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茶樓那場亂子過後,城裡頭看上去跟往常沒什麼兩樣。
賣早點的照舊推車出來,挑柴的照樣沿街吆喝,河埠頭的船也還是一艘接一艘地進進出出。可但凡眼睛夠尖、耳朵夠利的人,心裡都明白——這城裡的水,已經被人攪動了。水面雖然平靜,底下的暗流卻正一股一股地往外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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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青鸞便換了一身尋常素色衣裙,外頭罩一件半舊的青布披風,頭髮上只簪了一支細銀簪子。她本就生得清麗,哪怕故意打扮得素淡,走在街上仍難免惹人多看兩眼。好在她神色安靜,眉眼間那點溫柔一收,便自有一股不好親近的沉穩氣度。旁人看過了,也只當是哪家有教養的姑娘,倒不至於多想。
天宇跟在她身旁,穿一件深褐短衫,袖口束得利落,像是陪姊姊出門辦事的少年。可他終究不是肯乖乖低頭走路的人,眉梢眼角總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銳氣。街角有什麼動靜,旁人或許還得再看一眼,他卻往往頭一眼就掃了過去,活像一頭還沒長成、卻已經露出牙齒的小狼。
兩人先去了橋西那家書肆。
書肆挨著石橋,門面不算大,卻收拾得整整齊齊。門前竹簾半卷,裡頭滿架書卷疊得齊整,墨香混著舊紙的氣味,一進門便撲了滿鼻。櫃檯後面坐著個四十來歲的瘦掌櫃,鼻樑上架一副舊水晶眼鏡,正低頭拿雞毛撢子撣灰;旁邊兩個小夥計,一個捆書,一個磨墨,安安靜靜,沒半句閒話。
青鸞沒有一進門就開口問人,只沿著書架慢慢看過去。她先翻了兩本地方雜記,又取下一冊前朝筆記,站在窗邊翻了兩頁。她看書時手指很穩,目光卻不只落在紙頁上,也暗暗留意那掌櫃與夥計之間來來去去的眼色。
天宇最耐不住這種慢工夫,站了一會兒,便壓低聲音說:「阿姊,咱們既然是來摸謝廷章這條線,乾脆直接問不就得了?」
青鸞頭也沒抬,只淡淡說:「你若想讓人一眼就記住咱們,那便去問。」
天宇嘴角一撇,到底把話忍了回去,只抱著手站到門邊,裝作看橋下流水,實則目光一刻也沒閒著。
過了一陣,青鸞才拿著那冊筆記走到櫃前,溫聲說:「掌櫃的,這本書字跡倒工整,像是重新抄過的,不知出自哪位先生之手?」
掌櫃抬起眼,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裡的書,笑得四平八穩:「姑娘好眼力。只是這些零散本子,多是舊友代筆補抄的,說不上是哪位先生的手筆。」
青鸞便笑了笑,說:「我兄弟想找個抄書的活計,我看這字寫得好,便想問問,若能拜見那位先生,討些門路也好。」
這話說得平平常常,就像真是一對手頭不寬裕的姊弟,想在城裡另尋個吃飯的本事。那掌櫃聽了,面上笑意不減,卻伸手把那本書往回一收,說:「橋西這一帶寫字的人不少,抄書卻不常年用人。姑娘若真要找活計,還是去別處問問吧。」這話答得客氣,卻半點有用的東西都沒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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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出了書肆,天宇立刻皺眉說:「這人明明知道,卻偏裝糊塗。」
青鸞望著橋邊的行人,低聲說:「他不是裝糊塗,是不肯替陌生人開口。這種地方,越安靜,越說明規矩重。」
天宇冷笑一聲:「一間書肆罷了,也擺這麼大架子。」
青鸞沒接這句話,只朝書肆側門那邊微微一偏頭。天宇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正看見方才在裡頭捆書的小夥計抱著兩包油布裹好的書冊,腳步匆匆地往橋西小巷那頭去了。
青鸞說:「跟上,別靠太近。」
兩人一前一後,混在街上買菜挑擔、提籃買布的人流裡,遠遠綴著那小夥計。那夥計腳下倒快,穿過兩條巷子,竟一路往西埠去了。
西埠比橋西書肆熱鬧得多。河埠頭上泊滿了大大小小的船隻,桅杆像林子一樣密密麻麻,纜繩交錯。河風裡夾著水腥氣、魚腥氣,還有麻袋與木箱的氣味。腳夫吆喝、船娘叫價、貨郎賣餅,種種聲音混成一片,像一張鋪得極大的網,把三教九流全罩在裡頭。
那小夥計到了埠頭邊一處茶棚下,便把兩包書冊交給一個灰衣管事模樣的人,低聲說了幾句話,轉身便回去了。
天宇瞇了瞇眼,說:「橋西賣書,西埠交貨,果然不是做門面買賣。」
青鸞說:「別只看貨,看人。」
她話音剛落,便見那灰衣管事抬手一招,兩個腳夫立刻把書包扛起,往一艘窄長快船上送去。那快船船頭漆得發亮,吃水卻不深,一看就不是裝重貨的,倒像是專送要緊物件的。天宇心頭一動,正想再靠近兩步,青鸞卻已伸手輕輕按住他手腕,低聲說:「等等。」
就在這時,埠頭另一頭忽然靜了一靜。
那不是人人都停下不動的靜,而是原本亂糟糟的聲音,忽然各自往下壓了一分。幾個原本爭價的腳夫先住了口,一個抱著帳冊的小管事快步迎了上去,連方才那灰衣人也低了低頭。天宇順著眾人目光望去,只見一人正從西埠石階上慢慢走下來。
那人年紀已不輕,約莫六十上下,身形清瘦,背脊卻挺得很直,像一枝經霜的老竹。雖不見鋒芒,卻自有一股折不下去的硬氣。他穿一身洗得極乾淨的青灰長袍,外頭罩一件半舊的鶴氅,衣料不算名貴,卻熨得平平整整,連袖口都不見半點亂褶。他頭髮鬍子已花白了大半,鬢邊霜色尤其重,唯獨那雙眼睛仍亮得很。看人時不急不緩,像一潭多年不動的深水,表面平平,底下卻叫人看不透。
青鸞只看了一眼,心頭便微微一震。
她原先以為,能把橋西書肆和西埠兩條線都捏在手裡的人,多半是個精明圓滑的老帳房,或是個市井裡笑裡藏刀的人物。誰知真正走出來的,竟是這樣一位鬚髮微白、氣度沉靜的老人。他不大像埠頭上管貨的,倒像是哪座大書院裡走出來的山長先生。只是那一身斯文底下,隱隱壓著一股叫人不敢輕視的重量。
天宇也愣了一下,低聲說:「這老頭……便是謝廷章?」
青鸞沒有立刻回話,只把目光落在那老人身上。
只見一個腳夫扛書時不小心,把油布角擦破了些,裡頭一冊線裝書露出半截來。那腳夫臉色一變,正要請罪,那老人卻只停下腳步,抬了抬手,說:「書怕潮,不怕慢。先放穩了再說。」
那聲音帶著幾分年歲磨出來的沙啞,卻不沉濁,反而有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那腳夫連忙把書擱下,連聲說:「是小的手笨,驚著先生了。」
謝廷章俯身看了一眼油布破口,伸手將那角輕輕撫平,動作不快,就像在整理一頁被風吹皺的書紙。口中卻淡淡說:「手笨不要緊,記性不能笨。橋西送來的書,外頭該包幾層,早有定規。你若記不住,下回便不必來這裡扛了。」
他說話時並不見厲色,連聲調都沒加重幾分。可那腳夫聽了,背脊卻明顯一僵,連忙低頭說:「小的記住了。」旁邊幾個人也都不敢插嘴,原本嘈雜的埠頭一角,竟一下子靜了不少。
天宇眉梢一挑,低聲冷笑:「年紀一大把,說話倒比年輕人還利。」
青鸞輕聲說:「這種人不必高聲,旁人也自會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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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廷章又轉頭看向那灰衣管事,說:「今早橋西送來的帳呢?」
灰衣管事連忙雙手把帳冊遞上,說:「都在這兒,請先生過目。」
謝廷章接過帳冊,翻得不快。他那雙手已不算年輕,手背青筋微微浮起,指節分明,卻仍乾淨得很。一頁頁翻過去,穩得沒有一絲顫抖。只翻了幾頁,他便停在其中一處,說:「這一筆船腳,為何多了二兩七錢?」
灰衣管事額上立刻見了汗,連忙說:「昨夜埠頭鬧了亂子,臨時換了兩個熟手去守貨,所以……」
謝廷章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並不重,卻像一枝舊筆點在紙上,墨色不濃,偏偏叫人再說不下去。過了片刻,他才淡淡說:「昨夜亂是亂,帳是帳。下回若再拿同一句話來搪塞我,你便自己拿著帳本去跟東家解釋。」
灰衣管事一聽「東家」二字,臉色越發白了幾分,連忙躬身說:「是,小的這就改。」
青鸞聽到這裡,心中微微一沉。這一句話裡,藏了兩層意思。其一,謝廷章不是西埠最上頭的人;其二,他雖不是最上頭的人,卻已經足夠替那個「東家」發話。這樣的人,比那些只會吆五喝六的管事更難對付——因為他不只管事,還管得住人心。
就在這時,謝廷章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忽然微微側頭,朝青鸞與天宇所在的茶棚這邊望了一眼。
天宇心頭一緊,右手下意識便往腰側摸去,卻摸了個空。如今他們出門在外,自然不能明晃晃帶著兵刃,他這一摸,摸到的只是衣角。青鸞卻面色不變,在那一瞬間低下頭去,伸手翻看竹簍裡的花生餅,活像一個帶弟弟出門買點心的尋常姑娘。
謝廷章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一掃而過,並未多停,只轉頭對身旁人說:「橋西那邊今日少開半扇門。午後若有人來問抄本,只說先生不在。」
灰衣管事連忙應道:「是。」
青鸞聽得分明,心中又是一沉。這一句看似尋常,實則是在收口。她與天宇今早剛去過橋西書肆,眼下謝廷章便叫那邊「少開半扇門」,可見他雖未必看破他們的來歷,卻已起了防備之心。
兩人沒有再久留,買了兩塊花生餅,順著埠頭的人潮慢慢走開。直到拐進一條堆滿漁網與空木桶的小巷,天宇才忍不住開口:「阿姊,這謝廷章比我想的要難纏得多。」
青鸞站在巷口的陰影裡,回頭望了一眼西埠那邊起伏的桅杆,低聲說:「難纏才對。若一摸就透,這條線反倒不值錢了。」
天宇說:「那下一步呢?盯橋西,還是盯西埠?」
青鸞略一沉吟,說:「橋西是皮,西埠是骨。可真正管著這身皮骨的,未必只有一個謝廷章。」她說到這裡,眸光微冷,又說:「先回去,把今日所見一字不漏說給先生聽。」
天宇聽她這樣說,雖心裡還有幾分煩躁,到底沒有再硬往前衝,只點了點頭,隨她一道折回落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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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回去時,已近午後。莫問秋卻不在。
直到傍晚時分,那老頭才晃晃悠悠地回來,手裡提著一包滷牛肉、一包熱燒餅,衣服上還沾著點茶末,像是又在外頭喝了一整日閒茶。天宇一見他,便忍不住說:「師傅倒真清閒,我和大姊今日可把腿都跑細了。」
莫問秋把牛肉往桌上一擱,斜了他一眼,說:「腿跑細了總好過腦子跑丟了。你先說,你們今日都瞧見了什麼?」
天宇當下把橋西書肆與西埠的事一口氣說了個七七八八,說到謝廷章那副不動聲色的模樣,語氣裡仍壓不住那股看不順眼的火氣。青鸞坐在旁邊,只在幾處關鍵地方補了幾句,把人、話、神色與細節都理得更清楚。
莫問秋一面撕燒餅,一面聽,聽到最後,嘿地笑了一聲,說:「好,好得很。昨夜那場亂子,本來就是要把水攪渾。今日我再往茶樓裡一坐,果然就有人自己把話送上門來了。」
天宇一聽,連忙問:「什麼話?」
莫問秋慢吞吞咬了口燒餅,說:「昨夜埠頭臨時加了人手,今早橋西便少開半扇門。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不是鐵板一塊,裡頭的人也會慌。」
青鸞說:「茶樓裡有人主動來試探先生?」
莫問秋點了點頭,笑得眼角皺紋都深了幾分:「不止一個。有說書的,有跑堂的,還有個裝作喝醉的腳夫,繞來繞去,嘴上都在問昨夜到底是誰起的頭。老夫便順著他們的話,說自己是個愛看熱鬧的老江湖,昨夜瞧見有人往鎮北那頭去,像是丟了要緊東西。」
天宇一怔,說:「您這不是故意給他們餌吃?」
莫問秋把半塊燒餅往桌上一拍,說:「對啊,不給餌,魚怎麼咬鉤?」他說著又嘿嘿一笑:「結果那幾個人一聽,倒自己替我補起話來了。有人說鎮北老宅近來夜裡燈火比往常多,有人說西埠送過去的不是米糧,而是裝得極仔細的木箱,還有人提了一嘴,說謝先生這幾日往那頭去得勤。」
青鸞聽到「鎮北老宅」四字,眼神微微一凝,說:「這便對上了。」
莫問秋看了她一眼,笑意稍斂,說:「今晚韓昱帶你去看外圍。記住,只看,不動。老宅那種地方,外頭安靜,裡頭未必沒有牙。」
天宇立刻說:「我也去。」
莫問秋瞪他一眼,說:「你去做什麼?你那雙眼睛一見不順眼的人就冒火,還沒摸到牆根,先叫人從牆頭上認出來了。」
天宇正要頂嘴,青鸞已先開口說:「你留下。」
天宇一僵,轉頭看她。青鸞聲音不重,卻極穩:「白日裡謝廷章已看過我們兩個。今夜若再同時露面,太惹眼。你留下,若先生這邊再有人送消息,也好有人接應。」
這話說得有理,天宇雖滿心不甘,到底還是把話忍了回去,只悶聲說:「那妳自己小心。」
青鸞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她這個弟弟性子雖躁,心卻不是假的。越是這樣,她越不能任由他一頭撞進旁人布好的網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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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之後,韓昱才來。
他一身短打,外頭罩一件舊蓑衣,往門邊一站,整個人像是剛從河裡撈上來的一塊黑沉沉的石頭。可他眼睛卻亮,站得也穩,只朝青鸞點了點頭,說:「風向正好,走水路比走街巷乾淨。」
青鸞換了窄袖衣裳,腰間束緊,將披風一掖,便隨他出了門。
韓昱帶她穿過兩條暗巷,到了城北一條極窄的水汊邊。那裡泊著一葉小舟,舟身窄得很,烏漆抹黑,若不走近,幾乎與水色融成一片。韓昱先一步上船,手中竹篙只輕輕一點,小舟便悄無聲息地滑了出去。夜裡水聲細,兩岸蘆葦被風吹得低低伏伏,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韓昱撐舟時手臂起落並不大,可那小舟在他手裡卻像生了靈性。時而貼著岸邊石影滑過,時而順著暗流一轉,連船頭都不曾撞出半點聲響。青鸞坐在船尾,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一片黑影,低聲問道:「那便是鎮北老宅?」
韓昱嗯了一聲,說:「外頭看著是座舊宅,裡頭的門道卻不舊。」
小舟又往前滑了幾丈,韓昱忽然抬手示意她伏低。青鸞身形一沉,足尖輕點船板,人已悄無聲息地蹲下,衣角只微微一掠,連舟身都沒晃多少。韓昱瞥了她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把竹篙橫在船邊,讓小舟貼著一截長滿青苔的石岸停住。前方不遠處,果然有一片宅院黑壓壓地伏在夜色裡。
那宅子外牆高大,牆皮多處剝落,遠看真像多年失修的舊宅。可牆頭幾株老槐修得太齊,後角一處角門外的泥地也太平整,顯然常有人走。更要緊的是,宅後臨水那一面,竟有兩處不起眼的小埠口,白日裡若不細看,只當是舊時家船停靠之處,到了夜裡卻正好方便無聲出入。
韓昱壓著嗓子說:「前門走車馬,後埠走輕船。西埠那邊若真有貨進來,十有八九會從後頭分送。」
青鸞望著那片沉沉黑影,忽然想起白日裡西埠上謝廷章翻帳冊的那雙手。那雙手已不再年輕,卻乾淨穩當,像是只該碰紙墨,不該沾半點河泥與市井氣。可如今看來,橋西的墨香與西埠的水腥,恐怕都只是他袖中攏著的兩股風罷了。
她低聲說:「韓大哥,若謝廷章常來這裡,他在這宅中應不是客。」
韓昱眼角微微一動,說:「你看得準。」
青鸞沒有再說話,只靜靜望著宅牆那頭。
就在這時,後埠角門忽然開了一線。一點昏黃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照見兩名灰衣漢子抬著一口長木箱快步而出。箱子不算大,兩人腳下卻走得極穩,半點不敢亂。
緊接著,門內又走出一人——青灰長袍,外罩半舊鶴氅,鬚髮半白,立在燈下,面色平靜如水。正是白天在西埠見過的謝廷章。
夜色裡的他,比白天更顯沉靜。那張臉在燈影之下,皺紋並不深,卻自有一種歲月磨出來的冷硬。
他並未親自動手,只立在門邊,抬手在木箱邊角輕輕一按,像是在確認封口是否穩妥,隨即淡淡說:「走北汊,不走正河。今夜風大,慢一些,東西不能進水。」
那兩名漢子齊聲應是,抬著木箱便往埠口下去。
韓昱眼神一沉,低聲說:「看見了?」
青鸞望著那道立在燈下的身影,眸色也一點點冷了下來。
白天裡,她只是第一次真正看見謝廷章。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這個人站在哪裡。若只看衣著神態,他像個退居鄉里的老先生;可他站在鎮北老宅門前,站在水陸交錯、明暗相接的那道口子上,輕飄飄一句話,便能定下今晚的去路與輕重。橋西是他的筆,西埠是他的手,而這座鎮北老宅,才像是他真正落腳掌局的地方。
韓昱見她不語,便又低低問了一句:「還看嗎?」
青鸞慢慢收回目光,聲音極輕,卻比夜色更定:「看夠了。回去。」
她說完這一句,衣袖在夜風裡微微一動,像水面上掠過的一痕寒月。而鎮北老宅那一點昏黃燈火,仍在遠處牆角下明滅不定,照著謝廷章那道修長安靜的身影——像一支藏在鞘中的舊筆,也像一柄多年未曾出鞘、卻仍能傷人的刀。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wj2EGS3t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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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燈火微黃,窗紙被夜風颳得簌簌作響。
青鸞與韓昱方才從鎮北老宅外圍回來,衣上還帶著一點濕冷水氣。天宇早已迎到桌前,神情裡壓不住的焦躁。
莫問秋坐在桌邊,手裡捏著半截焦木,直到聽完青鸞將鎮北老宅外圍所見一一道來,這才抬起眼,將那焦木往桌心輕輕一點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WxpyN82SZ
「是他,謝廷章。」莫問秋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像一枚舊釘,一下釘進了屋中靜氣裡。
青鸞指尖微微一收,抬眼望向莫問秋,低聲道:「先生,果然是他?」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JEbrvNyC4
莫問秋緩緩點頭,神色比平日少了幾分散漫,多了幾分沉意。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UVUvvw39C
「不錯,就是他。」
過了片刻,他才慢悠悠地說:「人既看見了,就別只盯著他在那裡做什麼。該想的是——怎麼叫他肯替咱們做事。」
天宇第一個沉不住氣,立刻道:「若他真是父皇舊日的老師,那還有什麼好想的?咱們把身分挑明,把夏侯康兵變害死父皇的事攤開來講,我就不信他聽了還能裝聾作啞。」他說到這裡,眼底已隱隱冒出火來,恨不得立刻把人拽到跟前問個清楚。
莫問秋斜了他一眼,冷笑道:「你當謝廷章是街邊聽說書的閒漢?聽你兩句血仇就熱血上頭,拍桌子站起來?他若真是這樣的人,八年前就死了,哪還輪得到今日叫你去說服。」
天宇被他噎得一愣,眉頭皺得更緊,卻還是不服:「那師傅倒說說,既不能直說,還能怎麼說?」
莫問秋卻沒有先答他,只轉頭看向青鸞,道:「你今夜近看了他,也看了鎮北老宅後頭那道門。你先說。」
青鸞一直安靜坐在桌邊,聞言才微微抬眼。燈影映著她的眉目,神色很靜,像是在心裡已把方才所見來回理過好幾遍。她低聲道:「要說服謝廷章,先得弄明白,他如今最怕的是什麼,最想保的又是什麼。」
莫問秋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點頭道:「說下去。」
青鸞道:「他和旁人不同。若他是一直留在朝中的舊臣,那我們可以從朝局、從夏侯康疑心舊人這條路去逼他。可他不是。他早已告老還鄉,外頭的人眼裡,這位舊日帝師早就退乾淨了,這些年也一直不見蹤影。所以我們不能把他當成正在替夏侯康賣命的人去勸,也不能拿『背主』這種話去激他。」
天宇一怔,忍不住道:「可他若早就退了,今夜又怎會出現在鎮北老宅?橋西書肆、西埠貨路、後埠木箱,哪一樣不像是他在替人看著?」
韓昱站在門邊,聽到這裡,才低低接了一句:「看著,未必就是替人效命。」
天宇轉頭看他。韓昱抱著胳膊,聲音低沉平穩:「我在水路上見得多了。有些人守著貨,不是因為忠心,是因為貨裡頭有他自己的命。謝廷章若真是退下去的人,這些年又不見行跡,忽然在橋西、西埠、鎮北老宅這三條線上露了面,那便說明他如今守的,未必是交給他的差事,更可能是他自己不敢丟的東西。」
莫問秋嘿了一聲,道:「說得好。」他轉回頭看著天宇,道:「你先把一件事記牢。夏侯康不是不想動謝廷章,只是當年兵變後,他最急著辦的事,不是收拾一個已退下去的老師。他先要穩朝局,再要暗地裡追查明面上已經去世了的皇后、皇子公主、追凌虛劍,還要把知道兵變底細的人一個個清乾淨。你自己想想,謝廷章再要緊,能比得過先帝血脈和那柄凌虛劍?」
天宇張了張口,這回倒沒立即反駁。
青鸞卻已接了上去,聲音更低了幾分:「也就是說,謝廷章能活到今日,不是因為夏侯康放心他。而是因為在夏侯康眼裡,真正最優先找出來的,一直都是我們。」她說到最後兩個字時,語氣仍是平的,可屋裡氣息卻像忽然沉了一瞬。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fqn2KLoU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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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看了她一眼,緩緩點頭:「正是這個理。謝廷章知道得多,夏侯康心裡怎會不忌他?可那奸賊最怕的,不是一個退回鄉里的老臣,而是先帝還有後人在外頭,還有人能拿著凌虛劍,把八年前那筆血帳重新翻出來。所以這些年他的人手、眼線、刀鋒,先往哪裡去,你們心裡該明白。」
韓昱沉聲道:「這麼看來,謝廷章自己心裡多半也清楚。他這條命不是安穩,只是暫時還沒輪到。夏侯康一天沒把青鸞一家和那些活口找乾淨,他便還能多喘一口氣;可一旦那邊局勢定了,他這種知道太多的人,遲早也是要被拾起來清算的。」
青鸞微微垂眼,像是把這句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才道:「那我們便不能拿『你該為父皇盡忠』去壓他。因為他若只是顧念舊情,早些年就該有所動作,不會一直藏到現在。真正能叫他動心的,不是舊情本身,而是讓他看明白——他如今也只是暫時沒被夏侯康排在前頭,並不是真的脫身了。」
天宇終於忍不住道:「既然如此,不是更簡單?咱們乾脆把話挑明,就告訴他:你現在不站過來,等夏侯康騰出手,下一個便輪到你。人都是惜命的,我就不信他還能坐得住。」他這幾句說得很直,帶著少年人一貫的銳氣,像恨不得一刀把話劈開。
莫問秋卻搖了搖頭,道:「太直,也太急。你這不是勸,是嚇。嚇得輕了,他不當回事;嚇得重了,他第一個念頭未必是跟你走,反倒可能是先把知道這些的人除乾淨,叫這把火別燒到自己門前。」
天宇被這話堵得一愣,半晌才低聲嘟囔:「那還真比哄老虎難。」
莫問秋嗤地一笑,道:「本來就比老虎難。老虎只認飢飽,謝廷章這種人,認的是分寸。你若替他把話說盡,他便沒退路;你若一句不說,他也不會自己把頭伸出來。要說服這種人,得像揭窗紙,只能輕輕一挑,叫他自己看見外頭那點風。」
青鸞聽到這裡,眸光微微一動,道:「所以第一步,不是勸他站隊。而是讓他明白,我們知道他如今的處境,也知道他這些年並不是真的避世。他若願意聽,後頭才談得上。」
莫問秋點頭道:「對。」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jGDXqncxL
韓昱在門邊道:「那要怎麼讓他知道?直接遞帖拜見,不行。太像上門求人,也太容易讓他當場縮回去。」
莫問秋摸了摸下巴,嘿地笑了一聲:「自然不能正大光明去敲門。這種人,門得讓他自己開。」
天宇皺眉道:「怎麼讓他自己開?」
莫問秋道:「先遞句話過去。」
「什麼話?」青鸞問。
莫問秋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一點,像是在無形的棋盤上布子,慢慢道:「就說,橋西的門收得太早,西埠的水走得太急,鎮北老宅後頭的風,也比往年更冷了些。」
韓昱聽完,眼神微微一閃,道:「這一句不提先帝,不提夏侯康,也不提我們。可他只要一聽,便知道,有人已把三條線都看進眼裡了。」
莫問秋點頭:「正是如此。這話不是去逼他認罪,也不是逼他投靠。只是告訴他:你藏得雖深,卻不是沒人看見。更要緊的是,來的人看見了,卻沒有立時掀桌子,這便等於先遞了一分分寸。」
天宇聽到這裡,終於有些回過味來,道:「也就是說,咱們不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問他站哪邊,而是先讓他知道,我們有本事摸到他門口,卻又不像是要來滅他口的。」
莫問秋瞥他一眼,道:「總算沒白長耳朵。」
天宇悶哼一聲,卻沒再頂嘴。
青鸞卻道:「光這一句,還不夠。」屋裡幾人都看向她。她慢慢道:「這一句只能讓他起疑,也讓他起戒心,他未必會因此來見我們。要讓他真正起意,還得再給他一樣東西——不是金銀,不是人手,而是一條他自己也想過、卻始終沒走出去的路。」
莫問秋眼底一亮:「你說。」
青鸞道:「我們要讓他明白,夏侯康如今不先動他,不是因為信他,也不是因為忘了他。只是因為在那奸賊眼裡,先帝血脈、凌虛劍、舊部、活口,哪一樣都比他更急。可一旦這些事有了著落,或者夏侯康以為自己坐穩了,那麼像謝廷章這樣的人,便會從『可暫時不理』變成『遲早該清』。這句話,我們不能替他說死,卻要讓他自己聽出來。」
莫問秋沉默片刻,忽然拍了拍桌面,道:「好。這才是能說進他耳朵裡的話。不是求他念舊情,也不是拿死來嚇他。而是把他心裡那根一直不敢細想的刺,輕輕碰一下。叫他自己明白,他如今守著的,不一定是保命符,也可能只是那把刀還沒輪到他頭上。」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LpBkl7Vxb
天宇聽得仍有幾分不舒服,低聲道:「這樣說來,倒像是在跟他做買賣。」
青鸞看向他,聲音依舊很平:「本來就是。只是買賣的不是銀錢,是命,是退路,也是將來還有沒有機會自己選一次。像謝廷章這樣的人,若只拿忠義去勸,勸不動;若只拿利害去逼,也未必逼得成。得先讓他知道,我們不是來拖他送死,而是來給他一條比繼續裝死更能活下去的路。」
這幾句話說完,屋中靜了靜。連韓昱都不由多看了青鸞一眼。莫問秋眼底那點散漫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審視,像在看她是否真已長到能坐在棋盤前與人對弈的地步。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道:「那你覺得,這條路最後該由誰去遞給他?」
天宇立刻道:「師傅先去。您老江湖,嘴又滑,最適合先試他。」
莫問秋瞪他一眼:「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天宇咳了一聲,道:「反正我說的是實話。」這一句出口,連屋裡緊繃的氣氛都微微鬆了一線。
韓昱卻道:「第一步,的確該由莫先生去碰。可真要談到能不能把人拉過來,最後還得是青鸞。」
天宇眉頭一皺:「為什麼?」
韓昱聲音低沉:「因為她去,不只是個來談條件的人。她本身,便是那條路。」
這句話一落,屋裡忽地安靜下來。天宇張了張口,像是想反駁,可話到了嘴邊,又一時說不出來。
莫問秋沒有立刻接聲,只看了青鸞片刻,才慢慢道:「我原本也不想叫她太早露面。可若真到了坐下來說話那一步,旁人去,分量都差一截。謝廷章若還記得先帝,他要看的,未必只是誰來遞話,更要看——先帝留下的人,究竟接不接得住局。」
天宇忍不住道:「可大姊一露面,不就等於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青鸞卻搖了搖頭,道:「不是現在。不是一開始便露。得先讓他願意聽,再讓他知道,我們並非誤打誤撞摸上來的人。等他自己起了心,想見一見這個敢把手伸到鎮北老宅外頭的人,到了那時,我再去,才不是送上門,而是應局。」
莫問秋看著她,眼中終於露出一絲淡淡的讚許,道:「對。這便是分寸。先敲門,不逼門。先叫他知道自己已不能再把一切都當成與己無關,再讓他看見,來的人不是一把只會見血的刀,而是真有本事把局接下去的人。」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FiMmMF1c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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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道:「若真到了要見他的時候,我第一句不能說『請先生助我』。」
莫問秋抬了抬眼:「那你想說什麼?」
青鸞望著桌上那一點被燈火映出的焦痕,聲音很輕,卻一字字極穩:「我會先問他一句——謝先生,你告老還鄉這麼多年,藏起來的,究竟只是你的行跡,還是你的心?」
屋裡瞬間一靜。連夜風吹窗紙的聲音,都像在那一瞬遠了些。天宇怔了一下,韓昱也微微抬眼。莫問秋看著她,半晌沒說話。
青鸞卻沒有停,繼續道:「若他藏的只是行跡,那他如今守著橋西、西埠、鎮北老宅,也不過是在求自保。可若他心裡其實一直沒能真正把父皇、把大堯、把當年那場兵變全都放下,那他便不是在避世。他只是在等,等一個他再也沒法裝作看不見的時候。」她說到這裡,抬起頭來,眸子在燈下清而定:「而我們,就是來把這個時候送到他面前的人。」
莫問秋聽完,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低聲道:「行。這一句,夠見人了。」
韓昱也在門邊低低說了一句:「若我是謝廷章,聽到這句,至少會想見她一面。」
天宇雖仍不喜歡這樣繞來繞去,卻也終於沒再開口硬頂,只悶聲道:「那我做什麼?」
莫問秋道:「你明日去西埠外頭轉一圈。不許惹事,不許露火氣,也不許自作主張跟人。你只替我盯著。謝廷章若真被這幾句話驚動,橋西、西埠、鎮北三處一定會有動靜。門一動,水一亂,人便藏不住。」
天宇聽了,雖不甘心自己仍只能做這等盯梢的事,到底還是咬了咬牙,道:「知道了。」
莫問秋又轉頭對韓昱道:「你也別閒著。水路那邊替我再看緊些。若鎮北老宅忽然改走別條暗汊,或者多添小船,立刻回話。」
韓昱點了點頭,道:「我明白。」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MouVJ0fKs
最後,莫問秋才把目光重新落在青鸞身上。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也沉了幾分:「至於你,今晚回去後,先別想怎麼求他。先想明白一件事。」
青鸞輕聲問:「什麼事?」
莫問秋道:「你若真坐到他面前,眼裡不能只有血仇。你若眼裡只有恨,謝廷章只會把你當成一把快刀,一把能殺人、卻未必能成事的刀。可你若讓他看見,你來找他,不只是為了報父仇,更是要把這盤死棋重新下活,讓那些還沒死絕的舊人有一條能走的路——那他才可能把手伸過來。」
青鸞靜靜聽著,良久,才慢慢點頭。
她原本以為,說服謝廷章,靠的是父皇這層舊情,或凌虛劍這份名分。可如今她才真正明白,對這樣一個退隱多年、又在夾縫裡活到今日的人來說,舊情只是門外的一層月色。真正能讓他開門的,還得是他看見——門外站著的人,不是來哭求的,也不是來索命的,而是一個真能接得住舊局的人。
她低聲道:「我記住了。若要把他拉過來,不能靠逼,也不能只靠求。得先讓他知道,夏侯康從沒真正放過他;再讓他看見,我們也不是來把他拖進死路。等到那時,才輪得到說父皇,說堯光,說這筆血債。」
莫問秋聽了,終於露出一點極淡的笑意,將指節從桌上收了回來。「這才像句能成事的話。那就這麼定。先遞話,先敲門,先叫他自己明白——他告老還鄉這麼多年,藏住的從來不是太平日子,而只是暫時還沒輪到他的刀。」
燈火在夜風裡微微一跳,將幾人的影子都映得長了一寸。
青鸞垂眼望著桌面,心裡卻已把方才那些話一字一字記了下來。她知道,自今夜起,她要去說服的,已不只是父皇舊日的一位老師。她要去敲的,是一扇關了八年的門。
而門後那個告老還鄉、銷聲匿跡多年的老人,究竟會不會重新把手伸回這盤舊局裡,便要看她能不能讓他明白——有些人躲得過一時,卻躲不過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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