？”

“你的心跳太快了。”陈默的声音很低，“你每次想太多的时候，心跳都会变快。你的右手会画圈。你刚才画了三个。”

吴狄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在床单上停着，指尖下面有一个浅浅的圈。他不记得自己画了。

“我该不该告诉他？”吴狄问。

“告诉他什么？”

“其他案子。还没发生的案子。”

陈默沉默了几秒。

“你告诉他，历史可能会改变。但你不知道是变好还是变坏。”

“这就是问题。”

“你担心的不是历史。你担心的是结果。”

吴狄没有否认。

“如果你给他信息，他可能会去查。查的过程中，他可能会出事。”陈默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你不想冒这个险。”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应该先问自己一个问题。”陈默的影子往前倾了一点，蓝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你是想帮他破案，还是想救那些还没死的人？”

吴狄愣住了。

“这两个不一样吗？”

“不一样。”陈默说，“帮关锦华破案，你给他信息，他抓人，案子结了。这是你想要的。但那些还没死的人——你救的不是他们。你救的是‘未来的他们’。”陈默停了一下，“你每救一个，就有一条时间线被改写。你永远不知道改写之后，关锦华还在不在。”

吴狄的手握紧了床单。

“所以你建议我什么都不要说？”

“我没有建议你什么都不要说。我只是告诉你，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你选择说，代价可能是关锦华。你选择不说，代价可能是那些你本来可以救的人。”陈默的影子在蓝光里微微晃了一下，“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这是你愿不愿意承担后果的问题。”

吴狄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选？”

“我不是你。”陈默说，“我选了来你这里。代价是我回不去了。”

玻璃暗了。

———

吴狄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打开了闹钟设置。他把原来的闹钟全删了，重新设了两个小时后的——凌晨四点。然后又设了六点。然后又设了八点。

每隔两个小时响一次。他不会让自己进入深层睡眠。

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深层睡眠不是他能控制的，身体需要，大脑需要，时间久了，他会在不知不觉中沉下去。但他现在需要清醒。他需要想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闹钟响之前，他不敢闭眼。他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微微发蓝的线。他盯着那条线，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不是为了数数，是为了不让自己滑进那片虚空。

他想起宋X会。想起关锦华蹲在窄巷里的背影。想起谢依琳问他的那句话：“你相信另一个世界吗？”

他还在怀疑究竟世界，时间还是维度的问题。

但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在缝隙里凿出一扇门。门开了，关锦华可能走过来。也可能永远过不来。

他闭上眼睛，只闭了一秒，又睁开。

不行。不能闭。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过去十几分钟。离凌晨四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滑着屏幕。备忘录里那行字还在：「关锦华，你还在查什么悬案？」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新字：「不要冒险。」

他没有删。也没有发。

只是放在那里。

像一扇没有锁的门。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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