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張椅子》 - # 第9章

燭淚沿玻璃杯緣爬下。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shlg9sLIL
一滴落在地板。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QZiF5XVo7
嘶聲。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Eh03V9ksD
鐵盤邊緣，火星熄滅後留下焦黑圓點。甜腥霉味融在燒焦杏仁的氣息裡。

紀向陽的手伸過來。

指尖在空椅背上輕敲。

公寓頂加。深夜十一點整。

沒人說話。

宋知意坐在地板，掌心朝上——傷口邊緣平滑如新皮。她沒有看任何人。放在下腹上的手沒有移開。

許映涵把第九根蠟燭從架上取下。

放在紀向陽面前。

「該你了。」

紀向陽點頭。

他開始說。

「我的第二個故事，是關於一個參加自己葬禮的男人。」

他開口。

「那個男人睜開眼睛的時候，站在一個靈堂裡。他認得那個地方——是他妻子選的殯儀館。上個月他們來參加他岳母的告別式時，她說這裡的佈置『很有品味』。」

他頓了頓。

指節敲擊椅背。

頻率沒有改變。

「靈堂正中央掛著他的照片。不是他挑的那張——他喜歡那張在海邊拍的，穿藍色襯衫——照片裡的他穿著灰色西裝，表情嚴肅。」

紀向陽笑了一下。嘴角上揚。

「他想，也好。反正他已經死了。」

他看著空椅子的椅面。

「他看見妻子在靈堂前哭泣。」

語氣平穩。

「眼淚滴在大理石地板，暈開的形狀像某個國家的地圖。她用手帕擦眼淚——手帕是白色的，邊角繡著一朵小花。他記得那條手帕——是她生日時他送的。」

紀向陽的語速開始變慢。字與字之間出現停頓。

「她哭的時候，肩膀輕輕顫抖。旁邊的親友伸手扶她，她搖頭說『我沒事』——就這三個字。吵架後他說對不起，她說我沒事。他加班到深夜回家，她說我沒事。她去醫院檢查回來，他問怎麼樣，她說我沒事。」

他停下。

「但他已經死了。他沒辦法問她是不是真的沒事。」

油燈的火焰晃了一下。

「然後她的手機響了。」

紀向陽的語氣變了。

變得更輕。

更高。

「『喂。』」

那個聲音在密閉空間裡迴盪。

「『還沒找到保單。我知道他在裝病——你跟他說，不用躲了。』」

他恢復原本的聲音。

「他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接電話時自然翹起的小指。指甲上塗著裸色指甲油——便利商店買的，特價，兩瓶九十九元。」

溫兆宇的喉結上下滾動。

「她掛斷電話，回到靈堂，繼續哭。」

紀向陽靠向椅背。

「葬禮用的是白菊。」

他念出花名時，語氣精確得像在念一份清單。

「一大束白菊——花瓣邊緣開始枯黃，殯儀館的人沒來得及換新鮮的。他生前說過，葬禮用白菊太俗氣。她忘了這件事。也許不是忘了。」

他停下來。

像是在回憶一個必須確認的地址。

「靈堂角落還有一盆蘭花——是他岳母送的花籃。緞帶上寫著——」

許映涵的呼吸頓了一下。

「『永遠懷念。』」

她看著紀向陽的瞳孔。

沒有光點反射。

「葬禮播放的音樂不是他指定的那首。」

紀向陽繼續說，語氣比剛才更輕。

「他生前說過好幾次，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要放李泰祥的〈告別〉。他在手機備忘錄寫下來。葬禮上放的是另一首——他沒聽過的鋼琴曲。他站在靈堂角落聽完整首，覺得很好聽。」

抬起頭。

「他開始想——這是誰選的。」

沒有人問。

他自己回答了。

「然後他發現一件事。」

紀向陽的手指從椅背上移開。

「他站在靈堂，沒有人看見他——不是因為他是鬼。是因為他根本不是死者。」

他拿起那根蠟燭。

在手中轉了一圈。

「他開始找自己的遺體。靈堂後方有一個房間，他走進去，看見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穿著他今早出門時的衣服——灰色襯衫，深藍長褲——臉被氧氣罩蓋住——監視器螢幕上的心跳線還在跳動。」

他的聲音壓低。

「他沒有死。」

「他躺在床上，昏迷了。而靈堂裡的葬禮——」

他停頓了很久。

手指在蠟燭邊緣來回摩挲。

然後他吹熄蠟燭。

「——是他妻子辦的。在他還活著的時候。」

燭火熄滅的瞬間，房間暗了一層。油燈的藍光在牆壁上投出長長的影子。

紀向陽的嘴唇上揚。

但眼睛沒有。

許映涵盯著他的眼睛——瞳孔表面沒有反射油燈的藍光——不是光線角度的問題，是瞳孔正在吸收光，像一扇被打開的門通往某個沒有光的房間。

「他聽見她在床邊講電話。」

他的聲音恢復了原本的頻率。

「『醫生說他今天會醒。』」

他模仿那個聲音時，用的是另一種音色。更低沉。更溫柔。

「然後他決定——」

他停下。

「不要醒來。」

---

## 【異常】

房間很安靜。

宋知意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溫兆宇的下唇被咬出一排白印。林郁辰的目光定在牆上。

姜晴先開口。

「你怎麼知道葬禮的花是白菊？」

她的聲音很輕。

紀向陽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那根熄滅的蠟燭。

溫兆宇接話：「你怎麼知道不是？」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

紀向陽抬起頭。

他的嘴唇動了動。

「上個月，我昏迷四天。」

他沒有抬頭。

「醫生找不出原因。」

他頓了頓。

「她沒有來醫院。」

---

## 【輪廓之外】

他的手伸向皮夾。

抽出那張對折的紙條。

攤開。

放在油燈旁。

那是一張醫院的住院同意書——日期：上個月——空白處有簽名。他妻子的簽名。字跡工整。

紀向陽的筆跡。原子筆寫的。字跡潦草。

紙條上有字。

他垂眼看著。

沒有解釋。

沉默拖長。

「我醒來時，這張紙就在枕頭下。」

他沒有念出上面的內容。

但他沒有折起紙條。

就讓它攤在那裡。

字跡朝上。

姜晴的手指在膝蓋上書寫——五個字母——S-H-E-D-S。

沒有人說話。

油燈的藍焰靜靜燃燒。

林郁辰終於開口。

「你回家後——」

他沒有說完。

紀向陽搖頭。

「我沒有回家。」

他拿起那張紙條。

折好。

放回皮夾。

「我直接來這裡了。」

他把皮夾收進口袋。

「她傳訊息——問我晚餐想吃什麼——我沒回。」

他看著油燈的火焰。

林郁辰站起來，走向窗邊——腳步在木板地留下一串輕響——雨停了——城市的燈光在水漬中反射成破碎的亮點——他沒有推開窗戶。

紀向陽把第九根蠟燭的殘燼從架上取下。

放進鐵盤。

「下一個。」

但沒有人回答。

油燈的藍焰輕輕晃了一下。

溫兆宇的手機螢幕亮起——通知欄顯示一條訊息——來自一個沒有儲存號碼的發送者。

他低頭看。

訊息很短。

他抬起頭，想問紀向陽是否看過他的手機。

但紀向陽已經低下頭。

兩手交握。

呼吸頻率沒有變化。

他沒有看任何人的手機。

「不用找了。她已經辦好了。」

沒有人問他指的是什麼。

---

## 【呼吸空間】

林郁辰從窗邊走回來。

倒了一杯水。

放在紀向陽面前。

紀向陽沒有喝。

他看著杯子的水面——油燈的藍光在水面上搖曳——他的手伸向水杯——在指尖觸及杯壁前停下來——停在幾毫米處。

「你要回去嗎？」林郁辰問。

紀向陽沒有回答。

「她會等你。」

紀向陽終於抬頭看他。

「你怎麼知道？」

林郁辰沒有回答。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自己那杯已經涼透的水。

喝了一口。

溫兆宇關掉手機螢幕。

「今晚還有幾根蠟燭？」

宋知意數了數架上剩餘的蠟燭。

「四根。」

「那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再說。」她打斷他。「先把今晚講完。」

她的手從下腹移開。

落在膝蓋上。

傷口已經完全癒合。

「下一個。」

油燈的火焰忽然縮小——像是被什麼壓住了——然後恢復正常。

宋知意倒了杯水。

杯底輕磕地板。

水紋在杯中轉了兩圈才安靜下來。角落的陰影裡，那團嬰兒輪廓沒有移動，但地面多了一圈濕痕。

許映涵伸手拿起第十根蠟燭。

紀向陽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他沒有開口。

蠟燭在她指間轉了半圈——燭芯頂端還殘留著前一根熄滅時飄出的細煙——她的手指穩住蠟燭，卻在點燃前停了一拍——不是猶豫，是某種比猶豫更深的東西從她眼底浮上來，又在她眨眼時消失。

她直接開始說……

油燈的藍焰在牆上投出一個輕微晃動的弧。

誰的影子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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