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十六章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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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上午，吉隆坡，某大学。

吴狄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一杯还没喝的咖啡。他不渴，但他需要手里有个东西。他穿了一件深色的衬衫——不是上班穿的那种，是吴晴说的“显得精神一点”的那种。袖口放下来了，遮住了右手掌心的那个字。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也许是“教授”这两个字。他离开学校很久了，久到不记得最后一次见教授是什么时候。

吴晴从楼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他来了。他让你现在上去。”

“你不跟我一起？”

“他说他想单独跟你聊。”吴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你……没事吧？”

“没事。”

他跟着吴晴走进电梯。四楼。走廊很长，灯管是白色的，照得人脸发青。吴晴停在一扇门前，门上贴着一张A4纸：陈教授。吴晴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的声音很低，很慢。

吴狄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书柜占了整面墙，塞满了文件夹和旧期刊。桌上有一台老式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论坛界面。吴狄认出了那个页面——是他自己的帖子。桌上还有一个相框，银色边框，立在一摞论文旁边。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黑头发，圆脸，笑着。大概十二三岁。吴狄没有多看。

“坐。”陈教授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吴狄坐下来。他第一次看到陈教授的脸。矮矮的，胖胖的，有点秃头。戴着一副旧眼镜，镜片有点脏。吴晴形容的很准——“不太笑”。不是凶，是一种“不太需要笑”的表情。

“你就是吴狄。”不是问句。

“是。”

“你妹妹说你也在查蓝X儿案。”

“是。”

“查了多久？”

“2013年开始。”

陈教授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打印出来的论坛帖子。吴狄看到了自己的ID：狄力热吧。他被自己的文字盯着，觉得有点不舒服。

“你写的这些，”陈教授说，“我都看过。很仔细。比大多数人都仔细。”

吴狄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上来吗？”

“不知道。”

陈教授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一边。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我儿子叫陈明。”他说。声音没有变低，但语速慢了一点，“2010年，他十二岁。7月16日晚上，他在家里写作业。第二天早上，他骑自行车上学，在路上被一辆卡车撞了。他没死。但也没醒。”

吴狄的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掌心的那个字开始发温。

“医生说是植物人。脑部没有严重损伤，但意识回不来。他们找不到原因。”陈教授停了一下，“我一直在找。”

“找什么？”

“找他在哪里。”

吴狄的右手握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2010年7月16日，”陈教授说，“他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我帮他注册了一个论坛账号。”他从桌上拿起一张便条纸，上面写着一个ID：TimeWatcher。

吴狄的血冷了半度。

“他问我取什么名字好。我说你自己想。他说‘我想叫陈默’。我问为什么。他说‘沉默的侦探’。他那时候在重读阿加莎·克里斯蒂。波洛。”陈教授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念一份报告，“他出事之后，我没有动过他的账号。我以为它会一直停在那里。”

他停了一下。

“但它没有。”陈教授看着吴狄，“它一直在发消息。2010年7月27日，凌晨。账号上线了。有人用他的账号发了私信。收件人是你。”

吴狄没有说话。

“一开始我以为是黑客。或者有人偷了他的密码。我查了IP地址，不在马来西亚。不在任何我知道的地方。那个IP地址不存在于任何网络运营商的数据库里。它像一个……从另一个地方接进来的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吴狄。

“我查了很久。查了几年。我发现那个账号只和一个人聊天。你。从2010年到2013年，你们几乎每周都在聊。后来频率降了，但一直没断。你的ID我查过，是你妹妹帮你注册的。所以我找到了吴晴。”

陈教授转过身。

“我不是故意把你妹妹卷进来的。我只是想知道，我儿子在和你聊什么。我看了你们的私信。你在查蓝X儿案，他在给你提示。他的推理……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不像一个植物人。不像任何人。”

吴狄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期的低。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用他账号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一开始也不认识他。”

“我知道。”

“那你找我做什么？”

陈教授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把那个银色相框转过来，让吴狄看清照片里的男孩。黑头发，圆脸，笑着。

“我想让你告诉我，他是谁。”陈教授说，“不是我儿子。是那个用他账号和你聊天的人。他不是陈明。他叫什么名字？”

吴狄沉默了很久。

“陈默。”他说。

“姓陈。”

“是。”

“他也是马来西亚人？”

“好像是。”

“多大？”

“我不知道。”吴狄说，“他说他没有真名。他说他的生日是我第一次叫他陈默的那天。2010年7月27日。”

陈教授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节奏，是停顿。

“2010年7月27日，”他重复了一遍，“他叫陈默。”

“他长什么样？”陈教授问。

吴狄犹豫了一下。“矮，胖，黝黑。像波洛。”

陈教授盯着他，没有说话。

“你儿子喜欢波洛？”吴狄问。

“他房间里全是波洛的书。英文版，中文版，漫画版。他九岁的时候就看完所有波洛的小说。”陈教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不是哭，是那种“太久没讲这些了”的生涩。“你见过他？”

“没有。我见过……我见过他。”

陈教授没有追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吴狄面前。不是陈明。是一个成年男人，黑头发，戴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站在雪地里。背景是雪山，阳光很亮，他的影子很长。

“这是谁？”吴狄问。

“我不知道。”陈教授说，“三个月前，我收到一封邮件。没有发件人地址。没有日期。附件是这张照片。’我以为有人恶作剧。但我查了照片的元数据——没有。什么也没有。没有拍摄时间，没有地点，没有设备信息。这张照片像凭空出现的。”

吴狄拿起那张照片。那个男人的脸，他不认识。但那个站姿——微微前倾，重心在左脚，右手插在口袋里。

吴狄把照片放回桌上。他的右手掌心的字在发烫，但他没有低头看。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你不需要做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他在你们的世界里，叫什么名字。”

吴狄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不是对陈教授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陈默。”

他站起来。

吴狄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管还是白的，照得人脸发青。他没有等吴晴。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到电梯的不锈钢墙壁上，自己的倒影旁边，还有一个影子。矮小。圆形的头。戴着手杖。

他没有转头。

他闭上眼睛。

电梯在下降。他在跟着自己的心跳数数。一，二，三。不是第四层。是第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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