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流光齋裡的燈比往常熄得晚些。
白日裡落過一場急雨,入夜後潮氣已讓風慢慢吹開。庭前海棠枝頭還沾著未乾的水珠,月光灑上去,像是在葉尖上輕輕點了一層碎銀。竹簾半卷,夜風穿堂而過,帶來一絲清涼,也把院中淡淡的藥香吹得更遠了些。
翊兒照舊在廊下調息。這半個月來,他每天清晨入竹林,日落回小院,站樁、走步、收息、執竹,樣樣都按著風行止的吩咐去練。剛開始只覺得枯燥,日子久了,卻從那份枯燥裡慢慢品出些不一樣的滋味。就像一塊滿是毛刺的木頭,讓人一遍一遍不急不躁地打磨,雖還談不上光潤,卻已不再像從前那樣,隨便一碰就扎得人手心發疼。
他如今再坐下來,呼吸已比最初沉穩得多。只是每到夜深人靜、萬籟俱寂的時候,那些白天勉強壓下去的心事,便會比平時更容易浮上來。那不是能看見、能摸著的傷,而是藏在骨頭縫裡的一點緊繃、一點畏懼,一點連他自己也不肯承認的執拗。
他怕自己再一次護不住人。怕真到了要緊關頭,手裡有劍,腳下卻仍舊虛浮;怕眼前的人需要他時,他卻還像從前那樣,只會靠一股蠻力硬往前頂,到頭來不但沒撐住,反倒把自己先折了進去。這個念頭他平日不碰,也不許自己碰,可越是不碰,就越像一顆埋得深的石子——走路時不覺得,一旦真正靜下來,才感到它硌得人胸口發悶。
琉璃在屋裡收拾藥碗。這些日子,她早已把翊兒調息的時辰記得爛熟。什麼時候該換一盞不燙口的熱茶,什麼時候藥湯該再溫一回,什麼時候他練完回來肩背最容易發緊——連她自己都沒刻意去記,可一天一天做下來,便都成了手上最自然的習慣。
她把最後一隻藥碗放回案上,正要熄去半盞燈,忽聽院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那聲音很小,若換了旁人,多半不會留意。可她幾乎是下意識便抬起了頭,連自己都還沒想明白,心口已先微微動了一下。
來的是風行止。
他仍是一身素淨青衫,月色落在肩頭,將整個人的輪廓襯得越發清冷。他站在月洞門下,像是本就與這樣的月色、這樣的夜、這樣的寂靜極為相稱,連走進小院時,也帶不來半點唐突。
琉璃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放下手中的燈罩,輕聲道:「風先生。」
風行止頷了頷首,目光先落在廊下的翊兒身上,才淡淡道:「今夜月色尚好,氣也平,正可試第一段入門。」
琉璃心口輕輕一跳。她雖不懂武學,卻知道這一句的分量。風行止先前說過,翊兒若能再守幾日,才會傳他澄空映月功第一段心法。如今他親自來了,便是覺得時機已到。
她沒有多問,只立刻去添了一壺熱水,又把廊下那盞燈往旁邊挪了半尺,免得光太近,擾了人眼。做完這些,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似乎又快了半步。可那念頭只在心裡一閃,便被她壓了回去——只當是怕翊兒夜裡受涼,也怕風行止說話時燈影晃眼,不肯再往別處多想。
穗兒本已被琉璃催去歇下,誰知這小丫頭今晚不知怎麼的,竟半點也不肯早睡。她原還窩在屋裡,聽見院中有聲音,立刻披了外衫偷偷探頭,一見是風行止,眼睛便倏地亮了,連鞋都沒穿穩,就急急忙忙跑了出來。可她怕自己聲音太大惹人嫌,硬生生把那句「風先生你來啦」壓成了很小很小的一聲:「……先生。」
風行止看她一眼:「明日不必早起了?」
穗兒立刻站直了些,連忙道:「我、我不困。」
尹仲恆也跟在後頭慢悠悠晃進來,聞言便笑:「你這話我熟。當年我頭一回師父夜裡授功,也說自己不困,結果站著站著,腦袋一歪,差點栽進石榴缸裡。」
穗兒被他說得臉一紅,卻還是努力挺著胸口:「我跟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尹仲恆故意逗她。
穗兒正要答,風行止已淡淡道:「想留下便留下,別出聲。」
穗兒立刻閉嘴,兩隻手往身後一背,站得比誰都老實。只是那雙眼睛卻亮晶晶的,像一汪藏不住的水光,分明已把「我想看」三個字全寫在臉上了。
翊兒此時已起身行禮:「師父。」
風行止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禮,只道:「今夜不站樁,不走步,只坐。」
翊兒應了一聲,依言在廊下青席上盤膝坐定。月光隔著半卷竹簾照進來,正落在他膝前一角,也照得他神情比平時更沉靜幾分。只是越到真正要入門時,他胸口那點微緊,反倒比白天更清楚了些。
風行止在他對面坐下,聲音平平,卻比平日更低些,也更穩些:「澄空映月功第一段,講的是收,不是放;是讓氣歸位,不是叫你強行逼它行走。」
「你先前學的站、步、息,都是在替今日打底。身不穩,則氣無所依;氣不定,則心無所照。若連自己都看不清,談什麼映月?」
翊兒低聲道:「弟子記得。」
風行止看著他:「記得是一回事,做得到又是一回事。你今夜若只想著『我要學會』,那多半便學不會。」
這話說得不重,卻叫翊兒心神微微一凜。他原本確實有一分說不出的急。不是貪快,也不是貪多,而是心裡總覺得,自己若能早一日真正學成,便能早一日不再成為旁人的負累,早一日真有本事去護住想護的人。可這念頭越深,就越像一隻無形的手,在他心口悄悄攥著,叫他連調息時都不自覺帶了幾分用力。
風行止似乎一眼便看穿了他那點心思,卻沒有戳破,只淡淡道:「閉眼。」
翊兒依言閉目。
風行止續道:「照前些日子教你的,先把呼吸放平。別求深,別求長,也別急著往下沉。你先只管聽。」
「聽什麼?」翊兒低聲問。
「聽風,聽葉,聽你自己的氣。」風行止道,「人若總想掌控一切,反而最容易漏掉最該聽見的東西。」
院中一時靜了下來。夜風穿過海棠枝,也穿過竹簾,發出極輕的一點簌簌聲。更遠處,似有水珠自簷角滴落,一聲一聲,落得極慢。翊兒起初仍覺得胸口微緊,呼吸也比平時更沉些,可隨著那些細碎的聲響一點點入耳,他心裡那股總想抓住什麼、壓住什麼的勁,竟也慢慢鬆開了一絲。
風行止抬手,兩指極輕地落在他後心,沿著脊背正中往下,連點數處。那力道很輕,幾乎只像在衣上掠過,偏偏每一下都點得極準。翊兒只覺原本散在胸腹間的縷縷氣意,竟像被無聲攏起,慢慢往一處聚去。
「記住這條線。」風行止道,「不是用力壓,是讓它自己回。」
翊兒依著他的指引,緩緩收息。起初一切都還算順,胸中那口氣從浮散到略略聚攏,雖稱不上圓融,卻也算穩。可待那股氣意再往下沉,到達臍下三寸附近時,忽然便像撞上了什麼,生生一滯。
那不是經脈上的劇痛,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堵塞。像前頭明明有路,偏有一道無形門檻橫在那裡,叫人再怎麼想過,也過不去。翊兒呼吸一亂,下意識便想再加一分力,硬把那口氣壓下去。
「別逼。」風行止忽然道。
可翊兒額角已見了汗,胸口也微微起伏,顯然還是用了力。他不是不想聽話,而是那口氣一滯住,他心裡某處便也像跟著一緊——像是只要這一次走不下去,他便又會重新跌回從前那個只能硬撐、卻總撐不住的自己。
風行止看了他片刻,聲音比先前更淡:「睜眼。」
翊兒慢慢睜開眼,眼底已有些壓不住的懊惱與不甘。他原以為這半個月下來,自己總算打下些底子,今日既得傳第一段心法,至少不該一開始便卡在這裡。誰知真正入門之時,反倒比站樁、走步更叫他無措。
「師父,是弟子經脈還沒調順麼?」他低聲問。
風行止看著他,隔了片刻,才道:「不是經脈。」
翊兒一怔。
風行止道:「是你自己。」
這四個字落下,連站在旁邊的穗兒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琉璃立在燈影旁,手裡還握著方才剛添過熱水的壺柄,心口也跟著輕輕一緊。她雖不懂內功行氣的關竅,可她聽得出來,這一句裡真正點中的,不是招式,也不是法門,而是翊兒一直不肯對人說的那一層心事。
翊兒垂著眼,喉間微微發緊:「弟子不明白。」
風行止淡淡道:「你不是收不住氣,是不肯放過自己。」
院中靜了一瞬。這一句並不重,卻像一枚薄刃,極準地劈進了翊兒心裡最深也最不肯給人碰的地方。他肩頭微微一僵,唇線也一下收緊了。
風行止並未收回視線,只繼續道:「你以為自己是在求穩,其實不是。你是在怕。」
翊兒指尖一顫,下意識便想反駁,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風行止道:「怕再失手,怕再護不住人,怕自己一鬆,就會出錯;所以你把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連一口氣也不肯讓它自己走。你總想看住它,壓住它,逼著它照你的意思去行。」
「可人心若先是緊的,氣就永遠不會真順。你不是在練功,你是在拿練功這件事,替自己築一道牆。」
翊兒臉色微微發白。這些話,他從未對誰說過,甚至也很少真正去想過。可風行止卻像只看他行氣時那一瞬的停滯,便已把他心底那些藏得最深的東西看得清清楚楚。
穗兒站在一旁,原本只覺得哥哥是卡住了,此刻聽了這幾句,竟也慢慢安靜下來。她雖不能全懂,可她聽明白了一件事:原來哥哥不是不夠努力,而是太努力了,努力得連自己都不肯放過。
琉璃的目光也靜靜落在翊兒身上。她忽然想起從前那些日子,翊兒受了傷也不肯多說一句,夜裡難受得睡不著,也總只說「沒事」;想起他明明自己也還是個半大少年,卻總像要把穗兒、把她、甚至把整個流光齋都一肩扛住。那些她曾經說不清的心疼,在這一刻,忽然都有了名字。
翊兒沉默了很久,才低低道:「可若我不撐著……又有誰替我撐?」
這一句出口,聲音並不高,卻叫穗兒鼻尖猛地一酸。她張了張嘴,像想說什麼,卻又怕自己一開口便把場面弄亂,只能死死抿住唇,眼圈卻已不自覺紅了。
風行止看著翊兒,語氣仍舊很平,卻比方才更沉了一分:「你如今學這門功夫,為的不是叫你往後一個人撐更多,而是讓你不必再只會一個人硬撐。」
「能護人,從來不是把自己先逼死。真正守得住的人,先要懂得讓自己立穩,留得住,轉得回,退得開,才能有餘力去接別人。」
翊兒呼吸微滯,胸口那團一直梗著的東西,竟像被這幾句話慢慢鬆開一線。他從前總覺得,退是弱,鬆是散,留餘地便像是對不起誰。直到此刻,才第一次有人這樣明明白白告訴他:能退,不是怯;肯鬆,也不是輸。真正的穩,不是死扛到底,而是縱然受了風浪,也還能守住自己,不讓整個人先碎掉。
風行止見他神色鬆動,這才道:「再試一次。」
翊兒緩緩閉目。這一回,他不再像先前那樣,才一行氣便想著一定要過去、一定要沉到底。他只是按風行止說的,把呼吸先放平,讓風聲、滴水聲、竹葉聲慢慢入耳,再一點點收回心神。
果然,那口氣再往下時,雖仍有滯意,卻不似先前那般生硬。他不再死命去壓,只將心念微微放鬆,像讓那縷氣意沿著水路自己往前摸索。那一瞬間,他忽然像聽見了自己心裡長久以來那道繃得太緊的弦,輕輕鬆開了一寸。
就是這一寸,原本卡在那裡的氣,竟真的慢慢往下沉去了。雖只沉下去極短一段,遠談不上圓滿,卻已足夠叫人分得清——這一步不是靠硬逼出來的,而是真正走進去了。
風行止在旁看著,眼底神色微淡,卻顯然並不失望:「記住方才那一下。」
「不是你贏了它,是你終於肯不再跟自己較勁。」
翊兒慢慢睜開眼,額角仍有汗,眼裡卻已不是方才那種被困住的懊惱。那像是一個人摸黑走了很久,終於在前頭極遠的地方,看見了一點不甚明亮、卻真的存在的光。他知道自己還遠遠沒走到,可至少頭一回明白,路確實是在那裡的。
「弟子記住了。」他低聲道。
風行止道:「今夜只到這裡。第一段心法,我先傳你前半段口訣。」
他語速不快,將澄空映月功第一段入門心法一句一句講給翊兒聽。那口訣並不長,卻極清,也極靜,聽來不像尋常內功那般剛烈迫人,倒更像月色照水,一層層地映下來。風行止一面講,一面將最要緊的關節用極淺白的話拆開,不說那些太玄的詞,只教翊兒記住:何處該鬆,何處該守,何處只許意到,不可力追。
翊兒聽得極認真,半個字也不敢漏。而琉璃立在不遠處,雖聽不懂那些內功關竅,卻也莫名覺得那段口訣極好聽。尤其「澄空映月」這四字,本就清遠,再落進這樣的月夜裡,竟像連院中風聲都跟著靜了幾分。
待口訣講完,風行止才抬手示意翊兒暫且收功。可也就在此時,翊兒或許因方才那一下真正鬆動了心關,心神略有起伏,再加上初入門徑,氣息未穩,胸腹間那道剛剛才沉下去的內息忽然微微一亂,竟反衝上來,逼得他眉頭一下皺緊,呼吸也急了兩分。
琉璃先是一驚,手中茶盞都差點一晃。穗兒更是臉色一白,下意識往前踏了半步:「翊哥哥!」
翊兒本想自己壓住,可那口氣來得太急,他越想穩,胸口便越像堵著一團亂麻,一時間連唇色都淡了些。
風行止卻沒有立刻出手,只沉聲道:「穗兒,過來。」
穗兒整個人都是一愣:「我?」
「你不是學了太素回春訣的入門吐納?」風行止看著她,語氣平平,卻不容退縮,「站到他右側,按我教你的,先穩他腕脈,再替他把呼吸帶回來。」
穗兒心口怦怦直跳,手心一下便全是汗。她這些日子雖極認真地學,卻總覺得那些吐納與按脈之法離真正「有用」還很遠。如今風行止竟忽然點她上前,她第一個念頭不是高興,而是怕——怕自己弄錯了,反倒幫了倒忙。
「先生,我……我怕做不好。」她聲音都緊了。
風行止看著她:「怕是對的。可你若永遠只會怕,便永遠派不上用場。」
「有我在,你照做便是。」
這一句不算柔和,卻像一根釘子,穩穩釘住了穗兒原本快要亂成一團的心。她用力吸了一口氣,忙走到翊兒身邊蹲下,學著風行止教過的樣子,伸出兩指去按翊兒腕脈。只是手才碰上去,便發覺自己指尖在發抖。
風行止淡淡道:「手別僵。」
穗兒立刻又鬆了兩分。
「不是掐,是搭。」風行止道,「你先讓自己的氣穩住,才能帶他。」
穗兒咬了咬唇,依言閉了閉眼,先把自己呼吸放平。她平日總覺得太素回春訣入門吐納像在學一件很慢、很輕的事,慢得她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真學到了什麼。直到這一刻,她才頭一回真正明白,原來這份慢,這份輕,並不是沒有用,而是在旁人亂的時候,先讓自己不跟著亂。
等她再睜開眼時,指尖果然穩了些。她照著風行止的意思,一手按著翊兒腕脈,一手極輕地扶在他前臂上,小心翼翼地低聲道:「翊哥哥,你先別急……跟著我,慢慢吸,慢慢呼。」
她聲音本就軟,此刻又刻意放得更輕,像怕驚了什麼似的。翊兒原本氣息微亂,耳邊卻忽然落進這樣一句熟悉又認真的聲音,心裡那點本能的焦躁竟真的微微一頓。
風行止在旁道:「很好。別去壓他,只替他穩一穩節奏。」
穗兒立刻點頭,卻不敢分神說話,只按著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慢慢帶著他。她其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得對,只覺得翊兒腕下脈象起初還有些急,過了片刻,竟真比方才平了些。那一點變化極小,小得若不是她一直凝神按著,只怕都察覺不到;可也正因小,她才越發不敢大意,整個人緊張得連後背都繃直了。
又過了一會兒,翊兒胸口那陣翻湧果然慢慢緩下去了。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再睜開眼時,雖仍有些疲色,神情卻已平穩許多。
穗兒一直提著的那口氣,這才猛地鬆了下來。她忙把手收回,先去看翊兒,又去看風行止,眼裡全是又驚又喜、又不敢確定的小心:「我……我是不是沒弄錯?」
尹仲恆在一旁早看得目不轉睛,此時忍不住先笑了:「何止沒弄錯,你這回簡直算幫上大忙了。」
穗兒一聽,整張臉都亮了。可她還沒敢真高興起來,便先去看風行止,像是非得等他點這個頭,心裡才能真的踏實。
風行止看了她一眼,道:「還算記得我教的。」
「雖只幫他穩住了真氣,不算什麼大本事,可至少不是白學。」
這幾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已經足夠算是誇了。穗兒原本還強忍著,一聽這句,眼睛都快笑彎了,偏偏又不敢太得意,只能死命抿住唇,結果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連耳根都微微紅了。
她小聲道:「我、我回去一定更認真坐息。」
風行止淡淡道:「記住今日你是怎麼亂的,又是怎麼穩住的。你若連自己這顆心都帶不回來,往後便更別提幫助旁人。」
穗兒忙用力點頭,這一回點得格外鄭重。
翊兒這時也已完全緩過來了。他看著穗兒,眼裡有一瞬極淡、卻極真的怔然。他從前總把她當作只會躲在自己身後的小丫頭,替她出頭、替她擋事,早像成了本能。可就在方才,卻是穗兒蹲在他身旁,手忙腳亂卻又認認真真地,替他穩回了那一口差點亂掉的真氣。
那一刻,他心裡像忽然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不是難堪,也不是自己脆弱的一面被人看見的不自在,而是一種很奇異的鬆動——原來並不是所有事,都非得他一個人死死撐住不可。原來他想護的人,也在很努力地學著,想替他分一點、接一點、穩一點。
他望著穗兒,低聲道:「多謝。」
穗兒先是一愣,隨即整個人都快不好意思起來,連連擺手:「我、我也沒做什麼,就是照著先生教的亂試了一下……」
「不是亂試。」風行止淡淡打斷她,「能穩住,便算做對了。」
穗兒被他一句定了性,先是呆了呆,下一刻眼裡便又亮起來,像藏也藏不住的小火苗。
琉璃一直站在燈影旁,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她看見翊兒心關初動時眉間那一點壓不住的痛意,也看見穗兒蹲下去時手抖得那樣厲害,卻還是聽了風行止的話,一點點把自己穩住。更看見風行止從頭到尾都沒有慌,也沒有急著替誰把路全走完,而只是極準地在最要緊的地方,推了每個人一下。
她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極細、極深的觸動。原來一個人真正厲害,未必只是自己多能、多穩,還在於他能讓身邊的人也慢慢站起來。風行止不是把所有事都替他們做了,而是在最該出手時出手,在最該放手時放手,讓翊兒去碰自己的心結,讓穗兒去試著幫一回人,也讓她這樣站在一旁的人,都能清清楚楚看見:原來一條亂糟糟的路,也能這樣被人一寸寸理順。
她不知怎的,竟把案邊那盞本已溫好的茶又往前推了一點。像是覺得,翊兒方才調息過,該先喝一口;又像是覺得,風行止夜裡來這一趟,話說得雖不多,到底也該有一盞熱茶在手邊。可等她真的把茶推過去,自己又微微一怔,像忽然意識到這份妥帖已不再只是習慣那麼簡單。
風行止目光一掠,落在那盞茶上,頓了頓,卻也沒說什麼,只淡淡道了句:「夜裡露重,別再坐久了。」
這話像是對翊兒說的,也像是順帶將廊下這幾人都一起算了進去。琉璃聽見,心口便又輕輕動了一下。那感覺並不熱烈,也遠稱不上什麼情動,只像夜色深處忽然添了一層極輕的暖意,溫得不著痕跡,卻又的確是在那裡。
尹仲恆見場面終於鬆下來,這才笑嘻嘻地湊近些,先對翊兒擠了擠眼:「恭喜啊,總算真摸到門檻了。」又對穗兒豎起拇指:「你這小丫頭也行,我頭一回看人被師父臨場叫去穩住真氣,還能不哭鼻子的。」
穗兒立刻瞪他:「誰要哭鼻子!」
尹仲恆逗她:「方才手抖成那樣,我還當你下一刻就要喊『我不行了』。」
穗兒耳根一下紅透,卻又捨不得真氣,只能硬著頭皮回嘴:「那我最後不也做成了?」
「是是是,做成了。」尹仲恆笑得眼都彎了,「往後你若真練出些名堂來,別忘了我這個給你當了半天靶子、今夜又在旁邊替你提心吊膽的師兄。」
穗兒被他一句「師兄」說得一愣,隨即眼睛又亮起來,像是這稱呼於她而言也新鮮得很。只是她還沒來得及高興太久,風行止已淡淡掃來一眼:「她還沒正式入門,你倒替她先排上輩分了。」
尹仲恆立刻識趣收聲,咳了一下,乖乖退回一旁。
翊兒這時已將方才的口訣又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才抬眼望向風行止,鄭重道:「師父,弟子今夜雖只走進一步,卻已明白自己過去的病根在哪裡。往後再練,若有再滯之處,弟子會先照看自己的心,不敢再一味與那口氣硬扛。」
風行止看了他一眼,神色仍淡,卻終於道:「能知道病根,便比盲目苦練強上許多。」
「只是知道,不等於做得到。你這性子,不是一兩句話便能改過來的。往後每逢行氣不順,你都得先問自己一句:是氣不肯走,還是你心裡又捏緊了。」
翊兒低聲應是。
風行止站起身,道:「今夜的前半段口訣,七日之內只許照我說的行,不可自行求快。七日後我再看你,若能穩住,便傳後半段。」
翊兒心中一凜,立刻起身行禮:「弟子記下了。」
風行止又看向穗兒:「你也是。」
「太素回春訣這幾日照舊晨晚各半刻。別因今夜僥倖幫上一點忙,便以為自己已學會了。」
穗兒原本正偷偷高興,聞言立刻把那點小得意收了回去,老老實實道:「我知道了。」可嘴上雖這麼應著,她心裡那股歡喜卻怎麼也壓不住。那是一種極小、極實在的高興,不像從前只會空想自己學成後怎樣威風,而是頭一回真切知道:自己學的東西,不是假的,也不是只能好看,是真的能在要緊時候替旁人幫上一點忙。
夜色更深了一些。海棠枝頭的雨意已被夜風拂去大半,院中那點潮潤也慢慢淡了。月光仍靜靜照著廊下,把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卻不顯孤清,反倒有種說不出的安穩。
風行止走到月洞門邊時,琉璃終究還是輕聲喚了一句:「風先生。」
風行止回頭。
琉璃本來只是想說,夜深了,路上霧氣重,是否帶盞燈去。可話到了嘴邊,不知怎的,卻又覺得這樣太過細了些,像是把心裡那點自己都還沒整理明白的留意,忽然放得太到明處。她停了一停,才輕聲道:「今夜……多謝你。」
風行止看著她,神情依舊清淡:「我教的是他,穩住的是他自己,也有穗兒幫上忙,不必只謝我。」
這話說得很平,也很實。可琉璃聽著,心裡卻反而更靜了一些。因為她忽然明白,風行止這個人從不肯憑空受人感激。他做的事,他便做了;可旁人自己走出來的那一步,他也從不搶那一步的功。
她輕輕點頭:「我知道。」
風行止沒有再多說,只道:「夜涼,早些讓他們歇。」
說完,便轉身出了月洞門。
尹仲恆跟在後頭,臨走前還不忘回頭朝穗兒做了個鬼臉,無聲地比了個「你今夜不錯」的口型,逗得穗兒差點又要笑出聲來,卻到底忍住了,只把那股高興死死捂在胸口,捂得一張小臉都亮堂堂的。
待兩人身影消失在夜色裡,小院才重新靜了下來。只是這一回的靜,與平日又不大一樣。像是原本平平整整的水面,被人極輕地投下了一枚石子,漣漪不大,卻一圈一圈,已慢慢往更深處盪去了。
穗兒先忍不住,一把抓住翊兒的袖子,小聲又急地問:「翊哥哥,我方才真的幫上你了,是不是?」
翊兒看著她,眼底竟有了極淡的一點笑意:「是。」
「不是你幫我,我方才那一下,只怕還得亂得更久。」
穗兒一聽,眼圈一下又有點發熱,忙把臉別到一邊去,嘴裡卻還要裝作不在意:「那、那也是先生教得好,我就是照著做罷了。」
琉璃在旁看著她這副明明高興得不行,卻又努力壓著的模樣,不由彎了彎唇。她走過去,把先前溫著的茶遞到翊兒手邊:「先喝點熱的,別讓那口氣又散了。」
翊兒接過茶,低聲道:「多謝。」
琉璃搖了搖頭,沒再說話。只是看著他捧著茶盞、眉目間那點緊意終於鬆下去些,她心裡也像跟著慢慢安穩下來。她知道,今夜這一關對翊兒來說,不只是學了一段心法,更像是頭一回被人逼著回頭,看清自己一直扛著的是什麼。而有些東西,一旦看清了,往後便真有可能一點點改過來。
那一夜,流光齋裡的燈終究熄得比往常更晚。穗兒躺下之後,還忍不住把今晚按脈穩氣的事在心裡來來回回想了好幾遍,越想越覺得自己先前那些晨起晚睡的坐息,原來都不是白熬的;翊兒則在睡前又將澄空映月功前半段口訣默念了一回,念到「守而不執,照而不逼」時,心頭竟比從前任何一晚都更靜些;至於琉璃,收完最後一隻藥碗,站在窗邊看了一眼月色,竟也不自覺把今夜風行止說過的幾句話,在心裡輕輕記了下來。
她記住的,不只是那句「你不是收不住氣,是不肯放過自己」。也是他讓穗兒上前時那種穩,是他看著翊兒時那種冷靜,是他明明什麼都能自己做,卻偏偏要把那一步一步留給別人自己去走的分寸。她不懂武學,可她忽然覺得,這世上有些人的厲害,不在於自己像山一樣高,而在於他站在那裡時,會叫旁人也慢慢長出一點敢往前走的力氣。
窗外夜風輕過,竹影搖搖。月色映在廊前濕潤的青石上,安靜得像一池不動的水。只是流光齋裡的人都隱隱知道,自今夜之後,有些東西已與從前不同了。翊兒真正踏進了澄空映月功的門檻,穗兒也頭一回嘗到了太素回春訣不只是坐著好看,而是能在要緊時候派上一點用場;而琉璃心裡那點說不清的留意,雖仍沒有名字,卻也在這樣的月夜裡,比從前更深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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