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兔言,一個在香港一邊讀大學、一邊堅持「用影像改變世界」的苦逼兼職獨立影像創作者。
事情要從三十六個小時前說起。我接了一個本地文青手作市集的宣傳短片案子。
客戶:「兔言,我們要一種在地感、本土文青感,要拍出人與社區、與動物的深刻連結。最好有一隻貓,安靜地坐在深水埗唐樓的樓梯口,看著夕陽,象徵老區的歷史傳承。」
為了這句「歷史傳承」,我熬夜寫了三天劇本,分鏡圖精細到連貓咪尾巴搖擺的角度都畫了出來。
我甚至動用了所有宿生關係,從隔壁宿舍一位資深貓奴那裡,借來了一隻據說「拍過IG廣告、通人性、拿過寵物選美優等獎」的明星英國短毛貓,名字叫「幽靈」。
出發前,同學握著我的手,千叮嚀萬萬囑咐:「牠很嬌貴,只吃特定牌子的吞拿魚慕斯罐頭。千萬別讓牠去後巷,牠有潔癖。還有,牠脾氣大,你要溫柔地叫牠的名字。」
「放心,我是專業的。」我拍著胸脯保證。當時的我,穿著乾淨的文青工裝褲,渾身散發著電影導演的自信光芒。
拍攝當天下午,深水埗的天氣很好,夕陽如預期般灑在唐樓的綠色鐵閘上,金黃一片。
我架好Sony相機,調好色溫,一切美得像王家衛的電影。製片小心翼翼地把包打聽從提籠裡請了出來,放在指定的石屎樓梯上。
「幽靈,看鏡頭——」我溫柔地呼喚。
幽靈確實看鏡頭了。但牠看的不是我的鏡頭,而是我鏡頭後方,一隻米奇老鼠正從垃圾桶裡竄出來。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喵嗚——!」一聲高亢的慘叫,那隻據說身經百戰的明星貓,瞬間化身為一道灰色閃電。牠沒有去抓老鼠,反而以一種奧運跳高選手的姿態,直接踩過我的頭頂,跳上了旁邊的水管,然後順著外牆的冷氣機滴水槽,一路狂奔,最後消失在縱橫交錯的唐樓後巷深處。
「幽靈——!」我的文青形象瞬間瓦解,在深水埗街頭破音大喊。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我和製片在充滿廚餘味和污水的老街後巷裡瘋狂玩起了「躲貓貓」。我手裡拿著吞拿魚罐頭,一邊發出卑微的「咪咪」聲,一邊學貓叫,還要忍受旁邊茶餐廳大叔看瘋子一樣的眼神。
當我終於在一個廢棄的水箱後面,用防滑手套強行把那隻滿身油污、一臉驚恐的明星貓塞回提籠時,我的工裝褲已經沾滿了不明黑水,臉上還多了三道熱騰騰的貓爪印。
更絕的是,當我狼狽不堪地趕回宿舍,打開電腦準備檢查僅有的幾秒毛片時,突然收到了一封郵件。
手作市集的主辦方發來的:「兔言,不好意思啊。我們管理層剛剛開會討論過,覺得貓咪的形象不夠創新。現在全網都在流行天竺鼠車車,你看能不能把短片改成以天竺鼠為主角?最好明天中午前給我們新一版的分鏡圖喔,謝謝!」
窗外,旺角的霓虹燈依舊閃爍,對面的茶餐廳正在拉下鐵閘,發出沉重的巨響。
我轉過頭,看著鏡子裡那個頂著熊貓眼、滿身貓罐頭味、衣服被勾破、明天早上八點還要準時上課的自己。
我沒有哭,也沒有生氣,只是默默地打開那罐已經不冰的維他奶,喝了一大口。
我自嘲地笑出了聲。好消息是,我嘗試到深水埗的後巷污水的觸感;壞消息是,明天的分鏡圖,我可能得去研究怎麼畫一隻會開車的天竺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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