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張椅子》 - # 第8章

蠟燭表面那一滴血珠沒有流開。

它穩穩停在蠟質的凹陷裡。凹陷的邊緣軟得微微下陷。油燈的光穿過血珠，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暗紅的圓。

凝固了。

空氣裡有煙味，還有未沖泡的咖啡粉那種乾燥的苦。

距昨晚發現牆上第七張臉已經過了幾個小時。沒有人真正入睡。林郁辰跪坐在客廳地板中央，目光鎖在那滴血上——它正在緩慢地被蠟吸收。宋知意剛才把手指按上去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一直在等我的回合。」

她的聲音從客廳另一端傳來。站著，手裡握著第八根蠟燭。蠟燭表面有一圈淺淺的指印，像是被很多人握過。她沒有坐下，只是看著油燈。

「但其實，我是最不應該講故事的人。」

她的手指在蠟燭表面摩挲。蠟的質地異常柔軟，在她指尖留下白色的殘留物。她將蠟燭放回原位，視線沒有離開那圈白色的蠟屑。

「因為我的故事裡，沒有一個活著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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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心的嘴】

林郁辰想要開口阻止：「宋知意——」

她舉起手。

掌心——五個半月形傷口正在滲血。排列得太整齊了。紀向陽伸手想拿衛生紙，但她搖頭。

「這些嘴是祂留給我的。」

沒有人聽懂「祂」是誰。

但所有視線都落在那些傷口上。傷口邊緣沒有癒合，沒有結痂。皮膚像被翻開的書頁，露出底下鮮紅的肉色。

「我要講一個關於笑聲的故事。」她說。「一個女人在墮胎手術後，開始聽見嬰兒的笑聲。」

她沒有坐下、沒有調整姿勢、沒有用任何「嗯」或「啊」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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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聲】

「手術是在懷孕第十四週做的。」

宋知意的聲音平穩。油燈搖晃時，她的影子在牆上保持不動——像影子比本人更擅長等待。

「她選擇全身麻醉。她不想知道過程。但護士說，麻醉後她說了一句話：『對不起。』」

她頓了一下。

「但那是麻醉前的話，還是麻醉後的話，她已經不記得了。」

許映涵的呼吸變淺了。紀向陽低下頭。姜晴直直看著宋知意。

「回去之後，一切正常。」她繼續說。「她回到工作崗位，回到生活裡，回到她以為的正常裡。但第三個月的某一天，她在捷運車廂裡聽見嬰兒的笑聲。」

她模仿那個聲音。不是用喉嚨發聲——是用嘴唇輕輕碰了一下：「嘻。」

輕得像是空氣自己發出的。

「她轉頭。車廂裡沒有嬰兒。只有一個拿著手機看影片的上班族。聲音來自他的手機。」

她停了一下。

「但那個人戴著耳機。」

在場沒有人發出聲音。客廳裡只有油燈燃燒的細微聲響。

「第二次。在會議室。」宋知意說。「她正在報告案件進度，所有人都看著她。她聽見那個聲音——在會議桌底下，在她自己的腳邊。她沒有低頭。她繼續報告。結束後，同事說她臉色很白。她說她最近沒睡好。」

她說到「沒睡好」三個字時，語氣裡有一絲疲憊。那是整晚她第一次像個凡人。

「第三次。」

她頓了一下。

「她和新伴侶做愛。高潮的時候——」

她沒有迴避視線。

「她聽見了。」

姜晴的手指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攥緊。

「不是哭聲，不是尖叫，是笑聲。像一個小孩看見什麼很好笑的東西——看見自己的媽媽在做一件很可笑的動作。」

宋知意說這句話時，聲音仍然平穩。

但所有人都看見她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正在流血。指甲掐進掌心的傷口，排列成五個小小的半月形，像是五張微小的嘴正在吮吸空氣。

林郁辰伸手想碰她的肩膀。

她輕輕搖頭。

「她去找靈媒。」

她繼續說。

「靈媒是個中年女人。穿著普通的家居服，桌上放著一杯還沒喝完的紅茶。她說出症狀後，靈媒沉默了很久。」

宋知意模仿靈媒的語氣，低沉而沙啞：

「『祂不恨妳。祂只是覺得妳很好笑。』」

她重複：「『覺得妳很好笑。』」

然後停下。

她沒有哭，沒有顫抖，沒有繼續。

「女子問為什麼好笑。」宋知意說。「靈媒說——『因為妳每年預產期請病假，一個人哭得像這世界欠妳一條命。但妳連祂的性別都不知道。』」

溫兆宇看見自己呼出的氣在面前凝成一小片白霧。

「女子問，那怎麼辦？靈媒說——」

宋知意的聲音輕了。

「『祂只是想讓妳知道，妳永遠不會忘記祂。因為忘記的前提是，妳曾經記得過。』」

她說出故事最後一句：「那女子是我。」

她不等人反應。

伸手，將第八根蠟燭從架上取下，用拇指與食指捏住燭芯。

沒有猶豫。

吹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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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輪廓】

燭火熄滅的瞬間，整個房間的溫度驟降。

六個人的呼氣同時凝成白霧。像站在冬天的戶外。每個人的鼻尖前都浮著一團白色的雲。

姜晴低下頭，看見自己呼出的氣在胸前擴散，然後消失。

霧氣中，宋知意身後出現一個輪廓。

高度大約到成人膝蓋。

形狀像一個蜷縮的嬰兒。頭顱大，身體小，四肢摺疊在胸前，像還在子宮裡的姿勢。

輪廓只存在三秒。

但所有人同時看見它伸出手。沒有指頭的手掌——五個圓形的凹痕。像嬰兒還沒長出指頭時的手。朝宋知意的腳踝，輕輕拍了一下。

動作太輕柔了。

像是確認：「我在這裡。」

宋知意沒有低頭。

她沒有尖叫，沒有退後，沒有動彈。

只是站在那裡。像早就知道祂會來。

輪廓消失了。

溫度緩慢回升。

宋知意低頭看腳踝。上頭有一圈濕痕，形狀像一個嬰兒手掌的印子。

她蹲下來，用指尖觸碰那圈濕痕。

然後微笑。

那是整晚她笑起來最像自己的瞬間。

「我感覺得到。」她說。「祂的體溫。」

油燈的火焰在她說出這句話時，從橘紅轉為深藍。照亮六人臉上各自不同的表情。

林郁辰的表情是恐懼——不是對那輪廓的恐懼，是對她微笑的恐懼。

紀向陽低下頭，手指交握，指甲掐進虎口。他的表情是渴望。

許映涵的腿輕輕顫了一下。她的表情是嫉妒。

姜晴的視線停在宋知意微笑的嘴角上，沒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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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吸空間】

沉默。

宋知意沒有站起來。她坐在地板上，兩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那些傷口不再滲血，但邊緣仍然是翻開的肉色。

紀向陽先開口：「那個靈媒——你後來還有去找她嗎？」

宋知意搖頭：「她說不用再去了。」

「為什麼？」

「她說——」

宋知意停頓，像是在回想一句不該被忘記的話。

「『祂已經跟妳回家了。』」

沒有人再問。

林郁辰起身去廚房倒水。熱水壺的聲音填滿客廳的空白。水沸騰的聲響。倒進杯子的聲響。瓷杯放在托盤上的聲響。

他端了六杯回來。

沒有人說謝謝。

溫兆宇拿起杯子。杯壁的熱度讓他的指尖恢復了一些知覺。他低頭看著水面——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搖晃，反射出油燈的青藍色光芒。

「下一個。」宋知意說。「輪到誰？」

沒有人回答。

許映涵的手指按在下一根蠟燭上。第九根。她沒有點燃，只是摸著蠟燭表面那圈溫熱的觸感。

「我的第二個故事。」她說。「但我需要先確認一件事。」

她看向紀向陽。

「你昨晚說的『那個人』。你妻子的密碼帳號。你後來登入過嗎？」

紀向陽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手指交握，拇指互相按壓。

許映涵沒有追問。

她只是把那根蠟燭從架上取下，放在自己面前。

然後開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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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意仍然坐在原地。

她沒有喝水，沒有移動，沒有看任何人。視線落在自己的掌心。

五個傷口正在緩慢癒合——不是結痂，而是皮膚從邊緣開始重新生長，像時間在她身上倒流。

她用手掌蓋住自己的下腹。

那個動作很輕。很短暫。像只是因為那裡有點涼。

沒有人看見。

除了林郁辰。

他看見了。

他低下頭，假裝沒有看見。

油燈的火焰恢復了橘黃色。燈芯輕微爆了一下，濺出一粒火星，落在鐵盤邊緣，轉瞬熄滅。

林郁辰移開視線。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顫抖。手掌在褲子布料上反覆攤開又握緊——像是手心裡有什麼東西想掙脫。

他沒有再看宋知意。

但在移開視線前，他看見她的手還放在下腹上，指節微微彎曲，像在護著什麼還沒到來的東西。

——

她在等。

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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