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過後,小石的燒果然慢慢退了些。
柳七娘守在炕沿,一遍又一遍去摸孩子的額頭,像是不敢相信那股幾乎要燙穿人手心的熱,竟當真一點一點落了下來。阿依坐在一旁,替弟弟掖好被角,原本一直繃得緊緊的小臉也終於松開了一些。賀伯山靠牆坐著,雖還咳著,眼裡那股灰敗之色卻淡了許多,像一盞快滅的燈,忽然又被添進了一點油。
屋裡油燈昏黃,火苗不大,卻照得人心頭發暖。
柳七娘端了熱茶一一遞到幾人手上,忽然在青鸞面前跪了下去。
青鸞一驚,忙伸手去扶:“七娘,你這是做什麼?”
柳七娘不肯立刻起來,眼圈還是紅的,聲音也啞:“姑娘,我不是要拿禮數壓你,也不是要賴上你。我只是想替小石、替我們一家,真心實意地磕個頭。你今天若不出手,這孩子今夜怕就熬不過去了。”
她說到最後一句,喉頭一哽,半天才把後面的話咽回去。
青鸞沒有急著說“不必如此”那樣的客套話,只是扶著她的手,輕輕道:“你若真覺得這份情重,往後就好好過日子,把小石養得壯實些。我看著你們一家都好,便是最好的報答了。”
她語氣很輕,臉上也沒有什麼鄭重其事的表情,可偏是這樣一句尋常至極的話,讓柳七娘的眼淚一下子便落了下來。
她在白石渡熬了這些年,聽過太多施恩者的場面話。有人可憐窮戶,不過是圖個善名;有人願意施舍,也不過是拿幾袋米換幾聲感恩。可眼前這個姑娘,既沒有高高在上的姿態,也沒有刻意放低的客氣,只是平平淡淡地說了一句“好好過日子”——那語氣,倒像是真心替她盼著往後能安穩。
柳七娘終於被扶了起來,低聲道:“姑娘這樣的人,我頭一回遇見。往後有用得上我柳七娘的地方,你只管開口。”
青鸞點了點頭:“好。”
謝廷章坐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並未插話。他見過太多人施恩之後便開始部署,也見過太多被救之人急著回報——可青鸞此刻的神色,倒當真只是覺得這家人可憐,不忍看他們再受苦。
那種不帶算計的干淨,反倒讓他心裡微微一動。
次日一早,天還未大亮,柳七娘便起身收拾魚攤了。小石燒退之後,雖還虛弱,卻已能睜眼叫人。柳七娘一面高興,一面又怕驚了這點來之不易的轉機,連說話都比平日輕了許多。
青鸞與謝廷章、天宇借了賀家裡間一角暫作落腳之處,一連兩日,白日出去看渡口與巷陌,夜裡便回來與柳七娘一家說話。阿依陪著她去了幾趟,起初還有些拘謹,漸漸便發現,這位姑娘是真想弄清楚誰家缺藥、誰家斷糧、哪處山路難走。
有一回,青鸞蹲在渡口邊,與兩個賣菌子的青獠族婦人說話。那兩名婦人起初戒備得很,問一句只答半句;可青鸞既不急著追問,也不擺出什麼架勢,只是安安靜靜蹲在那裡,聽她們說山裡近來病了多少人、草藥的價錢被壓得多低。那兩名婦人說著說著,見她是當真在聽,態度便慢慢軟了下來。
阿依在旁邊看著,心裡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姑娘仿佛天生便能讓人放下戒心。
到了傍晚,青鸞與阿依一同往回走。路上阿依忍不住道:“姑娘,你今日聽阿曼她們說了那麼久,不累麼?”
青鸞搖頭:“她們說得更累。我只是坐著聽罷了。”
阿依怔了一下,隨即低頭笑了笑。她忽然明白,眼前這個人之所以能讓那麼多人願意開口,不是因為口才好,也不是因為禮數周全,而是因為她真把旁人的苦放在心上了。那種用心,是藏不住的。
又過了一日,阿依陪青鸞去見白犀洞下來的兩個青年。一個叫沙戎,一個叫白獵,二人起初比那些婦人更不信任外人,問三句只答一句。後來天宇走過去,默默幫他們把兩袋米從碼頭扛上了坡。白獵見他身手利落,人也不擺架子,這才漸漸松了口。
沙戎道:“你們若真想幫人,不如先把渡口那些吸血的規矩拆掉一半。過橋收、泊船收、連背貨走快兩步都有人盯著——我們山裡人不是不想下來做買賣,是不敢來。”
這話說得又直又衝,天宇聽了幾乎要立刻應一句“那就拆”,卻硬生生忍住了。
回去路上,天宇才低聲道:“大姐,他們說的對。董麻子和範家若不先壓下去,後頭什麼都難。”
青鸞看了他一眼:“那你覺得該從哪下手?”
天宇一愣,隨即皺著眉想了很久,才道:“要先知道他們吃的是哪幾條線的錢,後頭是誰撐腰。不然今日打退一個董麻子,明日還會來王麻子、李麻子。”
青鸞唇角微微動了一下:“總算是學會先想再開口了。”
天宇耳根一熱,卻沒有不服,反倒認認真真地點了頭。
當夜回到賀家小屋時,謝廷章已經在桌上攤開了幾張粗紙。燈下,老人的手指修長而穩,在紙上畫了幾條簡單的線:一處是渡口,一處是北堤,一處是西巷的藥鋪,還有幾處山民常來的路口。
“坐。”他看了青鸞一眼。
青鸞依言坐下。
謝廷章道:“你這兩日看的,已經夠多了。從明日起,白日你繼續出去看人,夜裡回來,我教你一些理事的法子。”
青鸞微微抬眼。
謝廷章將粗紙輕輕推到她面前:“帝王學三個字,世人總愛說得玄,其實拆開來,不過是知人、知勢、知取捨、知先後。你若只懂仁心,不懂制衡,便會被人架在高處當菩薩供著,最後什麼也做不成。你若只懂權術,不知百姓死活,就算一時得勢,也走不長遠。”
青鸞靜靜聽著。
謝廷章繼續道:“你今日看到的,只是苦。可你要再看三樣——誰在藉苦牟利,誰在苦裡還有余力,誰又是最先會信你的人。”
青鸞低聲道:“最先信我的人,未必是最苦的?”
“最苦的人常常連站都站不穩,哪裡還有力氣先信你?反倒是那些還撐得住的人,最容易成為你最先能搭上手的人。”
他抬眼看她,聲音不高:“記住,救急是仁。能讓站起來的人替你去扶別人,才是治。”
青鸞心頭微微震動。這席話,將她這兩日隱約摸到的東西忽然點透了。她先前只想著幫人,如今才明白,若是一戶一戶地救,終究救不完;可若能借著這一戶、這一家,把人與人之間的線重新接起來,局面便會不一樣。
“學生明白了。”她輕聲道。
謝廷章聽見“學生”二字,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認可。
一旁的天宇早就心癢難耐,終於忍不住道:“先生,那我呢?”
謝廷章這才轉頭看他:“你也坐下。”說著把另一張紙推到他面前,紙上畫著幾道簡略的山形與水路,“你將來若要助她,先學的不是衝,是看。”
“看什麼?”天宇問。
“看地勢,看人心,看糧道,看退路。”謝廷章道,“兵法第一忌,是只看眼前敵人,不看身後自己還剩什麼。你只會往前衝,就算贏十次,第九次也總能把整隊人折進去。”
天宇神色一凜,立刻低頭細看。
謝廷章隨手拿了幾枚山栗擺在圖上充作兵與寨:“若白石渡日後成為你的落腳地,哪裡可守,哪裡可退,哪條水道能運藥,哪條山道能避追兵——這些都比你能殺幾個人要緊。”
天宇盯著那幾枚山栗看了半天,忽然道:“若我是守的人,便先不搶渡口正面。正面人雜,也最顯眼。不如先把北堤外那條進山的路摸熟,真出事時,能守能撤,不至於被人一鍋端了。”
謝廷章看了他一眼:“總算開了點竅。”
天宇被這句誇得心頭一熱,卻不敢露得太明,只壓下高興,認認真真把話又記了一遍。
這樣的夜裡,一連過了數日。
白日,青鸞跟著阿依出入渡頭與山民往來之處,見的人越來越多。她不急許諾,不擺高姿態,只是聽、記、看。哪一家孩子病了,她記著;哪個寨子的草藥多卻常被壓價,她記著;哪條山路最易塌方,哪處水口常有人設卡收錢,她都一樣一樣記進心裡。
有一回,兩人走了一整天,回到賀家時,阿依腳上磨出了水泡。青鸞看見她走路微跛,便叫她坐下,親手替她把鞋襪脫了。那水泡已破了一角,看著便疼。
阿依一下慌了,連忙縮腳:“姑娘,使不得!”
青鸞抬眼:“坐好。”
這兩個字不重,卻讓阿依當真不敢再動。
柳七娘端了熱水進門,恰好看見這一幕,愣了片刻,眼圈竟又紅了。她活了半輩子,見過有身份的人對窮人指手畫腳,卻從沒見過誰肯蹲下身來,替一個山裡姑娘看腳上的傷。
青鸞拿了干淨布條,替阿依細細裹好,才道:“明日歇半天,不必陪我走那麼遠。”
阿依低頭望著自己的腳,半晌才小聲道:“我不累。”
青鸞道:“不累也得歇。你若是走壞了,往後誰替我帶路?”
阿依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淺,卻比這些天來任何一刻都要輕快。
自那以後,阿依與青鸞之間便少了一層小心翼翼的生疏。她會在青鸞清晨出門前,替她把山路常用的草鞋系緊一些;會在渡頭看見哪個賣菌子的婆婆脾氣倔,先悄悄提一句“這位要順著說”;也會在傍晚回家時,把自己娘留給她的一塊烤山栗掰成兩半,一半塞給青鸞,一半自己留著,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道:“這個甜,姑娘嘗嘗。”
青鸞接過那半塊山栗時,心裡總會微微一動。這種暖意並不盛大,甚至細碎得近乎尋常,可正是尋常,才讓人難以忘記。
又一日黃昏,小石坐在炕沿,病後初愈,仍瘦得很,卻已有了點精神。阿依坐在門口剝山豆,青鸞幫著理那日收來的草藥。小石忽然抬頭,怯生生叫了一聲:“青鸞姐姐。”
青鸞手上一頓,抬頭看他:“怎麼了?”
小石小聲道:“你明天還來嗎?”
這一句問得極輕,卻讓滿屋子的人都安靜了一瞬。
青鸞望著那孩子蒼白的小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軟軟地撞了一下。她點頭:“來。”
小石像是一下子高興起來,忙又補了一句:“那我明天把白石子送你看。阿姐說最好看的都在江邊石灘上。”
阿依被弟弟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道:“你別鬧姑娘。”
青鸞卻笑了笑:“好,我看。”
柳七娘把魚湯盛出來,轉頭瞧見這一幕,心裡一陣酸暖交雜。她忽然覺得,眼前這位姑娘不是來了她家便走了,倒像在這間小屋裡慢慢添進了一點久違的人氣。不是施恩者的高高在上,也不是客人的短暫停留,而是真真切切地坐下來,吃一碗湯,聽一回家常,記一記誰病了誰缺糧。
這樣的人,誰會不想替她出點力呢。
日子再往後推幾日,白石渡附近幾個寨子裡,漸漸都知道渡頭來了個年輕姑娘。有人會武,卻不欺人;有人講理,卻不軟弱;有人肯替病人出藥,肯替窮戶說話,還會坐在破屋裡聽一個山地婦人慢慢講完家中的苦。那些原本分散的目光,便一點一點朝她聚了過來。
青鸞卻並未因為這些悄悄生出的好感便急著做什麼。她只是繼續一件事一件事地去做——誰家缺藥便送藥,誰家斷糧便幫忙問問誰有余糧,哪個寨子的草藥被壓價便替他們找一條公道的出路。她沒有刻意去攏絡誰,可那些被她幫過的人,卻自發地替她傳了話。
有一回傍晚,雨後初晴。阿依與青鸞一同從石灘邊回來,手裡還帶了幾塊小石子,是小石白天央她們去替他找的。兩人一路說話,比最初熟了不知多少。
阿依低頭看著青鸞掌中的一塊白石,忽然道:“姑娘,你從前住的地方,一定很大吧?”
青鸞腳下一頓,轉頭看她。
阿依怕自己問得唐突,忙又補了一句:“我不是想打聽你什麼……就是覺得,你有時候看這些渡口和小屋的眼神,像是第一次見,卻又不嫌棄。”
這話說得極輕,卻極准。
青鸞沉默片刻,才道:“從前住的地方,確實比這裡大得多。可大,未必就能叫人安心。”
阿依怔了怔。
青鸞望著前頭潮濕的小巷,聲音平靜:“後來我才知道,一個地方好不好,不在屋子大不大、燈亮不亮,而在那裡的人能不能安穩過日子。若連一包藥、一口飯都護不住,再大的地方,也只是空的。”
阿依聽著這句話,心裡忽然酸了一下。她說不上來為什麼,只覺得眼前這個女子看似很穩,眼底卻像藏著很長很長的一段路。她沒走過那段路,也未必全懂,可只要想到青鸞也是一路受苦才走到這裡的,心裡便多出幾分說不出的親近。
她低聲道:“那你現在呢?現在安心些了嗎?”
青鸞微微一怔。這一問來得極輕,卻把她問住了。她想了想,才道:“還沒有真正安心。可至少,知道該往哪裡走了。”
阿依抬頭看她,忽然笑了笑:“那就好。”
青鸞側頭:“好什麼?”
阿依有些不好意思,卻還是小聲道:“好在你不是只來一陣就走的人。”
這一句落下,青鸞心口像被什麼柔柔地拂過。她沒再說話,只將手裡那塊小小白石收進袖中,與阿依一道朝賀家小屋走去。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9TOqx4J8W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zSaqJjulA
那晚,幾人剛在屋中坐定,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叩門聲。不急,不徐,卻極有節奏——三下,稍頓,又三下。
柳七娘先是一愣,下意識便去看青鸞。白石渡這幾日並不太平,入夜有人敲門,本就不是尋常事。何況自打街口那場風波之後,誰也說不準,來的是善是惡。
天宇已先站起身,手按到了腰間。謝廷章卻只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躁進,自己側耳聽了片刻,眸光微微一動,才道:「去開門。」
天宇依言走到門邊,將門栓卸開一線。
門外站著兩個人。
前頭那人約莫四十上下,穿一身半新不舊的青布長衫,頭上戴著遮雨笠帽,背上斜斜挎著個藥箱,瞧著像個走鄉串寨的郎中。可他眼睛太亮,亮得不像只會低頭看病的人,反倒像時時都在打量人,也打量世道。後頭那人更年輕些,一襲月白長衣,外頭罩著件防塵鬥篷,眉目清俊,氣度安靜,站在這樣潮濕破舊的小巷裡,竟也不顯半點狼狽。
天宇正要開口問來歷,前頭那背藥箱的中年人卻先笑了一聲,朝屋裡拱了拱手:「先生讓我走這一趟,說白石渡這邊來了位很要緊的姑娘,叫我別再躲懶,也該出來搭把手了。」他說話仍帶著幾分江湖人的散漫,語氣卻收得穩,顯然不是個尋常人物。
謝廷章坐在燈下,神色未見多少波動,只淡淡道:「總算還知道來。」
那人一笑,摘下笠帽,露出一張帶著些風塵卻仍稱得上俊朗的臉:「路不好走,總得容我慢半步。對了,我還帶了個能管帳的,省得你們後頭忙起來,連米鹽藥材都算不清。」說著側了側身,讓後頭那月白長衣的人往前一步。
那青年朝屋中眾人行了一禮,聲音清潤平穩:「在下慕容清,奉先生之命,前來與諸位會合。」
柳七娘與阿依站在一旁,雖聽不明白這兩人的來歷,卻也看得出不是尋常路人。只是對方自報家門時並未說破什麼,她們便也只當是謝廷章暗中叫來的幫手,不敢多問。
青鸞抬眼望向那兩人。她雖未見過他們,卻能感覺到,這兩人不是單純來投靠謝廷章的。他們說話時,目光落點雖不顯,真正看的卻是自己。那種不露聲色的分寸,反倒更叫人心裡明白——這是舊人到了。
柳七娘到底是個極有眼色的人。她見謝廷章並未立刻細說,又見來人明顯有正事要談,當下便忙道:「天晚了,小石剛退熱,正好也該歇下。我們一家先到裡頭去,不耽誤你們說話。」
阿依雖也好奇,卻比誰都更懂進退,立刻扶起小石,又去攙賀伯山。只是臨進裡間前,她忍不住回頭看了青鸞一眼,眼神裡有些擔心。那不是因為她猜到了什麼,而是白石渡這地方是非多,她怕這兩個忽然找上門的人,會給青鸞帶來新的麻煩。
青鸞看懂了她那一眼,便朝她微微點了點頭。阿依這才略略安心,跟著柳七娘進了裡屋。
待裡間簾子放下,外頭又靜了一陣,謝廷章才抬手示意天宇重新把門栓扣好。油燈火苗微微一跳,小屋裡那點原本只是尋常夜話的氣氛,這才慢慢沉了下來。
直到此時,沈無疾才真正斂去方才那副走江湖的散淡模樣。他與慕容清對視一眼,兩人都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定定地望向青鸞——燈光昏黃,卻足夠看清一張臉。
沈無疾的目光從她的眉眼緩緩落到唇角,又從唇角移回眉眼,像在心裡比對著什麼極久遠的印像。他看了很久,久到屋裡幾乎要生出尷尬,才啞聲道:「眉眼像。尤其這雙眼睛,和從前一模一樣。」
慕容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她的目光比沈無疾更克制,卻也更仔細,像要把青鸞臉上每一處線條都收進心裡,與記憶中那個小小的孩子一一對照。半晌,她才微微垂下眼,像終於落定了什麼懸了很久的心事。
「臣等告退多年,只敢在心中描摹殿下長大後的模樣,可描來描去,總還是那個扎著總角、坐在東宮廊下埋頭看書的小丫頭。」沈無疾笑了一下,那笑意裡卻帶著壓不下去的澀,「如今總算親眼見著了——是長大了,可那股不愛說話的沉靜勁兒,倒半點沒變。」
慕容清輕聲道:「這一路走來,臣等常常想,殿下如今在何處,可還安好,可有長高,可還記得從前見過的人。如今親眼看見殿下安然無恙,這些年的掛念……便都值得了。」
燈火在兩人之間輕輕晃了一下。青鸞聽著這些話,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緊。她對這兩人的面容並沒有清晰的記憶——當年太小,變故又太快,他們的面孔早已模糊成歲月裡一道淡淡的影子。可她認得那種目光。那是故人重逢時才會有的目光——混著確認、欣慰、心疼,還有一點不敢置信的歡喜。
她沉默片刻,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放輕了些:「你們……從前的樣子,我記不大清了。可我知道你們。」
沈無疾喉頭一動,像是想說什麼,卻沒有立刻說出來。慕容清低著頭,指尖在袖口極輕地捻了一下。謝廷章在旁靜靜看著,並未催促。
片刻後,沈無疾與慕容清同時向青鸞深深一拜。這一拜,與其說是禮數,不如說是這些年積壓的所有掛念與忠義,終於在這一刻落了地。
「臣沈無疾,見過殿下。」
「臣慕容清,見過殿下。」
青鸞看著他們俯下的身影,低聲道:「兩位請起來吧。眼下不在故土,也不在宮闈,往後在外,仍照舊以姑娘稱我。白石渡耳目雜,不可露痕跡。」
沈無疾與慕容清齊聲應是,這才起身。沈無疾抬起頭時,眼底那點澀意還沒完全散去,他像是想笑,可開口時聲音仍有些發緊:「臣等找了許多年。有時覺得近了,有時又覺得遠了。如今總算還能當面見到殿下平安無事,心裡這一口氣,才算真正鬆了下來。」
慕容清沒有說話,只靜靜站在一旁。可青鸞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袖口,又慢慢鬆開——那是極小的一個動作,卻比千言萬語都更讓人心裡發酸。
青鸞沒有立刻接這句話,只將目光轉向謝廷章。她知道,今夜真正要談的,是舊部重逢之後,這盤局究竟要怎麼落。
謝廷章也不拖沓,直接道:「人既到了,便先說眼前。」他看向沈無疾:「莫問秋那邊,你知道了?」
沈無疾收斂心神,點頭道:「知道。莫前輩已按舊線北上,去尋當年散出去的東宮舊衛。眼下人未必能立刻帶回來,可消息總會先一步送到我手裡。」
青鸞指尖微微一緊。東宮舊衛這四個字,她聽過不只一次,如今再聽見,仍覺得分量沉得驚人。那不只是先帝留下的一支暗棋,更是許多故人忠骨、舊歲血火,沉到今日仍未熄盡的一點火種。
沈無疾見她神色微變,聲音便放得更穩:「殿下不必憂心。莫前輩既然親自去了,便不會只是把人一股腦兒往回拽。他會先摸清誰還肯回來、誰還能用、誰又已安家落戶不宜再動。這件事,急不得。」
謝廷章淡淡道:「不錯。空有舊部,沒有落腳之地,來得再多,也只是陪著一起流亡。」
沈無疾又道:「除了莫前輩與東宮舊衛,破陣營其餘幾位骨幹,後頭也會陸續趕到。嚴破軍如今還在南邊替我們看一支舊人手,暫時動不得;陸鶴鳴要先把隱在鄉野的幾處士兵據點重新梳理;韓昱守著水路,一旦他動,整條撤離與補給線都會跟著露風;曲鐵魂、公孫洋也各有藏身之處,沒到能亮出來的時候。」
他說到這裡,抬眼看向青鸞,語氣比方才更鄭重:「可不管早晚,他們最終都是要來見殿下的。這些年,破陣營的人各自散在暗處,不是為了給舊主陪葬,而是等有朝一日,能再聚到真正的主君麾下。往後若殿下能在蒼麟國立住足,臣等便不再只是藏在暗處的舊臣,而是殿下真正的班底,真正的家臣。」
這一句落下,燈火似也輕輕晃了晃。
青鸞看著眼前兩人,一時竟沒有立刻言語。從前她只覺得自己手中抓著的是一條殘命、一條退路;可到今夜她才真正明白,原來在自己未曾看見的地方,早已有這麼多人,把未來和舊願都一併壓在了她身上。
她低聲道:「我如今尚未立穩,你們便已將自己性命和後路交到我手裡。若我撐不住,辜負的便不只是我自己。」
這一次,慕容清開了口。她的聲音清而穩,像一線靜水,不激不厲,卻自有分量:「殿下說錯了。不是我等把性命和後路交到殿下手裡,而是先帝與東宮一脈舊臣的性命和前路,本就只在殿下手裡。」她看著青鸞,神情平靜,「這些年臣守著藥行、糧路、帳本與內帑餘脈,不是為了守一塊死牌位,也不是為了等一場空空的舊夢。臣等守著這些,是因為總有一日,要將它們交還給真正的主君。」
青鸞與她對視片刻,終於低聲道:「我記住了。」
謝廷章見火候已到,便抬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舊情先收一收,說眼下。」他看向沈無疾:「消息這頭,你來說。」
沈無疾立刻收斂心神:「是。屬下這些年把情報網收得很深,若要重新鋪開,得借白石渡的水路與山路做節點。董麻子、範家糧行、幾家藥鋪,還有蒼麟國本地官吏的耳目,屬下都會慢慢摸清。」
謝廷章道:「只查,不動。先別驚蛇。」
沈無疾應道:「屬下明白。最值錢的消息,從來不是撕開來搶的,而是讓人自以為藏得很好,實則早已落進了我們耳朵裡。」
謝廷章這才轉向慕容清:「你說你的。」
慕容清自袖中取出一冊薄賬,翻開幾頁。她的手指白而穩,翻頁時幾乎不帶聲音,可紙上記著的,卻都是真金白銀、糧藥出入與活人生計。
「屬下這些年用先帝最後一筆內帑,在蒼麟、西南邊地與外道上,斷斷續續埋了幾條線。」她道,「明面上,是三處小藥行、兩條糧道、幾戶散商;暗裡,則是可供周轉的銀、藥材來源,以及幾個尚能信的掌櫃。」
天宇在旁邊聽得眼都直了。他從前只覺得錢糧後勤這些事遠不如刀劍衝殺來得痛快,直到進了白石渡,才知道一口糧、一副藥能壓著多少人的命。如今再聽慕容清這樣一條一條說出來,竟也覺得這些細細密密的帳目,比刀光劍影還更沉重些。
慕容清續道:「眼下要在朝廷未覺之前立足,不能只靠花錢。花錢救急可以,但不能久。要讓這片地方自己生出能養人的活路,才算真立住。」
青鸞問:「你的意思是?」
慕容清指尖落在桌上一點:「先藥,後糧,再生利。藥是眼下最急,救命,也最能攏人心;糧是下一步,穩人;待人穩住,便要想長遠。白石渡與周圍寨子山貨、藥草、魚鹽都不缺,缺的是一條不被範家卡死的買賣路。若能替他們另開一條路,哪怕一開始只小做,也足夠慢慢把人心拉過來。」
謝廷章聽完,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讚許:「這才是能養萬人的辦法。」
慕容清道:「所以屬下打算先接沈木生那條藥線。他若真如先前埋下的消息那般,醫術未必頂尖,心卻正,便可先借他之手,把渡口最急的一批病人穩住。再由柳七娘、阿依這些本地人做引,把山裡藥草慢慢接進來。藥草一旦不必經范家壓價,我們便能一邊救人,一邊把這條藥草的來路穩穩接住。」
青鸞聽得心裡漸漸明亮起來。白日裡她只覺得白石渡像一團亂麻,哪裡都苦,哪裡都急;此刻聽慕容清一條條拆開,卻忽然覺得眼前這局雖難,卻不是全然無路。
她抬眼問:「長遠收入呢?你方才說的生利,可不只是賣藥賣糧。」
慕容清眼底終於多了一分認真被看透的神色:「殿下說得是。光靠藥糧,不足以久。臣看過白石渡的地勢,還有周邊幾處山寨的出產。除了藥草,山中還有漆、菌、獸皮、蜂蠟,若能整出一條穩妥商路,向南可通蒼麟內腹,向西還可借韓昱的水路去更遠處換鹽與鐵。再有,白石渡魚鹽兼有,若能避開範家的盤剝,立起自己的小貨棧,日後哪怕只是三五艘小船,也足以先養起一批人手。」
沈無疾在旁邊一笑:「你瞧,我就說這人最厲害的地方,不是會算賬,是連別人日後吃什麼、穿什麼、走哪條路賺錢,她都能提前替你看出來。」
慕容清淡淡瞥他一眼:「沈無疾,你若再多嘴,明日的吃食用度便自己記。」
沈無疾立刻抬手作投降狀:「別,這等要命的大權,還是你拿著最穩。」
兩人這一來一往,語氣雖淡,卻顯然是多年磨出來的默契。天宇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心裡原本那點對舊部的想像,反倒因此更真了幾分。
謝廷章沒有理會他們,只轉向青鸞:「你呢?聽到現在,你覺得眼下最先該做的是什麼?」
青鸞沉思片刻,才道:「先不動大處。一,接沈木生,讓藥線立起來;二,借阿依一家與山民接頭,把真正缺藥缺糧的名單摸清;三,讓沈無疾先查清董麻子、範家糧行與本地官面上的牽連。至於慕容清那邊,先把能周轉的藥與糧調進一部分,但不能一次露得太多,免得叫人看出背後有深底。」
她頓了頓,又道:「最要緊的是,眼下我們不能讓蒼麟朝廷知道白石渡這邊忽然起了另一股能聚人的力量。這裡要先看上去像是在自救,而不是突然多了一支外來勢力。」
謝廷章這才真正露出一點讚意:「不錯。你總算開始知道,什麼叫藏鋒了。」
青鸞沒有因此自得,只低聲道:「只是剛摸到些邊。」
「摸到邊便夠了。」謝廷章道,「剩下的,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屋外夜色漸深,遠處江面仍有櫓聲斷斷續續。裡間傳來小石病後微弱卻安穩的呼吸聲,柳七娘與阿依刻意放輕了說話,像怕驚擾外頭,也像知道這一夜,這間小屋子裡正悄悄決定著一些比她們平日所能想像更遠的事。
青鸞抬眼望向桌前眾人。謝廷章沉穩如舊,像一塊壓艙石;沈無疾眉眼間還帶著風塵,卻已替她把消息與舊部的線重新續了上來;慕容清安靜坐著,面前是一冊薄賬,卻像已將未來數月乃至數年的吃穿用度與生財之路都盤在了心中;天宇坐得筆直,雖還年輕,眼裡卻已不再只有衝鋒的熱,而慢慢有了能學著去扛事的定。
這些人,這些線,這些仍未成形的根基,像一條條極細的絲,在這一夜終於被真正收攏到她手裡。她心裡清楚,自己還遠未走到能真正稱一句「主君」的地步。可至少,從今夜起,她不再只是孤身逃亡的人,也不再只是靠幾個故人勉強護著的一枚殘子。她開始真正有了自己的局、自己的人,和一點能與亂世慢慢相抗的底氣。
她將手放到那張攤開的粗紙地圖上,指尖先落在白石渡,繼而慢慢移向北堤、水道與山路相交之處,最後停住。
「那就從這裡開始。」她低聲道。
沈無疾率先拱手:「臣領命。」
慕容清隨之低首:「臣領命。」
天宇也下意識跟著抱拳:「我也領命。」
謝廷章看著這一幕,沒有再說什麼,只端起手邊那碗早已微溫的苦蕎茶,慢慢啜了一口。茶是山裡人家最尋常的苦茶,入口微澀,回味卻有一點極淡的甘。正如眼下這局——起手艱難,往後也未必順遂,可只要這第一口苦能嚥下去,後頭便總還有等得到回甘的時候。
ns216.73.216.208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