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津貼 - 第二十二章：波士頓的橙區

波士頓地方法院，地下層的公共檢察官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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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堆滿了卷宗，空氣中混雜著劣質咖啡和舊紙張的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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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海斯，一個剛考上資格不到兩年的年輕檢察官，正皺著眉頭盯著電腦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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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播放著艾蜜莉在廁所被踩住肩膀、燙下菸疤的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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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反覆看了三遍，然後猛地推開鍵盤，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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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密斯女士，」亞瑟抬起頭，看著坐在對面、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的溫妮，「我去查了第一高中的報案紀錄，也看了法醫的驗屍報告。整個流程快得不合常理。有人在上面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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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連我的委任律師都被史特林家族收買了。他們說我沒有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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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律師是個懦夫。」亞瑟從抽屜裡抽出一份空白的起訴狀，拿起鋼筆，「影片雖然畫質模糊，但足以作為傳喚證人的初步證據。我明天就向法院申請強制令，要求扣押學校的伺服器紀錄和監視器硬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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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愣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領帶打得有些歪斜的年輕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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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願意幫我？可是他們很有錢，他們認識很多政府高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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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檢察官，史密斯女士。」亞瑟在起訴狀上快速寫下自己的名字，抬起頭，「波士頓的法律，還不姓史特林。這場仗會很難打，但我向妳保證，我會讓那些傷害艾蜜莉的人站在法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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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的嘴唇顫抖著。這幾個月來所有的委屈、閉門羹與羞辱，在這一刻化作了眼眶裡溫熱的液體。她站起身，隔著辦公桌，深深地朝亞瑟鞠了一個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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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謝謝你，海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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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後。波士頓南區，吉米餐館的後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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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正在拿著鐵刷清理焦黑的烤爐。她的腰已經痛得直不起來了，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肺部的隱隱作痛，但她今天破天荒地沒有覺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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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昨天打電話給她，說法院已經批准了強制令，最快明天下午就能拿到學校的硬碟。只要拿到未刪減的監視器畫面，艾蜜莉的案子就能正式進入司法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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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這半年來，第一次感覺到天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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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邊的垃圾袋綁好拿出去！」胖老闆經過後廚，踢了踢溫妮腳邊的桶子，順手拿起了電視遙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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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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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老闆切換了幾個頻道，最後停在本地的新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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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您插播一則最新消息。今日凌晨兩點，7號公路發生一起嚴重的死亡車禍。一輛滿載鋼筋的聯結車因煞車失靈，高速衝撞一輛停在路口的黑色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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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手裡的鐵刷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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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車當場起火燃燒，駕駛受困車內，已確認不幸身亡。』新聞主播的聲音平穩而冰冷，『根據警方初步確認，死者為波士頓地方法院的公共檢察官，亞瑟．海斯。肇事的聯結車司機目前正在醫院接受訊問，初步排除了蓄意謀殺的可能，判定為機械故障引發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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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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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手裡的鐵刷掉在地上，彈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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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上，那輛被燒成廢鐵的黑色轎車正在冒著濃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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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認得那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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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前，亞瑟還開著那輛車，笑著送她去搭地鐵，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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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溫妮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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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艾蜜莉的墜樓，到亞瑟的車禍，這座城市裡似乎充滿了各種完美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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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什麼呆啊！不用幹活了嗎？」胖老闆轉過頭，不耐煩地吼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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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想開口說話，突然一陣尖銳的耳鳴瞬間蓋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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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月來，為了繳交法院的規費和四處奔波的車錢，她每天打兩份工，只睡三個小時。為了省錢，她把高血壓的藥停了一個禮拜。她的身體早就成了一具隨時會崩塌的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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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亞瑟的死，抽走最後一絲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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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感覺到後腰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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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迅速被黑色的斑塊吞噬。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抓住旁邊的流理台，但浸滿洗碗精的手指一滑，什麼也沒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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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喂！妳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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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胖老闆驚慌的呼喊聲中，溫妮重重地摔在了滿是油污的磁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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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睛的前一秒，她的腦海裡只剩下一個令人窒息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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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他也死了。沒人能贏得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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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走廊的螢光燈白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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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在一張靠牆的臨時推床上醒來。她的後腦勺像被生鏽的鐵釘狠狠鑿進去一樣，隨著心跳「突突」地抽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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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視線有些模糊，雙手連握拳的力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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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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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著行政制服的女人拿著平板電腦走過來，看了溫妮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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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密斯女士，妳的血壓剛才飆到了兩百一。加上嚴重的長期營養不良和電解質失衡，妳引發了急性的心臟衰竭前兆。醫生說妳需要住院觀察，並重新開立降血壓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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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張了張乾裂的嘴唇：「我……我的帳戶裡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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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帳戶被凍結了。」行政人員冷冷地打斷她，「系統顯示，妳名下的醫療債務已經被史特林資產管理公司買斷。我們無法為妳辦理住院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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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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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室已經為妳注射了一瓶生理食鹽水，這是基於人道救援的最低標準。我們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行政人員對著旁邊的護理師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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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師走上前，面無表情地撕開溫妮手背上的透氣膠帶，拔出了點滴針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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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請妳讓出推床，外面還有很多病人在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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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市立醫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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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波士頓已經入秋，冷風灌進她單薄的襯衫裡。她每走一步，小腿的肌肉就止不住地痙攣。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著，彷彿隨時會因為不堪負荷而徹底停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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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花了一個多小時，才走回南區的地下室租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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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鑰匙卻打不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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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地下室的鐵門換了一把嶄新的黃銅掛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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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鐵門外的積水裡，隨意地堆放著三個黑色的塑膠大垃圾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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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垃圾袋破了一個洞，露出了艾蜜莉那個沾著泥水的藍色背包，以及一個用舊毛衣層層包裹著的廉價骨灰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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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的窗戶被推開了，房東探出半個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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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別怪我無情。妳已經欠了三個月的房租了，這幾天連警察和催債公司都來敲過門。這房子我還要租給別人。」房東說完，直接關上了窗戶，拉上了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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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沒有求情，也沒有哭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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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大腦因為缺氧和高血壓而陣陣發暈，連憤怒的情緒都無法產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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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解開舊風衣的扣子，把那個裝著艾蜜莉骨灰的罐子緊緊抱在懷裡。然後，她用那雙因為營養不良而瘦骨嶙峋的手，抓起那個藍色背包，拖著沉重的步伐，轉身走進了波士頓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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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波士頓東區與南區交界的廢棄工業巷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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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已經連續下了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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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蜷縮在一個發臭的綠色大型垃圾子母車旁邊。為了不讓艾蜜莉的骨灰罈淋濕，她把風衣脫了下來，將罐子和背包死死裹住，自己則穿著一件單薄的短袖襯衫，在接近零度的雨夜裡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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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整整三天沒有吃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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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血壓引發的耳鳴聲，像是一千隻蟬在她腦子裡尖叫。她的胃酸腐蝕著胃壁，引發一陣又一陣的乾嘔，但她只能吐出一些黃色的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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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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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車的另一頭，一隻野貓叼著半塊發霉的熱狗麵包跳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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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充血的眼球盯著那塊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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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曾經為了幫女兒討公道而在法庭上據理力爭的尊嚴，那個曾經不肯收下十萬美金封口費的骨氣，在此刻的飢餓面前，被碾碎得連粉末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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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揮舞著乾枯的手臂，發出嘶啞的吼聲，將那隻野貓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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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從骯髒的水坑裡，撿起那半塊沾著貓的唾液、已經被雨水泡得發爛的熱狗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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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麵包塞進嘴裡，連同泥沙一起，囫圇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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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糙的食物刮過她乾裂的喉嚨，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她咳得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眼淚和鼻涕混著雨水流進了嘴裡，帶著一股濃濃的鐵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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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個母親。她只是想替慘死的女兒要一句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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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她卻在一條沒有人知道的死巷裡，跟野貓搶一塊發霉的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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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幾乎要在這條死巷裡積成一條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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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剛把那半塊發霉的熱狗麵包嚥下去，胃部就傳來一陣痙攣。她靠在垃圾子母車的輪胎上，雙手抱著那個用舊毛衣包裹的骨灰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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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傳來踩踏積水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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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帶著濃重劣質酒精與餿水味的流浪漢，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為了躲雨，他們擠到了垃圾車旁邊的屋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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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滿臉鬍渣的男人點了根菸，借著打火機微弱的光，看到了蜷縮在陰影裡的溫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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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準確地說，他看到了溫妮懷裡那個被護住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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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老太婆。」男人吐出一口白煙，走上前踢了踢溫妮的鞋底，「包得這麼緊，裡面藏了什麼好東西？酒？還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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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沒有說話。她把包裹往懷裡縮了縮，整個身體往垃圾車底部的縫隙裡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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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高壯的男人走過來，一把揪住溫妮的頭髮，將她從垃圾車底下硬生生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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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溫妮的頭皮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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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吧妳！」第三個男人趁機伸手去搶她懷裡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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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要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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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爆發出一股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力氣。她一口咬在那個男人的手腕上，雙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摳住毛衣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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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這瘋婆子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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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咬的男人怒吼一聲，狠狠踹在溫妮的肋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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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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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骨裂聲在雨夜中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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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的呼吸瞬間停滯，劇痛讓她的鬆開了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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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粗暴地搶來舊毛衣，露出裡面那個廉價的白瓷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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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鬼東西？連個標籤都沒有。該不會是粉吧？」男人用力扭開蓋子，往手心裡倒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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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色的粉末被風雨一吹，散在了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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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是骨灰！真他媽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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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嫌惡地甩了甩手，像是丟掉一塊燙手的垃圾一樣，將白瓷罐用力砸向旁邊的紅磚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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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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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罐碎成了幾十塊。艾蜜莉的骨灰灑落在滿是泥濘、菸蒂與尿液的積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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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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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這一刻彷彿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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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發出一種不屬於人類的、像是喉嚨被割開一半的嘶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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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拖著斷裂的肋骨，在泥水裡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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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雙手，拼命地去抓那些混著泥沙的灰白粉末，試圖把它們捧起來。但雨太大了，水流無情地沖刷著地面，把那些灰燼變成一灘灘灰黑色的泥漿，順著地勢，流向巷子盡頭的下水道鐵柵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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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的艾蜜莉……那是我的艾蜜莉……」溫妮的十指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刮出了血，卻只能看著黑水從指縫間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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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這婆娘剛才咬掉我一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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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手腕流血的男人看著趴在地上毫無防備的溫妮，眼神裡突然多了一絲混濁的惡意。他轉頭看了看另外兩個人，「反正這條巷子沒人會來。跟她要點補償不過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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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解開褲帶，發出令人作嘔的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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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粗糙的大手揪住了溫妮的舊風衣，用力一扯。布料發出脆弱的撕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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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沒有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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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重量壓在她身上，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赤裸的皮膚上，身體傳來被撕裂的劇痛時，她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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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側著頭，臉頰貼著骯髒的泥水，視線穿過男人的皮帶扣，盯著兩公尺外的那個下水道鐵柵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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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黑色的水流正帶著艾蜜莉的骨灰，打著旋，一點一滴地落進那個深不見底、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洞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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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蜜莉被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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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是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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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的瞳孔慢慢放散。那些在她身上粗暴規律的衝撞動作、那些下流的咒罵聲、肋骨斷裂的痛楚、體力衰竭的暈眩，全都在這一刻離她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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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感覺不到這座城市的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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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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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漢們提著褲子，罵罵咧咧地走出了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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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裡只剩下風雨的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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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衣不蔽體地躺在水坑裡。她的雙腿扭曲著，大腿內側和身下全是混著泥水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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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地、僵硬地把目光從下水道收回來，看向灰暗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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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開嘴，任由冰冷的雨水灌進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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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的法律無法審判的地方，就由恐懼來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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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平靜、沒有起伏的聲音，突然切斷了巷子裡的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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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遲緩地轉動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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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乾淨的黑色皮鞋，停在了她殘破的身體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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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披著深灰色長袍的男人，靜靜地站在那裡。那些傾盆而下的雨水，在落到他頭頂上方十公分處時，就詭異地自動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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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緩緩抬起蒼白的手，掀開了兜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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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上沒有眼睛。原本該是眼球的位置，只剩下兩個結著血痂的深深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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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被這雙眼睛蒙蔽，看不見真實的罪惡。」男人的聲音直接在溫妮的腦海中迴盪，帶著一種病態的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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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緩緩蹲下，從深灰色的長袍底下，拿出一個巴掌大的老舊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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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罐表面刻滿了扭曲如蟲體般的凹痕，瓶口被某種帶著血腥臭味的黑泥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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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陶罐輕輕放在溫妮滿是鮮血和泥沙的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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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面，裝著妳渴望的公平。」男人空洞的眼眶裡，流下兩行漆黑的黏液，滴在積水裡，「接納它，就能實現妳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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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代價是，妳將徹底失去作為人的資格。選擇權在妳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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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男人轉過身。他的身影在暴雨中逐漸變得半透明，最終像一陣灰霧般消散在巷弄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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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側著頭，看著手邊的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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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當她的女兒被沖進下水道，當她的尊嚴被踩在爛泥裡，當所有的路都被那些西裝革履的人用水泥封死時，她哪裡還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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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掰開了封口的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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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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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濃稠如瀝青般的黑霧，從狹窄的罐口無聲地噴湧而出，瞬間將溫妮整個人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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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感覺不到冷了。肋骨和下體的劇痛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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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自己的雙手在黑霧中開始溶解，像被火燒盡的紙灰一樣片片剝落。她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無限擴張，與周圍的雨水、柏油路、甚至空氣中的鐵鏽味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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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我要他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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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最後一絲人類的實體消散在死巷裡時。巷口的兩盞路燈「啪」的一聲同時熄滅。空氣裡，開始瀰漫起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防腐劑與深海泥濘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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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波士頓南區，白樺林高級社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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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伊的無罪釋放派對正進入高潮。震耳欲聾的電子樂在一百坪的豪華客廳裡迴盪，十幾個參與過霸凌的同夥正圍在香檳塔旁，等著克洛伊切開那個三層高的慶祝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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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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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響突然炸裂，爆出一陣刺耳的靜電雜訊。整棟豪宅的燈光瞬間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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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拔了插頭？保全！保全死哪去了！」克洛伊不耐煩地喊道，舉起手機試圖打開手電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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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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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的溫度在短短幾秒內降到了冰點。香檳塔裡的酒液瞬間結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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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伊的手機光束掃過客廳中央，她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氣。那裡懸浮著一團半透明的灰霧。霧氣中沒有實體，只有一件殘破的、沾滿血跡的黃色連帽外套在半空中緩緩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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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艾蜜莉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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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曾經在廁所裡，用菸頭燙過艾蜜莉手臂的男生，指著那團灰霧發出驚恐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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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只叫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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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的手臂、脖子、臉頰上，瞬間同時爆開了幾百個焦黑的、深可見骨的燙傷孔洞。高溫瞬間將他的血液煮沸，他連慘叫都發不出，整個人冒著白煙，抽搐著倒在地上，化為一具散發著烤肉味的焦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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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徹底瘋了，尖叫著衝向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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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大門已經消失了，變成了一堵灰色的霧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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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曾把艾蜜莉的頭按進馬桶裡的女生，突然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她的胸腔詭異地高高隆起，彷彿肺部瞬間被灌入了幾百加侖的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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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開嘴，噴出夾雜著排泄物的泥水，雙眼暴突，在乾燥的高級地毯上活活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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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伊崩潰地退到落地窗邊，手裡的手機掉在地上。那件黃色的連帽外套緩緩飄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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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我叫我爸給妳錢！」克洛伊看著周圍那些死狀極慘的同伴，尿液順著昂貴的裙子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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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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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伊的左腿突然以一個極其反人體工學的角度向後折斷。她爆發出淒厲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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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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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次墜樓的物理衝擊力，在同一時間疊加在克洛伊的身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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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全身的骨骼在零點一秒內碎成了粉末，血肉像一個被卡車碾過的番茄般在落地窗上炸開，塗滿了整面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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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霧吸收了客廳裡濃郁的血腥與恐懼，開始迅速膨脹。它穿透了豪宅，蔓延到街道，吞噬了趕來支援的武裝保全，吞噬了路邊的警車，吞噬了這片區域裡所有曾經袖手旁觀、或是推波助瀾的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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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頓南區，成為了橙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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