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虛引 - 江南織夢(一)

臨水鎮

搬入後的第一個清晨

天剛蒙蒙亮，臨水鎮的水氣還浮在河面上，薄薄一層，像沒睡醒的霧。

隔壁人家已經起身了。有人在淘米，有人在洗菜，木盆碰著石階，發出一下下清脆的響聲。又有婦人隔著窗子喊孩子回來，遠處還夾著小兒的哭聲，零零碎碎的，卻正是尋常人家過日子的聲音。

昨夜那一場奔逃，還像冷鐵一樣壓在心口。可天一亮，日子便不管人願不願意，自顧自往前走了。

舊竹院裡，窗紙被晨光映得發白，把屋內屋外隔成兩個世界。

蘇臨雪醒得最早。她起身時幾乎沒有半點聲響，連鞋底落地都放得極輕，像是怕驚醒了誰，又像是怕驚醒了自己心裡那點還沒落穩的驚慌。

她先去看幾個孩子。

穗兒縮在被裡，小小一團，只露出半張白淨的臉，手指還蜷著，連睡著時都像在攏住自己。天宇睡得四仰八叉，眉頭卻皺著，小嘴緊緊抿著，像夢裡還在跟誰生氣。青鸞早已醒了，正坐在床邊，把昨夜晾乾的衣裳一件件疊好。至於翊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悄坐到窗邊，雙手扶著窗框，從那條細細的窗縫往外望。

蘇臨雪走過去，低聲問：「怎麼起得這樣早？」

翊兒沒回頭，只小聲道：「外頭有人說話。」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還有賣豆花的。」

聲音很輕，話也不多。若換了別的孩子，初到陌生地方，多半還要黏著大人。可他只安安靜靜坐著，眼睛望著外面，像在把這條巷子的聲音一樣樣記下來。

蘇臨雪順著那道窗縫看出去。果然，河對岸有個挑擔的漢子，一邊走，一邊拖著長長的腔調叫賣豆花。那聲音穿過晨霧傳過來，活生生的，平平常常的，帶著一股江南人家的煙火氣。

她看了片刻，卻把窗縫又掩小了些。

「記住這聲音就好。」她輕聲道，「往後這裡天天都有，不必總往外看。」

翊兒點了點頭，乖乖應了聲：「嗯。」

蘇臨雪替他把外衣領口整了整，指尖碰到孩子細小的肩膀時，心裡忽然一軟。那雙眼睛，靜起來的時候，實在像極了一個人。可這念頭才起，她便已習慣似的把它壓下去，不許自己再想。

這時，穗兒也醒了。

她先睜著眼發了一會兒呆，小腦袋還有點迷糊。接著忽然看見窗邊那一小段河影，一雙眼睛一下亮了。她翻身坐起來，頭髮睡得亂糟糟的，裙角也皺了，卻顧不得理，扒著床沿就往下滑。

「姐姐！」她奶聲奶氣地喚了一聲，「水還在！」

青鸞本來在疊衣裳，聽見這話，不由抬頭一笑：「它又不會自己跑。」

穗兒眨眨眼，一本正經地說：「萬一夜裡跑了呢？」

床上本還閉著眼的天宇忽然哼了一聲，奶聲奶氣裡帶著幾分倔：「水又不是鴨子。」

穗兒立刻轉頭瞪他：「你怎麼知道不是？」

天宇這才睜眼，坐起來，頭髮也亂著，卻偏偏還要板著一張小臉：「我就是知道。」

這一句說得孩子氣十足，倒把屋裡那股沉了整夜的氣氛沖淡了些。青鸞看著兩個弟妹拌嘴，眼裡終於有了點笑意。昨夜他們都嚇得狠了，誰也不肯多說，直到此刻，這屋裡才像是慢慢有了活人的氣息。

秋月在灶間洗米，聽見裡頭有了動靜，探進半個身子來笑道：「都醒啦？正好，誰來幫我摘菜葉？」

穗兒立刻舉起手：「我！」

天宇也不肯落後，跟著嚷了一句：「我也要！」

蘇臨雪站在廊下，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淡淡道：「穗兒去，天宇不許。」

天宇愣了愣：「為什麼？」

蘇臨雪道：「你一醒來就鼓著臉，像要跟誰打架。讓你去灶間，菜還沒洗，先把盆子踢翻了。」

穗兒「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趕緊捂住嘴。天宇耳根一紅，立刻反駁：「我才不會！」

青鸞在旁邊把最後一件衣裳疊好，輕聲接了一句：「你昨天晚上睡著了還攥著拳頭呢。」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連秋月都忍不住笑。天宇小臉一繃，氣鼓鼓地下了床，想說什麼，又找不到人替自己撐腰，只能哼哼兩聲，站在原地不動。

蘇臨雪見他那模樣，眼裡掠過一點淡淡笑意，語氣卻還是穩的。

「青鸞跟秋月去巷口買菜，順便看看哪裡有布、哪裡有線。」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SmKr2U7lq
「穗兒幫秋月摘菜葉。」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i9hci27RN
「天宇把地上的竹葉撿成一堆，不許亂跑。」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CYFl6LsfR
「翊兒跟著我，把屋裡的碗和桌子擦一擦。」

天宇一聽，立刻不服：「為什麼我要撿葉子？」

蘇臨雪道：「因為你力氣多。」

他還想爭，卻見母親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卻叫人知道再說下去也沒用。於是他只得悶著頭走去門邊，抱起那把比他還高些的小竹掃帚，氣呼呼地往院子裡去。

翊兒站在窗邊看著，沒說話。可等天宇真踩著竹葉團團轉時，他卻默默把簸箕拖到牆角，放在背風處，然後指了指地上那一堆葉子：「放這裡，不會飛。」

天宇本想說一句「用不著你管」，可低頭看了看那個位置，果然背風，便又把話吞了回去。他悶聲不響地撿起葉子，一片片往簸箕裡塞。動作還是帶著幾分不服氣，可總算不是亂來了。

晨霧漸漸散去，臨水鎮真正醒了。

巷子裡有挑水的漢子，有洗衣的婦人，也有隔窗說笑的鄰居。這樣的聲音，對鎮上的人來說本來平常；可對這一家昨夜才從刀光血影裡逃出來的人來說，卻像另一個世界。

他們昨夜才與前塵斷開。今晨天一亮，便得學著把自己悄悄嵌進這些最尋常的聲音裡，藏好來處，也藏好名字。

巷口早市

臨水鎮的早市沿河擺開。

青石板邊支著竹篷，篷下擺滿了青菜、豆腐、鮮魚、雞蛋，還有賣針線、粗布和木梭的小攤。魚腥味、草葉香、熱豆漿的白氣和此起彼落的招呼聲混在一起，把整條河岸都烘得熱熱鬧鬧。

青鸞跟在秋月身邊，手裡挽著一隻舊竹籃。她換上了最尋常的素色粗布衣裙，料子普通，顏色也淡，卻反倒襯得她面容清秀，眉眼乾淨。晨光照在她臉上，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小臉竟比旁人多了幾分清麗，叫人不自覺就多看一眼。

鎮上做豆腐的周嫂正站在攤前舀豆花。她是個圓臉婦人，嗓門大，手腳又快，一邊給人裝豆花，一邊已抬起頭把這兩個生面孔打量了一遍。

「新搬來的？」她先開了口。

秋月剛要應聲，青鸞已微微一笑，輕聲道：「是，昨兒才到，還有好多地方不熟。」

這一笑很淡，不討好，也不怯。周嫂愣了愣，眼睛在她臉上多停了片刻，心裡暗道：這小姑娘倒生得標緻，偏偏穿得這樣素淨，像是哪家門敗落下來的孩子。

她嘴上卻還是爽利：「住哪一戶？」

青鸞答道：「河後巷最裡頭，那間舊竹院。」

「哦，原來是那一間。」周嫂一聽就明白了，邊裝豆花邊道，「那地方空了有些日子，總算有人住了。你們一家幾口？」

秋月接過話頭，道：「母親帶著我們幾個孩子，昨夜才安頓下來。」

周嫂聽她這麼說，心裡已將這戶人家猜了個大概。多半是外鄉來的寡母人家，帶著幾個孩子投親不著，只得先在鎮上落腳。這種事，水路邊的鎮子上原也不少見。

她又瞧了青鸞一眼，語氣裡便添了幾分熱乎：「你們若缺鹽少醬，往後來對門喊我便是。大家都是街坊，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青鸞規規矩矩道了聲謝：「多謝嫂子。」

周嫂見她小小年紀，說話卻不慌不亂，更覺順眼，乾脆又往竹籃裡添了兩根嫩蔥：「拿著，不值幾文錢。」

秋月連忙推辭，周嫂卻已擺了擺手：「算我送你們開火的。」

秋月心裡悄悄鬆了口氣。她原本還擔心青鸞年紀小，頭一回應付這些街坊，難免生硬。誰知她說話分寸極好，既不顯得拘束，也不讓人多疑，三言兩語便把該說的說了，不該說的半句沒漏。

兩人又往前走，去布攤挑粗布和棉線。

賣布的何三留著兩撇山羊鬍，手裡的算盤打得飛快，眼珠子一轉就是一筆買賣。秋月問了一匹麻布的價錢，他張口便道：「二百六十文，少一個子都不賣。」

秋月立刻皺眉：「這也太貴了些。」

何三理直氣壯：「我這是實貨，妳往鎮上找去，沒有第二家。」

秋月還要爭，青鸞卻已伸手摸了摸那匹布。她先捻了捻線，又對著光看了看布紋，才輕聲道：「這匹布經線不齊，洗兩回邊角就容易起鬚。」

何三一怔，低頭把布翻開看了一眼，臉色微微一變。他沒想到，一個小姑娘竟看得這樣細。

「妳倒看得懂布。」他瞇著眼看她。

青鸞只道：「看得多，便知道一點。」

這話說得平平，卻讓人聽得出，她不是信口亂說。何三本來還想拿生客開價，這下倒收了幾分輕慢，咂咂嘴道：「好吧，新來的，算你們便宜些，二百三十五文。」

秋月立刻接上：「二百三。」

何三搖頭：「二百三十三。」

青鸞抱著竹籃，抬頭看他，聲音還是輕的：「二百三，外加一包針。」

秋月一下睜大了眼，差點沒笑出來。何三瞪著這小姑娘，半晌，竟被氣得笑了一聲：「妳這丫頭，人不大，算盤倒精。」

青鸞道：「過日子總得算清楚。」

這一句出口，連何三都沒法再硬。他最後還是哼哼兩聲，抓了包針扔進籃子裡：「拿去拿去，算我今天遇著個小祖宗。」

青鸞忙道了謝，雙手把布抱穩。她轉身離去時，晨風掠過鬢邊碎髮，那素衣粗布壓不住她眉眼間的清秀。何三站在攤後看了兩眼，心裡還在想：這一家子怕不是尋常出身。

可這念頭才起，又被他自己壓了下去。鎮上來來往往的人多得很，旁人的來歷，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走遠後，秋月才低聲笑道：「妳方才那一句，說得可真像……」

她話到這裡，忽然住了口。

青鸞抬頭看她，卻沒有追問。秋月替她把鬢邊亂髮別到耳後，改口道：「真像個會過日子的姑娘。」

青鸞抱著布，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她知道秋月方才想起的是誰。可如今那些名字都不宜再提，能把它們壓進日子裡，藏在這些布、線、針腳與柴米之中，也未嘗不是一種活法。

舊竹院，午前

兩人提著菜與布回到院中時，天宇正蹲在地上，和一堆竹葉生悶氣。

他年紀小，抱著那把小掃帚，掃一下，葉子便飛開兩片；再掃一下，又有幾片被風吹回來。他越掃越急，小臉越來越黑，額頭都滲出了一層薄汗，活像在跟這些葉子打架。

「它們是不是故意的？」他終於忍不住嚷了一句。

翊兒正蹲在門口，把蘇臨雪洗好的碗一隻隻遞到竹簍上晾著。他聽見了，只抬頭看了一眼，又伸手指了指另一邊牆角那個簸箕：「放那裡，不飛。」

天宇本想回他一句，卻見那地方果然也背風，只得撇撇嘴，老老實實把掃起來的葉子往那裡送。這一回，葉子果然不怎麼亂飛了。

他偷偷瞄了翊兒一眼，悶聲問：「你怎麼知道？」

翊兒想了想，只答了一句：「我看見的。」

話不多，卻是真話。他不像天宇那樣急，也不像穗兒那樣愛說，只是常常看著，看著，便把許多東西悄悄記在心裡了。

穗兒本來在灶間跟秋月摘菜葉，一聽見青鸞她們回來，立刻撲了出來。她先盯著籃子裡的青菜看了一眼，又看見那包布和針線，兩眼頓時亮了。

「有新布！」

青鸞把籃子一提，笑道：「先洗手，不許碰。」

穗兒立刻攤開兩隻小手，一本正經：「我手很乾淨。」

天宇在旁邊一看，立時笑出聲來：「妳手上全是灰！」

穗兒低頭看看自己指尖，還不肯認：「那是灰，不是髒。」

「灰就是髒！」

「不是！」

兩個小的眼看又要吵起來，蘇臨雪才從廊下抬起頭，淡淡說了一句：「都去洗手。」

這一句不重，卻很有用。天宇和穗兒對看一眼，一個鼓著臉，一個鼓著腮幫子，最後還是乖乖往水盆邊去了。

青鸞把菜先送進灶間，又把布匹和針線放到廊下。蘇臨雪伸手摸了摸那匹布，又看了看線，點頭道：「買得不差。」

青鸞道：「何家那匹麻布線抽得不好，我沒要。這匹雖粗些，卻更結實。」

蘇臨雪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靜，不是驚訝，倒像是一種早已知道、如今親眼見了仍覺欣慰的溫柔。

她沒有多誇，只把針包收進袖邊：「下午我去找織機。」

青鸞立刻道：「我陪妳去。」

蘇臨雪搖頭：「妳留在家裡，跟秋月把灶上的事學一學。」

青鸞微微一怔，隨即點頭：「好。」

她心裡明白，母親這不是嫌她小，而是從今天起，已把家裡的一部分事，真正交到她手上了。不是幫忙，而是要她學著擔起來。

這時，穗兒忽然湊近那匹布，小鼻子動了動，皺起眉來。

「這布有怪味。」

秋月一愣：「什麼怪味？」

穗兒歪著頭又聞了一下，認真道：「像藥藥的味。」

天宇一邊甩著濕漉漉的小手，一邊哼道：「妳鼻子怎麼那麼靈？」

穗兒昂起臉：「本來就靈。」

蘇臨雪把布重新展開，聞了聞，只聞見舊布的一點潮氣。青鸞和秋月也試了試，都沒聞出別的。

穗兒卻還是很堅持，小聲道：「不是外面沾上的，是裡頭有。」

蘇臨雪把布收好，只道：「先放一放，回頭曬過再看。」

她面上沒顯什麼，心裡卻已將這句記下。孩子小，未必說得清楚，可有些天生的靈敏，往往比大人更準。

午後，舊織坊

午後日頭偏斜些時，蘇臨雪便帶著莫問秋出了門。

臨水鎮靠水，也靠布過活。鎮西頭有幾家舊織坊，平日收舊機、賣殘線，鎮上的婦人要添置家用，多半會往那裡去。

兩人走到最偏僻的一間小院前。院門半開，門口坐著個上了年紀的婆子，頭髮花白，背卻還沒全駝，正低頭理一團亂線。她姓羅，鎮上的人都喚她一聲羅婆子。

她眼睛不大好，看東西總要瞇著，可耳朵卻靈。聽見腳步聲，她頭也不抬，先開口問了一句：「買線，還是買機？」

蘇臨雪道：「買機。」

羅婆子這才慢吞吞抬起頭，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這婦人生得極秀美，哪怕穿著最尋常的粗布衣裙，頭上只插一支木簪，也掩不住那份端整。她站在院門口，背脊很直，卻又不是那種不沾人間煙火的嬌氣樣，叫人一時看不透來路。

羅婆子目光又落到她手上。那雙手仍細，卻已不是全沒做過活的手。

「會用麼？」她問。

蘇臨雪道：「會一些。」

羅婆子冷笑了一聲：「這話我聽得多。十個說會一些的，有八個買回去都當柴燒。」

莫問秋站在後頭，聽得眉頭一沉。蘇臨雪卻像沒聽見她話裡的刺，只往院內那架半舊腰機走去。

她伸手摸過梭木、踏板與綜框，又輕輕按了按木架接縫。那動作很穩，指尖碰到哪裡，哪裡能不能用，心裡似乎便已有了數。

片刻後，她才道：「踏板鬆了，綜線也該換。木架還算穩，若只織細麻和家常布，倒還撐得住。」

羅婆子聽得眼皮一抬，這才真正把她看進眼裡。「妳倒不是亂說。」

蘇臨雪只道：「以前見得多。」

那個「以前」被她說得很淡，很遠，像不願再往下提。羅婆子也不追問，抬手拍了拍那架舊機：「一兩八文。」

莫問秋一聽，立刻皺眉：「妳怎麼不去搶？」

羅婆子把頭一偏，十分坦然：「嫌貴別買。」

蘇臨雪卻沒與她硬碰，只輕輕撥了一下梭木。舊機立時發出一聲微澀的摩擦聲，低低沉沉，像一口氣堵在喉嚨裡。

她道：「這聲音太滯，回去還得修。一兩二，我自己帶走。」

「一兩六。」

「一兩三，外加那半筐殘線。」

「妳胃口倒不小。」

「日子總得算著過。」

兩人一來一回，語氣都不高，卻誰也不肯輕退。最後價格落在一兩四錢，外加半筐殘線與一把舊梭木。

莫問秋還想再壓一壓，蘇臨雪卻已點了頭。她心裡明白，這價雖不算低，卻還在可受之內。再纏下去，只怕惹人多看。

莫問秋上前一步，將那架舊織機穩穩扛上肩。他肩膀本就寬闊，又有武人底子，那機子雖舊，分量卻不輕，到了他肩上卻像也不算什麼。羅婆子在一旁瞧著，眼神微微一動。

「妳這護院倒好使。」她慢吞吞說了句。

蘇臨雪抱起那半筐殘線，平平回道：「拿了工錢，自然該做事。」

這一句說得乾淨利落，把旁人所有多餘的猜測都堵了回去。羅婆子盯著她看了看，忽然笑了一聲，也不再多嘴。

回家路上

午後的日光落在河面上，水光碎碎的，晃得人眼都柔了些。

莫問秋扛著舊織機走在前頭，蘇臨雪抱著殘線與梭木走在後面。兩人沿著河邊慢慢往回走，遠遠看去，也不過是鎮上最普通不過的一戶人家：為著一口飯、一門營生，費心費力地添置家當。

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扛回去的不只是舊機子。還有往後安身立命的根本。

不是暫時借住，也不是走一步算一步。而是真真正正，要把自己壓進這片江南水土裡，咬牙活下去。

舊竹院，第一架織機

舊織機最後被安在廊下靠窗的地方。

夕陽從小窗斜照進來，正落在那木架與絲線上。本來粗舊的木頭，叫這一層暖光一照，竟也顯出幾分溫柔來，像是沉睡了許久，終於又等到了有人把它喚醒。

青鸞早把那一小片地方收拾得乾乾淨淨。連地上兩塊翹起來的舊磚，也被她悄悄墊平了。她沒提過一句，蘇臨雪一看，便知道這孩子方才在家裡一點也沒閒著。

「放這裡，可好？」青鸞問。

蘇臨雪看了一眼，點頭道：「好。白天有光，夜裡也不悶。」

莫問秋把機子放穩，又蹲下身把鬆掉的踏板重新卡緊。他動作不算細緻，卻有力氣，三兩下便把該收的地方收好了。

蘇臨雪在矮凳上坐下，先理綜線，又穿梭引線。她的手法穩，動作也熟，不像全然新學，卻也不是那種終年靠這門活計吃飯的人。更像是一門很早以前學過的手藝，平日藏在骨子裡，不動聲色，到了今日，才又被重新翻出來用。

青鸞跪坐在一旁，把殘線按粗細一束束分開。她手指纖細，做起這些細活來很快，遇到打結的地方也不心急，只低著頭慢慢解。夕光落在她側臉上，映得眉目越發清秀，連穗兒都忍不住蹲在一旁仰頭看她。

「姐姐真好看。」穗兒忽然小聲說。

青鸞手上一頓，耳根微微一紅，伸手點了點她額頭：「妳又胡說。」

穗兒卻很認真：「是真的。」

秋月站在灶邊聽見了，回頭一笑：「穗兒這句倒沒說錯。」

青鸞臉更紅些，只得低頭去整理線，不再接話。廊下暖光照著，她一身素色衣裙，本該最不起眼，偏偏那股清清爽爽的秀氣藏都藏不住。像臨水鎮這樣的地方，平日少見這般人，只怕往後街坊見了，還是要忍不住多看兩眼。

穗兒蹲在那一堆線邊，指尖輕輕碰了碰，忽然道：「這些線好像頭髮。」

「妳可別拿自己的頭髮去補。」青鸞笑著說。

「織進去會怎樣？」穗兒又問。

天宇正坐在門口，抱著幾根細竹，拿小刀一下一下削著。他頭也不抬，奶聲奶氣地哼道：「誰穿誰倒楣。」

穗兒立刻回頭瞪他：「你才倒楣。」

天宇不甘示弱地抬起頭，剛想回嘴，卻見蘇臨雪正看過來，立時把後半句嚥了回去。他鼓著腮幫子，又悶頭去削竹籤，像是把那股不服氣都用到刀口上去了。

翊兒則把桌上散落的短線頭一一收攏，雙手捧到蘇臨雪身邊：「這些太短了。」

蘇臨雪接過，看了一眼，道：「短線留著，回頭綁掃帚，不要浪費。」

這句話說得太順，太像真正持家的人家。連她自己都微微停了一下，像是第一次聽見自己把這樣的話說出口。可那一瞬也只是一瞬，她很快便把那點恍惚壓下去，繼續低頭理線。

片刻後，她踩下第一腳踏板。

機杼發出一聲微澀的響。不快，甚至還有些生疏，像這台舊機子許久不曾動過，一時還沒記起自己的節奏。可第二聲、第三聲接上去之後，那調子便慢慢連了起來。

一下一下，不急，卻穩。

廊下眾人都靜了靜。

夕光裡，那些粗線在她手底下漸漸織成布面，一寸、一寸地往前長。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聲勢，也沒有什麼動人的豪語。可偏偏就是這樣細碎而單調的機杼聲，叫人心裡一點一點安定下來。

青鸞看了很久，終於輕聲問：「母親，我也能學嗎？」

蘇臨雪沒停手，只道：「能。」

她頓了頓，又道：「不過妳先學煮飯、算錢、收拾屋子。這個家缺的，不只一雙手。」

青鸞點頭：「我記住了。」

天宇一聽，立刻抬頭：「那我學什麼？」

蘇臨雪眼角餘光掠過他小手上新磨出來的幾道紅痕，淡淡道：「你先學不亂發脾氣。」

穗兒第一個笑出聲來。秋月也偏過頭去，肩膀一顫一顫地忍笑。

天宇小臉頓時繃得發黑：「這也算本事？」

翊兒站在一旁，慢吞吞補了一句：「很難的。」

這一句語氣平平，半點不像取笑。可越是這樣，越叫天宇沒法反駁。他憋了半晌，最後只能低下頭去，拿竹籤撒氣。削著削著，那股火氣竟真慢慢沉了下去，只剩下手裡一下下規規矩矩的動作。

穗兒也學著大人的樣子，捏著一小段藥草莖在手裡擺弄。忽然，她皺了皺鼻子，朝灶間望去：「秋月姐，薑壞了。」

秋月一愣：「什麼？」

穗兒道：「有酸酸的味。」

秋月半信半疑地進灶間翻了翻，果然在角落裡找出一塊爛了邊的老薑。她拿著那塊薑走出來，看穗兒的眼神都變了幾分：「妳怎麼知道的？」

穗兒理所當然地眨了眨眼：「聞到的呀。」

天宇頭也不抬，悶悶咕噥一句：「妳鼻子真像小狗。」

穗兒立刻反駁：「你才像。」

天宇張了張嘴，這回卻沒接上。他想了半天，發覺今天已在這上頭輸過好幾回，只得悻悻低頭，裝作沒聽見。

這一幕落在莫問秋眼裡，他唇角竟也微微動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是真笑了。自北地一路血逃南下，這還是這屋裡頭一回有人能這樣鬧，這樣笑，像終於從鬼門關外又挪回了幾步人間。

黃昏漸深，院裡的光由金轉橘，最後慢慢暗下去。鍋裡熱氣升起，竹影映在牆上，隨著燈火輕輕搖晃。廊下的機杼聲斷斷續續，卻越來越穩，越來越像一戶人家真正過日子的聲音。

誰都沒有把那句話說出口。可廊下每個人心裡，大概都明白一件事——

從這一晚起，他們才算真正在臨水鎮落了腳。

往後有要織的布，有要省的錢，有要學的活計，也有要慢慢壓下去的脾氣與舊傷。他們不再只是躲到江南來的人，而是要學著做一戶真正的尋常人家。

夜色終於落滿小院。窗外河水靜靜流著，不問他們從哪裡來，也不問往後要往哪裡去，只把這一院燈火和機杼聲都收進水裡，輕輕搖著。

像這座江南小鎮，當真肯暫時給他們一口安穩氣，好讓這一家人，能先把日子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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