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院中老槐橫枝斜出,將月光篩成碎銀,灑了一地。流光齋內卻暖融融的,藥爐餘溫未散,窗紙透出昏黃燈影。榻上少年呼吸平穩,數日來的驚惶,到此總算落定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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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睡得沉。蘇臨雪仍坐在床畔,指尖捏著半濕的棉帕,望著兒子蒼白的臉。這幾日壓在心底的慌亂還未全消,卻總算找到一處安放的地方——就像一艘在狂風裡飄了許久的船,終於尋到個淺灣,可以暫時泊一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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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靜得很,只有燈芯偶爾爆一聲輕響。窗外晚風穿過槐葉,沙沙作響,像有人在暗夜裡低聲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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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替翊兒掖緊被角,剛直起身,便瞥見門口立著一道小小身影。琉璃懷裡抱著一碗梨水,靜靜站在門邊,身形單薄得像剪紙。她不敢進來,怕腳步聲吵了人;可又捨不得走,眼巴巴望著榻上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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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眼眶還泛著紅,不像白日裡那樣哭得止不住。只是她年紀小,藏不住心事,眼底那層水光,就像春天草尖上的露珠,一眼就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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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見了,心裡一軟,抬手輕輕一招,壓低聲音道:「夜深了,怎麼還不回房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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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抱緊瓷碗,怯生生說:「我……我想再看看哥哥。」又趕緊補了一句:「我不出聲,遠遠望幾眼就好。」她心裡總覺得自己是外人,處處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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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望著她這般模樣,忍不住笑了。燈火映著她的臉,連屋子都溫柔了幾分。她走到門前,將琉璃額前的碎髮攏到耳後,溫聲道:「如今你也是家裡的孩子了,想看就去看,不用這麼戰戰兢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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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一怔,還不習慣這般毫不顧忌的疼愛。她悄悄抬眼,見蘇臨雪眼中滿是溫和,沒有半點責備的意思,繃了幾日的心才鬆了鬆,低低應了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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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牽起她的小手,帶到榻邊。琉璃踮起腳尖,隔著半垂的紗帳望去。少年睡得安穩,緊蹙了幾日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不再像先前昏睡時那樣滿臉忍痛的神色。她懸了幾日的心頓時放下了些,眼底漾開一層溫柔,像春水映著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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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將她的神情看在眼裡,憐惜又添了幾分,輕聲道:「放心,翊兒這道生死關,已經穩穩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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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喉頭一動,連連點頭,卻仍忍不住問:「真的嗎?」
「裴先生醫術高明,他的話,你只管信。」
琉璃急忙搖頭:「我信裴先生,只是……只是心裡還是怕。」她吃過太多苦頭,總怕眼前的安穩轉眼就沒了。
蘇臨雪知道這孩子的顧慮。琉璃從小命苦,輾轉漂泊,好不容易抓著一處溫暖,就怕一鬆手又沒了。她不多說,只伸手攬住少女單薄的肩頭,低聲道:「怕也不要緊。心裡不安的時候,就來找我。往後無論風雨,你都不用一個人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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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身子微微一顫,幾日來強忍的淚意一下子湧了上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哭聲出來,只把臉頰貼在蘇臨雪的衣袖上,像一隻終於歸巢的小雀。
蘇臨雪輕輕撫著她的頭髮,等她平復了些,才緩緩道:「明日我便讓人挑個好日子。既然認了你做義女,就不能只是嘴上說說。如今雖然飄零在外,禮節可以從簡,卻不能委屈了你。」
琉璃抬起頭,滿眼茫然,不敢相信。她從沒想過自己也能有個歸宿,一時心神震盪,話都說不出來。
「還……還要正式行禮?」
蘇臨雪含笑點頭,語氣鄭重:「自然要行禮。你既然喚我一聲乾娘,我就要讓院裡上下、左右鄰裡都知道,從今往後,你琉璃,便是我蘇臨雪的女兒。」
這話撞在琉璃心頭,轟然作響。她孤苦飄零了這麼多年,忽然有人要給她一個家,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分。父母去世後的她像路邊的野草,風吹雨打沒人管,旁人能給一碗飯、一杯水,已是天大的恩情。她從不敢想,會有人真心把她接進門裡、放在心上。
少女怔怔站了許久,忽然雙膝一彎,直直跪了下去。
蘇臨雪吃了一驚,連忙俯身去扶:「好好的,怎麼行這麼大的禮?」
琉璃不肯起來,垂著頭,眼淚一滴滴落在地上,聲音顫抖:「我總覺得……眼前這一切都是夢。」
蘇臨雪心裡一酸,也蹲下身,雙手扶住她的肩膀,讓她抬起頭來:「那便把這夢當成真的。就算夢醒了,這份親情也不會變。」
琉璃望著那雙溫柔的眼睛,再也忍不住,淚水嘩嘩地流了下來。蘇臨雪將她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少女伏在溫暖的懷抱中,不敢放聲大哭,只壓著聲音低低啜泣,哭聲斷斷續續,聽得人心裡又酸又軟。
今夜流光齋的月色依舊清涼,卻與往日大不相同。就像一片荒原上,終於點起了一盞燈——不算亮,卻能照著人往前走。
槐樹濃密的枝葉深處,兩個人靜靜伏著,氣息斂得乾乾淨淨,跟夜色融成了一體。年輕那個側耳聽了聽屋裡的動靜,忍不住輕聲感嘆:「這小姑娘受了那麼多苦,也難怪人家幾句真心話,就讓她哭成這樣。」
身旁穿青衣的人沒接話。月光穿過葉片,照出她清冷的側臉,下頷繃得緊緊的,神情淡淡的。她望著屋裡相擁的兩個人,沉默許久,才緩緩吐出幾個字:「命苦的人,不怕餓、不怕窮,最怕的是沒人要、沒去處。」
少年微微一頓,側頭看她,本想調侃兩句,見她神色沉靜,便把話咽了回去,只低低應了聲。
屋裡燈火搖了幾搖,又歸於平靜。蘇臨雪陪了琉璃許久,等她徹底平復了,才囑咐她回房睡覺。琉璃臨走時,一步一回頭,老往榻上少年那邊望。蘇臨雪看在眼裡,也不點破,只溫聲道:「明早再來看,不差這一時。」
琉璃這才點點頭,抱著空碗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蘇臨雪重新坐回床邊,靜了一陣,見夜色越來越深,終於靠著床沿闔上眼。連日來不眠不休,她心裡再強,身子也撐不住了。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眉頭還微微蹙著,連做夢都惦著一家老小的安危。
夜色緩緩流轉。一更、二更、三更。庭院裡草葉上凝了厚厚一層露水,藥爐裡最後一點火也滅了。東方天邊泛起魚肚白。流光齋像霧裡的一艘小船,靜靜漂著,等太陽出來。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f4900YG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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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裴濟安準時來看傷勢。他細細診了脈,見翊兒臉色比昨日好了幾分,脈像也脫了險境,老頭兒捋著鬍子緩緩點頭,面露寬慰:「好好好,最要緊的關口過去了,往後只管靜養。只是失血過多,不是三五天能好的,日後可不許任性逞強。」
蘇臨雪站在一旁,懸了幾日的心總算放下大半,鄭重道:「先生放心,我一定嚴加約束,絕不讓他亂來。」
裴濟安斜眼看了看榻上的少年,輕輕嘆了口氣:「你約束歸約束,這孩子脾氣倔,真要逞強,未必聽你的。」
翊兒靠著軟枕,聽了這話只淺淺一笑,沒辯解。他本就話少,這一笑倒褪了幾分病氣,露出點少年朝氣來。蘇臨雪望著兒子,心頭恍惚了一下,彷彿從前那個乖乖坐在她身邊讀書的孩子,又回來了。
穗兒一大早便趕了來,袖口上還沾著藥末。她進門先看了看翊兒,又歡歡喜喜地去摸琉璃的辮子,一臉的雀躍,像早晨從窩裡飛出來的小燕子。
「娘,周嬤嬤已經找著城裡擇日子的先生了,今兒就能定下認親的吉時。」她壓低聲音,兩眼放光,「我偷偷打聽過了,這兩天就有好日子。」
蘇臨雪含笑望著她:「正大光明的事,用得著偷偷打聽?」
穗兒吐了吐舌頭,快步走到琉璃身邊,緊緊牽住她的手,滿面笑意:「這是天大的喜事!琉璃你別緊張,行禮的時候我陪著你。」
琉璃心裡又盼又怕,生怕自己出醜,手指緊緊攥著衣角,細聲道:「我怕……怕行錯了禮,鬧笑話。」
「錯了也不要緊,乾娘不會怪你的。再說有我在,絕不會讓你慌了手腳。」
這爽朗的話逗得滿屋人都笑了。蘇臨雪斂住笑意,神色認真起來,細細吩咐:「禮數可以從簡,心意卻不能輕慢。周嬤嬤,把前院正廳收拾一下,換上乾淨簾子,擺張簡單的供桌就好。秋月身子還沒好全,要是坐得住,就幫忙打理一下行禮用的東西。不用多貴重,清清爽爽的最好。」
秋月傷還沒好全,正坐在廊下縫衣裳,聽了吩咐立刻放下針線應了。她傷後臉色還有些白,說話卻溫柔利落:「從前在家裡,認親禮講究清茶一盞、紅線一束、平安燭一對。如今雖不比從前,這幾樣東西還是備得齊的。」
話說到這裡,不經意提起了舊日的府邸,她便住了口,眼裡掠過一絲黯然。蘇臨雪淡淡看了她一眼,沒追問。主僕多年,許多傷心事不必說出口,彼此心裡都明白。
周嬤嬤領了命去收拾院子。沒過多久,前院便熱鬧起來。大家分工合作,掃地的掃地,擦桌子的擦桌子,搬東西的搬東西。兩個小藥童受了穗兒的囑託,去院裡折了幾枝海棠花。這些尋常家務,在歷經顛沛流離的人眼裡,滿滿的都是喜氣。
只有吃過苦頭的人才曉得,世上最金貴的東西,不是珠寶,不是大宅子,而是這樣大夥兒一塊忙活的溫暖。人聲笑語趕走了院子的冷清,往日那些苦楚,也隨著清風漸漸淡了。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sjmFGRbOk
裴濟安望著院裡的熱鬧,捋著鬍子笑了。這幾日天天進出流光齋,早把這兒當成了半個自家。此刻見滿院喜氣,忍不住道:「老夫行醫數十年,拜師、看病、抓藥,什麼場面沒見過?可在你們家宅院裡看認親大典,這輩子還是頭一回。」
蘇臨雪微微一笑,道:「先生見笑了。這些日子多虧先生日夜奔走流光齋,才能保住翊兒一條命。這份恩情,我們一家都記在心裡。」
裴濟安連連擺手:「不必客氣。你們住在這裡,反倒給這院子添了不少人氣,如今滿院子活氣,連海棠花都開得更精神了。」
穗兒立刻接話:「那是我天天跟花說話,它們才長得好!」
裴濟安哼了一聲:「小小年紀,藥理還沒通幾成,倒先學會自誇了。」
穗兒一點也不惱,笑嘻嘻地說:「先生不信的話,改日我還能跟藥櫃說話呢!」
滿屋子都笑了。連躺在榻上的翊兒,眉宇間的沉鬱也散了不少,添了幾分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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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漸升高,午時吉期到了。
前院正廳已經佈置妥當。素淨的桌布鋪在案上,清茶、紅燭擺得整整齊齊,新摘的海棠花嬌豔欲滴。陽光照進來,滿室溫柔。
蘇臨雪穿了一件月白暗紋長衫,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沒有多餘的首飾。她本就生得美,這一身素雅打扮,反倒襯得她眉目如畫,既有江南女子的溫婉,又有歷經風雨的沉穩,像古畫裡走出來的人物。
另一頭,穗兒和秋月正給琉璃梳妝。少女本就清秀,換上淺粉色新裙子,鬢邊點了一朵小珠花,臉洗得乾乾淨淨,眼睛亮亮的。臨近行禮,她心裡緊張得怦怦直跳,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頭都泛白了,像一朵被風雨打過、卻依然好看的花,止不住地微微發抖。
穗兒見了,忍不住笑:「別一直攥著衣裳,一會兒皺巴巴的就不好看了。」
琉璃連忙鬆手,可過不了一會兒又攥上了。秋月坐在她身後細心梳頭,淺笑道:「由她去吧,孩子遇上這種大事,緊張是難免的。」
琉璃小聲問:「秋月姐姐,我這樣……還得體嗎?」
秋月手裡的梳子頓了頓,透過銅鏡望著少女忐忑的眼睛,心裡一軟,俯身貼著她耳朵溫聲道:「很好看。從來不是你配不上這個家,而是這份好歸宿,本就該歸你。」
琉璃眼眶又紅了,心底的自卑稍稍褪去,湧上一陣感動。穗兒怕她哭花了臉,趕緊拉起她:「別哭別哭,今兒是喜事,可不能讓眼淚壞了妝。走,跟我進廳去。」
廳裡眾人已經各就各位。裴濟安坐在側邊,算是見證的長輩。周嬤嬤和秋月分站兩旁,滿臉笑意。兩個小藥童縮在門邊,睜大眼睛好奇地瞧著。翊兒傷還沒好,坐不了太久,被人攙著坐在廳側的椅子上。他臉色依舊蒼白,身子卻坐得筆直,目光沉靜,望向琉璃時,眼底悄悄浮起一絲溫暖。
琉璃邁步走進廳堂,眾人頓時眼前一亮。周嬤嬤先開口讚道:「這孩子生得真俊,細細一收拾,跟畫裡的小仙童似的。」
穗兒滿臉得意:「珠花是我挑的,當然好看!」
裴濟安搖頭笑道:「飾品只是點綴,終究是人長得好,才撐得起這一身衣裳。」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誇得琉璃滿臉通紅,耳根子都發燙。她更緊張了,一步一步走到蘇臨雪面前,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蘇臨雪望著眼前的少女,目光溫柔得像春天的水。
「琉璃。」
琉璃立刻應道:「乾娘。」
「此刻你還可以好好想一想。今日禮成之後,不論往後日子是順是逆、是富是貧,你就是我名正言順的女兒。這不是一時的收留,是一輩子的牽絆。你心裡若還有顧慮,現在說出來還來得及。」
這番話說得鄭重,滿廳一下子靜了,連最愛鬧的穗兒都不出聲了。
琉璃慢慢抬起頭,先看了看滿心接納自己的蘇臨雪,又看了看靜坐一旁守護自己的翊兒,再掃過滿眼溫柔的秋月、周嬤嬤,最後望著滿是鼓勵的穗兒。一路看過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滿滿的溫暖——不知不覺間,她已經被這些人團團圍住了。
少女嘴唇輕輕顫了顫,隨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願意。」
三個字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
話音剛落,琉璃雙膝一彎,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秋月將茶恭敬地遞到她手裡。琉璃雙手捧著茶盞,手腕微微發抖。她仰頭望著蘇臨雪,眼裡含著淚卻強忍著不掉下來,顫聲道:「乾娘,請喝茶。」
蘇臨雪接過茶盞,淺淺抿了一口。尋常的清茶,喝在嘴裡卻比什麼珍奇貢品都甜。她放下茶盞,伸手扶起跪著的少女,從袖中取出一枚瑩潤的白玉平安扣,親手繫在琉璃腰間。
「從這一刻起,你就是我蘇臨雪的女兒。往後的日子,不用再害怕了。」
壓了幾日的淚水終於滾了下來。這一次不是傷心,不是害怕,而是歡喜。她終於又有了一個家。心底積了的淒涼,被溫暖一層一層裹住,連身子都微微發抖。
穗兒興奮地撲上去抱住琉璃,大聲笑道:「太好了!往後我們就是親姊妹了!」
琉璃被抱得緊緊的,眼淚和笑混在一起,臉上小小的梨渦若隱若現,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周嬤嬤一邊擦眼淚一邊笑:「好好好,院子裡又多了一位姑娘,往後縫衣裳、說閒話,更熱鬧了!」
秋月眼眶也紅了,淺笑道:「過兩天我給琉璃縫個新枕頭,繡幾枝海棠花。」
裴濟安看著這場面,鬍子抖了抖,故意咳了一聲:「大喜的日子,該笑才對,怎麼一個個都哭上了?」可他自己眼角也濕了。行醫幾十年,生離死別見得多了,反倒是這種平平淡淡的認親,最戳人心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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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裡笑聲不斷。靜坐許久的翊兒,扶著椅子慢慢站了起來。
蘇臨雪一見,連忙勸:「傷還沒好,別亂動。」
翊兒只輕輕搖了搖頭。他起身很慢,牽動了傷口,額頭上立刻滲出細汗,可他還是穩穩站住了。滿廳的人都屏住呼吸看著他,生怕他撐不住。
琉璃頓時慌了,顧不上擦淚,快步上前扶他:「哥哥快坐下,別勉強!」
翊兒低頭看著身邊的少女,蒼白的臉上綻開一個淺淺的笑:「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該站起來親口祝賀你。」
這句平平淡淡的話,又惹得琉璃眼淚往上湧。她小心翼翼攙著翊兒,像捧著什麼寶貝似的。翊兒年紀雖小,身子也單薄,眉眼間卻有種超過年齡的沉穩。他先看了看琉璃,又望向母親,緩緩道:「如今這樣,便是最好的歸宿了。」
蘇臨雪望著懂事的兒子,心裡又暖又軟,柔聲道:「已經看過了,快坐下歇著。」
翊兒不再硬撐,順勢坐了回去。他這一站雖然時間不長,卻讓屋裡每個人都覺得圓滿——琉璃有了家,翊兒也在一天天好起來。
穗兒藏不住歡喜,圍著兄長直轉:「翊哥哥能站起來啦!裴先生您看,我就說他好得快!」
裴濟安故意板著臉瞪她:「站了片刻就得意成這樣?再鬧,我把你也趕出去。」
穗兒一點不怕,朝他做了個鬼臉,轉身又拉起琉璃的手:「走啦,今兒你是主角,我帶你去吃特意給你留的糖葫蘆。」
琉璃沒有立刻走,回頭望向蘇臨雪,輕輕喚了聲「乾娘」。這一聲比先前自然多了,少了怯意,多了依戀。
蘇臨雪含笑點頭:「去吧。」
少女這才展顏一笑,明媚得像初春融雪,跟著穗兒跑了出去。
整個午後,流光齋都籠罩在歡喜的氣氛裡。周嬤嬤翻出珍藏的紅棗,熬了甜絲絲的紅棗蓮子羹。秋月坐在廊下縫衣裳,嘴角一直掛著笑。穗兒拉著琉璃滿院子跑,一會兒看海棠花,一會兒跑到藥房門口,說將來學了醫術,要煮好多好吃的藥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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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起初還有些拘束,鬧了許久之後,漸漸放開了。她本就生得靈動,笑起來眼睛亮亮的,頰邊兩個小梨渦,看得兩個小藥童都呆了。穗兒見了,立刻擋在琉璃前頭,大聲說:「這是我親妹妹,不許亂看!」兩個藥童慌忙跑開。琉璃被這直愣愣的護法逗得心裡發燙,抿嘴笑了好久,輕輕喚了聲:「姐姐。」
穗兒高興得不得了,催她再叫。琉璃紅著臉,又喚了一聲。穗兒心花怒放,牽著她就往後院走:「走,去看翊哥哥,讓他也聽聽,如今你是我親妹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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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正倚在窗下看書。傷勢雖穩了,體力還虧著,看久了眼睛便酸。遠處傳來腳步聲和笑語,他慢慢合上書,抬起頭。
門被推開,穗兒先探進腦袋,笑嘻嘻地問:「翊哥哥猜猜,我們來做什麼?」
翊兒淡淡瞥了她一眼:「不是來鬧我,便是來消遣我。」
穗兒假裝生氣:「我們是來送喜氣的!」說著把琉璃推到身前。
琉璃站在門口,望著榻邊的少年。她眼底還有哭過的痕跡,卻亮亮的。面對這個守護自己的兄長,她心裡又親近又坦然,鼓足勇氣,輕輕喚了聲:「哥哥。」
翊兒溫和地看著她,應了一聲:「嗯。」
琉璃指尖摩挲著衣角,嘴角慢慢漾開笑意,真心說道:「今天之後,我終於有自己的家了。」
這話一出口,屋裡忽然靜了。穗兒收起了嬉笑,門外端著點心走來的秋月也停住了腳步。
翊兒眸光微微一動。他向來話少,此刻也沒說什麼大道理,只穩穩地說了句:「這裡就是你的家,往後安心住下便是。」
琉璃緩緩點頭,身子卻沒動。
翊兒又道:「乾娘真心接納你,穗兒把你當親姊妹,秋月、周嬤嬤也都疼你。心裡若還有什麼不安,只管說出來。」
琉璃一怔,沒想到少年一眼就看穿了她心底那點忐忑。她低下頭,沉默片刻,才小聲說:「我不是嫌這裡不好……只是總覺得這份福氣來得太容易了,像偷來的一樣。就怕一轉眼,什麼都沒了。」
穗兒聽了心裡一酸,正要開口,翊兒已經先說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很篤定:「這份歸宿不是偷來的。是乾娘真心給你的,也是你吃了這麼多苦之後,應得的。」
琉璃怔怔地望著他。
翊兒又緩緩道:「你爹娘在天上看著,也一定盼著你找個安穩的家。」
這句話一下子戳中了琉璃心裡最柔軟的地方。白日裡壓著的歡喜和酸楚一下子全翻了上來。她低聲呢喃:「我時時刻刻……都在想他們。」
翊兒沉默了一會兒,雙手撐住床沿,又要站起來。琉璃嚇了一跳,急忙攔他:「哥哥別動!」
「扶我一把。」
穗兒連忙上前,兩人一左一右攙住他。這一次他站得比先前穩了些,雖仍吃力,卻不全是硬撐了。蘇臨雪恰好從屋外走進來,見狀眉頭一蹙,待看清他站得穩當,才沒立刻責備,只走上前輕聲問:「怎麼又起來了?」
翊兒轉頭望著母親。夕陽透過窗子照進來,映得他蒼白的側臉染上一層暖色。他眼裡澄澈清明,顯然已經想得很周全了。
「娘,孩兒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蘇臨雪見他神色鄭重,點了點頭:「你說。」
翊兒側目看了看身旁的琉璃,緩緩道:「琉璃如今正式入了咱家,往後要長住流光齋。她爹娘當時草草葬在荒郊野外,雖有墳,卻太遠,又冷清,不好祭拜。」他頓了頓,牽動了傷口,呼吸微微一滯,還是把話說完了:「等我身子再好些,想請個鄉裡的人,幫忙把琉璃雙親的墳遷到流光齋附近,找一塊乾淨向陽的地方,重新好好安葬。」
滿屋的人都愣住了。
琉璃更是整個人都僵住了,睜大眼睛望著他,嘴唇直顫,一時間連哭都忘了。
翊兒溫柔地看著她,說的話比什麼安慰都管用:「遷了墳之後,他們老人家就離你近了。往後想他們了,隨時都能去墳前看看。他們在那邊,也能時時刻刻守著你長大。」
最後一句話說完,琉璃心裡轟的一聲,悲喜交加,眼淚終於嘩嘩地流了下來。她從沒想過,認親之外,竟然還有人替她想到去世的父母。
蘇臨雪也被這番話深深觸動了。她原只盼著兒子好好養傷,沒想到這孩子心思這麼細,連琉璃爹娘身後的事都掛在心上。這份體貼,不單是安慰了琉璃,更是讓她這個剛回家的人,徹底安了心。
穗兒第一個反應過來,紅著眼睛輕聲歡呼:「這主意太好了!琉璃往後想爹娘了,我天天陪你去!」
秋月也輕輕點頭:「墳遷到近處,逢年過節祭拜也方便,再不用讓他們老人家孤零零待在荒野了。」
周嬤嬤連聲稱讚:「說得是,說得是,這樣最妥當。」
蘇臨雪轉頭看向琉璃,聲調比平日更溫柔:「遷墳的事,是大家的心意,最後還是要看你。你願意遷,我們就好好辦;你若想留著原來的墳,我們也聽你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琉璃身上。少女被這份真誠團團包住,胸口起伏不定,呼吸都亂了。她從沒想過,會有人這樣替她著想。
淚珠一顆一顆滾下來。她用力點頭,哽咽著說:「我願意……我願意。謝謝乾娘,謝謝哥哥……」
她想一個一個謝過去,可話說得斷斷續續,最後只能緊緊攥著蘇臨雪的衣袖,又轉頭望向翊兒,眼裡全是感激。
蘇臨雪把她摟進懷裡,溫聲道:「傻孩子,一家人不說謝。」
琉璃伏在溫暖的懷抱裡,哽咽道:「除了說謝,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
穗兒鼻頭一酸,上前扶著她的肩膀,笑道:「把這份心意好好記在心裡就行了。一家人,不講什麼報答不報答。」
這話說得輕鬆,滿屋的動容都化開了幾分。琉璃破涕為笑,蘇臨雪也跟著笑了。
翊兒站久了,身子又乏了。蘇臨雪趕緊讓人扶他坐下,替他擦去額頭的汗。她心疼之餘,更多是欣慰——這孩子小小年紀,經歷了那麼多風雨,還保有這份善心,懂得體恤別人,這才是最珍貴的。
「這件事就這麼定了。」蘇臨雪道,「過幾日,等翊兒傷勢再穩一些,我便讓周嬤嬤去找風水先生,挑一塊向陽安靜、草木茂盛的好地。」
琉璃含著淚點頭。她心裡那個空了許久的地方,好像悄悄長出了新芽。從前她總覺得,親人走了就什麼都沒了,如今才知道,生死不是斷絕。遷了墳,往後春暖花開、秋葉飄落,她都能去墳前跟爹娘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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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夕陽漸漸西斜,暖暉籠罩著整座流光齋。穗兒拉著滿臉淚痕的琉璃去洗臉;秋月和周嬤嬤低聲商量遷墳要準備的東西;蘇臨雪細心照料翊兒躺下,輕聲囑咐他往後不許再逞強站起來。
翊兒閉眼前,輕輕喚了聲:「娘。」
蘇臨雪側耳:「怎麼了?」
「琉璃今天……心裡是真的高興。」
蘇臨雪微微一笑:「是啊,她終於有家了。」
翊兒輕輕應了一聲,放下心頭掛念,緩緩闔眼睡了。晚風穿過屋簷,帶著海棠香和淡淡的藥味,安撫著每個人的心。
屋裡的溫馨還在繼續。誰也沒察覺,老槐樹濃密的葉子深處,兩個人仍靜靜伏著,望著院裡的一切。
少年看了許久,輕輕嘆了口氣:「原本只知道這家人重情重義,沒想到心思這麼細。收留孤女還不夠,連人家死去的爹娘都安排得妥妥當當。」他頓了頓,又道:「尤其是那個翊兒,自己傷還沒好,還惦著別人的心事。」
穿青衣的人目光沉沉的,始終望著半掩的窗戶。屋裡,蘇臨雪正細心替兒子整理散亂的頭髮;廊下,兩個少女手牽手走遠了。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溫柔。
過了許久,清冷的嗓音才緩緩響起:「這就是他們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
少年側頭問:「哪裡不一樣?」
「世上的人遭了難,都是先顧自己。可這一家人,自己還在風雨裡飄著,卻還惦著要安頓身邊的每一個人。」
聲音平平淡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少年跟了他許多年,知道他性子淡漠,極少稱讚別人,這話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他順著他的目光又望了望院子,低聲道:「怪不得你這幾日,說什麼也不肯走。」
青衣人沒有回答。樹葉縫隙間光影搖曳,映得他清冷的眼睛像寒潭裡起了漣漪。他很久沒有見過這樣溫暖安寧的家了——也更沒有見過,在滿目瘡痍之中,還拚命要把日子過圓滿的人。
這裡沒有江湖上的刀光劍影,沒有高手過招的驚心動魄,只有冬天爐火那樣的溫暖。不吵鬧,不耀眼,卻能一點一點把人心裡的冰給化了。
少年等了許久,沒聽見他回話,也不敢多問,只低低說了句:「這小姑娘往後,應該能過上好日子了。」
青衣人輕輕應了一聲:「嗯。」
他的目光又落在廊下擦臉的琉璃身上。少女淚痕還沒乾,卻滿臉笑意,藏不住心底的歡喜。看了片刻,清冷的嗓音再次響起:「老天給的命是苦的,可若在寒路上遇見真心待你的人,往後的路,也能改。」
少年心頭一動,想再問,身旁的人已經恢復了平日淡漠的神色。方才那一絲溫柔,像月光被風吹散,沒了蹤影。
槐樹枝椏輕輕一晃,兩道身影又沉入濃密的陰影裡。院裡的人全然不知暗中有守護,歡聲笑語隨著晚風飄散四方。
夕陽落下山頭,漫天晚霞染紅了天。周嬤嬤端上新熬的粥,秋月擺上點心,穗兒牽著琉璃坐在廊下撿海棠花瓣,說要曬乾了夾在書裡。蘇臨雪站在門口靜靜看著,眼裡的笑意比滿天霞光還溫潤。
翊兒被人攙著,慢慢挪到門口坐下。身子還不方便走動,卻已經走出了那間小臥榻,一步步邁向滿院的風景。晚風吹散了他眉宇間的病氣。琉璃見他出來,連忙丟了手裡的花瓣,快步上前攙扶,小心翼翼的樣子,生怕碰疼了他。
翊兒輕聲道:「不用這麼小心。」
琉璃抬起臉,滿心歡喜地說:「看見哥哥能出來坐著,我心裡真高興。」
少年望著那雙純淨的眼睛,唇角又綻開一個淺笑。琉璃看得一怔,攥著他衣袖的手忘了鬆開。穗兒見了,湊到她耳邊小聲笑:「看呆啦?」
琉璃滿臉通紅,慌忙低下頭。穗兒爽朗的笑聲在院子裡迴盪。蘇臨雪看著孩子們嬉鬧,也忍不住搖頭笑了。
天色漸漸暗了,流光齋點起了燈。燈光柔柔的,照著每個人——照著沾了藥香的衣袖,照著縫了一半的衣裳,照著忙著做飯的手,也照著琉璃滿是歡喜的眼睛,和翊兒褪去痛苦後悠然舒展的笑容。
晚風裡夾著粥香、藥香,還有尋常人家的溫暖。
少年遙望著燈火通明的院子,低聲問:「今夜還在這兒守嗎?」
青衣人望著滿院的暖光,沉默片刻,穩穩道:「守。」
少年輕輕嘆了口氣:「你近來說『守』這個字,說得越來越多了。」
青衣人仍舊望著那半開的窗戶,聲音冷靜得像在說一件非做不可的事:「看似安穩,其實根基還不穩。傷的人還沒好全,孩子們又小。暗中有個人守著,才能擋得住禍事。」
少年笑了笑:「若讓人知道你會說這種話,肯定要嚇一跳。」
青衣人沒理他,目光固執地鎖在窗裡。蘇臨雪正在替兒子掖被子,穗兒在逗琉璃笑。這些瑣碎的小事,平平無奇,卻牢牢牽住了他的目光,怎麼也移不開。
夜色越來越濃,燈火在晚風裡輕輕搖曳,像藏在風裡的星星。流光齋安安靜靜,什麼風波也沒發生。院裡的人始終不知道,老槐樹的枝葉後面,有兩個人一直靜靜地守著,像一道看不見的牆,把寒風和危險都擋在了外頭。
新的血脈已經繫牢了。琉璃不再是無依無靠的孤女——她有疼她的長輩,有陪她的姊妹,有護她的兄長。她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安心回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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