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張椅子》 - # 第10章

聲音從沙發方向傳來。

溫兆宇站起身，走向自己的背包，從裡面拿出一個防潮箱。安居里公寓的客廳裡，空氣中還飄著昨晚燒過的蠟燭味——時間是週日凌晨兩點半。

打開防潮箱。

裡面是幾卷35mm底片，邊緣有膠帶標示日期——五年前，紀錄片殺青前三週。他的手指在底片上停留良久。

「這些畫面，我沒有放進正片。」他說。「你們是第一批觀眾，可能也是最後一批。」

他把iPad平放在地板上。

整個人趴下去，鼻尖幾乎抵住螢幕。他沒有看那張外婆的照片，歪著頭，用左眼斜斜盯著螢幕邊緣。幾秒後伸出手，拇指按住螢幕朝右側拖動——直到影像只剩下一片暗色的顆粒噪點。

林郁辰正要開口。

溫兆宇翻身坐起來，從工具箱裡摸出一把美工刀，割開了防潮箱底部的絨布。絨布底下露出一層黑色的泡棉，泡棉下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抽信封時，手指在封口停留了一瞬——封口沒有用膠水，只是折疊後塞進去。他沒有打開。將信封放在膝蓋上，像在確認重量。

「你藏了什麼？」

宋知意的聲音從沙發方向傳來，很輕，像在試探。

溫兆宇沒有回答。他打開信封，從裡面抽出三張照片——不是掃描檔，是真正的銀鹽相紙，邊緣留有暗房裁切的毛邊。將第一張翻過來，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

**「最後一次，她還認得我。」**

照片放在地板上。

推向客廳中央。

許映涵彎腰撿起照片。她的手在碰到相紙邊緣時停了一下——照片是冷的。不是常溫的冷，是那種從冰箱裡剛拿出來的觸感。她沒有多問，將照片轉過來。

畫面裡的陽光刺眼。

外婆坐在藤椅上，側臉被光線切割成明暗兩半，嘴角微微上揚——不是微笑，是那種不知道鏡頭在哪裡時的茫然表情。光從左側打進來，在她臉頰上留下一道斜角的光影。

照片右側，陰影的邊緣，有一個模糊的形狀。

溫兆宇將iPad上的掃描檔放大到極限。那個影子的輪廓逐漸清晰——高度到成人腰部。他切換到下一張更高解析度的掃描圖，然後再下一張。

「我用了三台不同設備反覆掃描。」他的聲音像在背稿。「這不是沖洗失誤，也不是灰塵——底片的銀鹽層本身記錄了這個形狀。」

許映涵的手指按住那個區域。

「這是什麼？」

停頓。

溫兆宇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畫面繼續放大，那個影子的邊緣浮現出更多細節——肩膀的弧度、衣領的輪廓、還有衣領上的兩道橫條紋。

「海軍領。」他說。

宋知意從許映涵手中接過照片。她看了三秒，然後將照片放下，轉頭看著溫兆宇。

「那件衣服——」

「我七歲生日時穿的。」溫兆宇的聲音很輕。「外婆送的。」

客廳裡沒有人說話。

油燈的藍焰在牆上晃了一下。

「那個影子是我。」溫兆宇說。「七歲的我。」

他從信封裡抽出一張Ａ4紙，上面是光譜分析報告的影本。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一行結論——**「銀鹽層感光異常區域：邊界清晰，非灰塵或刮痕。疑為拍攝當下實體遮蔽光源所造成。」**

報告放在照片旁邊。

「我送第三家時，跟老闆說這是教學樣本，想請他分析底片保存狀態。他掃了一整夜，隔天早上打電話給我。他說——」

他停下來。

**「他說：『你底片上這個形狀，是在鏡頭前形成的。不是事後造成的。』」**

溫兆宇抬起頭。

「那個形狀，在我按快門的瞬間，就已經站在那裡了。」

「你當時沒看見？」

宋知意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醒什麼。

「陽光太強。」溫兆宇說。「觀景窗裡我只看得見外婆的側臉。她那天說不想拍照，說自己氣色不好。」

「你還是按了快門。」

「我還是按了。」

他的手指在iPad螢幕上滑了一下。點開第二張掃描檔。

畫面放大。

外婆坐在餐桌前，正在挾菜。筷子夾住一片青菜，停在半空中。

但她的眼神沒有看向筷子的方向。

她直視鏡頭。

嘴唇微張。

不是說話中被拍下的那種微張——是完整的、刻意的嘴型。兩個音節。

**「回去。」**

許映涵說出那兩個字時，自己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在吐出一個不該說出口的秘密。

「她不是對鏡頭說的。」

紀向陽的聲音從角落傳來。他沒有動，眼神鎖在螢幕上。「她的視線偏了。」

溫兆宇把畫面縮小。

重新放大。

他沒有說話，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比例尺，放在螢幕上量。

「偏了兩度。」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劃出一條線——從外婆的瞳孔到鏡頭——再偏移兩度。

那條線的終點，不是鏡頭。

是鏡頭右側。

是當時站在溫兆宇旁邊、幫他舉反光板的人。

姜晴的前男友。

「我找了唇語專家。」溫兆宇說。「專家看了三遍，說那兩個字是：『回去。』」

他頓了一下。

「但我當時在剪接室裡，反覆播放這個畫面——只是為了調整光線。」

客廳安靜下來。

幾層樓下，一輛機車呼嘯而過。聲音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消失在巷口的轉角。

溫兆宇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他把iPad放下，伸手拿起蠟燭——第十根。

「我們還有幾根？」

「四根。」宋知意的聲音很輕。

「這是第幾根？」

「第十根。」

他把蠟燭湊向油燈。

藍焰舔上燭芯。

燭火跳動了兩次——然後熄滅。

就在燭火熄滅的瞬間——

客廳角落傳來一聲極輕的、布料摩擦榻榻米的聲音。

但這間公寓鋪的是木地板。

聲音的來源是儲藏室。

林郁辰站起來。

他的目光盯著客廳角落——儲藏室的門緊閉著。

「你關過門嗎？」

他問溫兆宇。

溫兆宇搖頭。

林郁辰走向那扇門。腳步落在木地板上。咯吱。他的呼吸聲。咯吱。那扇門越來越近。

手握住門把。

金屬是冷的——不是金屬的冷，是那種不該存在的低溫，像是整扇門後面的空氣被抽走了。

推開門。

儲藏室很小，只有兩坪。裡面堆著幾個紙箱、一台舊電扇、一把折疊椅。沒有榻榻米。

但空氣中飄著一股氣味——不是霉味，不是灰塵。是一種乾燥的、溫暖的、像老舊棉被曬過太陽的味道。

膝蓋撞上地板。

他沒有感覺到痛。

只是跪在那裡。

「這是——」

聲音卡在喉嚨裡。

「——外婆房間的味道。」

溫兆宇沒有走進儲藏室。

他站在原地。眼睛盯著空氣中某個定點。

「外婆。」

一滴眼淚從他臉頰滑落。

在油燈的藍光下，淚水的顏色不是透明的——是一種淡淡的琥珀色，像存放多年的底片顯影液。

他伸手去接那滴淚。

指尖碰到自己的臉頰時，他忽然倒抽一口氣。

「她剛才站在這裡。」

聲音顫了一下。

「她的衣服摩擦過我的袖子。」

低頭看自己的袖子。

布面上有兩道極細的折痕。

像被誰輕輕捏過的痕跡。

「靈媒說——她早就到家了。」

紀向陽的聲音很輕。

「你一直帶著她。」

溫兆宇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袖口的折痕，沒有伸手撫平。蹲下來，從防潮箱裡拿起那台舊相機。鏡頭蓋打開，觀景窗對著客廳。

他沒有按下快門。

只是透過觀景窗看著房間裡的每一個人——宋知意靠在牆上，姜晴坐在油燈旁，許映涵的視線落在地上那圈水痕上，林郁辰仍跪在儲藏室門口，紀向陽坐在角落，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空氣中某個看不見的邊界。

放下相機。

「我已經五年沒有拍過照了。」

他說。

「拍完這捲底片之後，我就沒有再拿起過相機。」

相機放回防潮箱。

蓋上蓋子。

按下鎖扣。

手指在鎖扣上停頓了一秒。

「如果那個影子，從七歲就一直站在那裡——」

他沒有說完。

客廳裡很安靜。

油燈的藍焰在牆上投出長長的影子。那個嬰兒輪廓還在地板上，濕痕已經擴散到許映涵的腳邊。

她低頭看了一眼。

腳尖輕輕挪開，繞過那圈水痕，像繞過某個看不見的界線。

「下一個是我。」

像在跟自己確認。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碰了一下自己襯衫的袖口——那上面沒有任何折痕。

但她還是撫平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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