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星與小行星 -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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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下旬，南都。

　　寒假已經快要結束了。

　　窗外的陽光照在那些紅磚牆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我總覺得整座城市變得不太一樣，到處都是準備過年的嘈雜氣氛，原本安靜的日子，正逐漸被喧囂給填滿。

　　對我來說，過年根本是一場大災難。

　　平常我的生活很有規律，每天就像齒輪一樣轉動。

　　七點起床看著晨光，八點看書，十二點準時吃飯。

　　一到過年，這些規律全被打破了。

　　沒完沒了的親戚拜訪、無聊的客套話，還有蘇沐瑤在「南都美食里」群組裡，瘋狂傳送著年菜照片和各種過年的人群觀察。

　　那些照片和訊息一直跳出來，看得我頭很痛，完全不想理會。

　　最讓我心煩的不是這些吵雜的事，而是我聯絡不上林立青。

　　過年前後這幾天，她似乎也被家裡的事情綁住了。

　　我們本來在寒假約好一起散步，現在卻因為過年打亂了節奏。

　　這一整週，她只約了我兩次。

　　這讓我心裡空落落的。

　　我發現自己常常盯著書桌上那顆孔雀石發呆，看著上面綠色的紋路。

　　我很怕開學之後，新學期開始，我們又會回到以前那種互不相干、各過各的生活。

　　那種感覺，就像是眼睜睜看著一條原本和我並排前行的軌道，正慢慢地往我到不了的地方移開，而我只能站在原地，什麼也做不了。

　　就在元宵節前夕的下午，手機在書桌上震動了一下。

　　我立刻拿起來看，螢幕上是一條很簡短的訊息。

　　青：「散步。」

　　這兩個字簡短得要命，卻像是一顆隕石直接砸進我本來平靜的心裡。

　　我整個人瞬間清醒過來，原本無聊的生活，好像突然又有了重心。

　　下午兩點，南都花園總圖圓柱旁。

　　我到的時候，林立青已經在那裡等了。

　　她今天穿著淺米色的大衣，安靜地看著周圍。

　　她站在熱鬧的人群裡，顯得特別與眾不同，好像周圍的嘈雜都跟她沒有關係。

　　她看到我，對我點了點頭。

　　我鬆了一口氣，走到她旁邊大概一公尺的距離停下。

　　這是我覺得最剛好、最自在的距離。

　　我走到她身邊，在安靜的空氣中看著她。

　　「早。」林立青輕聲說。

　　雖然現在已經是下午兩點，太陽都快下山了，但對我們來說，每次見面的開始都像是新的一天。

　　「……早。」我低低地回應，心跳有點快，眼睛忍不住看著她的幾縷頭髮。

　　她看了我一眼，抬腳往前走。

　　我們像以前一樣，沿著南都公園外圍的步道慢慢走著。

　　走在熟悉的路上，看著枯黃的草地和樹木，我的心情放鬆了很多。

　　林立青走得比平常都慢，一言不發，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看著前方。

　　我也看著前面，但視線其實一直悄悄注意著她的側臉。

　　林立青不管什麼時候看起來都很冷靜，她完全不在意身旁走過的人潮和遠處傳來的鞭炮聲。

　　和她走在一起，讓我覺得原本煩躁的世界頓時安靜了下來。

　　我們穿過馬路，走進３２１巷公園。

　　過年期間的３２１巷，那些老日式房子和紅磚牆在夕陽下顯得很好看。

　　老樹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路上。

　　林立青帶領著我，慢吞吞地繞著草地走了一圈。

　　她看起來有點捨不得這裡。

　　她是在確認這些我們寒假常來的地方。

　　這不只是一次散步，對我們來說，更像是把這段時間的相處好好記在心裡。

　　走完３２１巷，她沒有停下，而是帶我走進一條更偏僻的小路，最後來到一座的社區小公園。

　　這裡平常就沒什麼人。

　　只有幾座生鏽的單槓，以及一張木頭長椅。

　　大概是因為大家都去熱鬧的地方玩了，這裡連一隻麻雀都沒有，安靜得不得了。

　　這裡是這座吵鬧的城市裡，一處安靜的角落。

　　林立青走進小公園旁邊的涼亭，在石桌旁坐了下來。

　　她坐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對面的空位。

　　我有點緊張地坐到她對面。

　　石凳硬邦邦的。

　　涼亭外榕樹的影子把我們遮得很好，外面的吵鬧聲在這裡完全聽不見。

　　我們坐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換作跟其他人相處，這種尷尬的沉默可能會讓人想逃跑，但我和她在一起時，這種安靜反而最讓我感到安心。

　　在這種安靜中，我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

　　林立青坐在我對面，雖然沒說話，卻有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我忍不住想，我們現在就像是宇宙中靠得很近的兩顆星星，即使不說話，也能感受到彼此的引力。

　　她看著我，那雙乾淨的眼睛好像要把我看穿一樣。

　　我很想開口說話。

　　我想問她這幾天忙不忙。

　　我想問她有沒有拿出那顆隕石來看。

　　我想問她會不會跟我一樣，害怕開學後我們的關係又變回原樣。

　　但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怕一開口，就會破壞現在這份完美的安靜。

　　我怕我的聲音會顯得笨拙，反而打擾了她。

　　所以我什麼都沒說，只是陪著她一起享受這份安靜。

　　她看起來很放鬆，在這個無人的小公園裡，她好像放下了平時所有的防備。

　　她在告訴我：在這裡，我們不需要去管成績或學校的身份，我們只是兩個尋找到彼此、願意一起作伴的普通人。

　　時間過得很快，石桌上的紋路看起來像是一幅奇妙的圖案。

　　就在這時，林立青動了。

　　她慢慢伸出左手，平放在石桌上。

　　她的手指白皙修長，在灰暗的石桌上顯得特別好看。

　　她抬起食指，筆直地指向了我。

　　看到這個動作，我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

　　這和以前不小心的碰觸完全不同。

　　在這座沒人的涼亭裡，她用她的方式，主動向我發出邀請。

　　她在等我把手伸過去。

　　我的手沉重得像是灌了鉛，我其實很緊張。

　　我很怕一旦碰到了，自己所有的心思和孤單都會被她看穿。

　　但我根本無法拒絕她。因為她是林立青。

　　我慢慢地、有些發抖地伸出了左手食指。

　　這短短幾十公分的距離，好像花了我整整一個學期的力氣。

　　我穿過了在圖書館看書的那些下午，穿過了我送給她的千層蛋糕，還有聖誕節那天的回憶。

　　終於，我的指尖輕輕地碰到了她的指尖。

　　那一刻，我就像看見了兩顆行星終於在夜空中交會。

　　周圍的一切聲音好像都消失了，我的世界只剩下我們手指碰在一起的那一小塊地方。

　　碰在一起的瞬間，我只感覺到心跳得飛快。

　　她的指尖很輕，卻帶著一種像是星星在夜空閃爍般、極其規律的律動。

　　那是屬於她的存在。

　　我們就這樣用食指碰著彼此，像是在太空中終於對接成功的太空船，不需要任何言語，所有的想法都傳達給了對方。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她那雙平時沒什麼表情的眼裡，現在多了一點點高興的樣子。

　　她在笑。

　　雖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揚，幾乎看不出來，但我看得懂。

　　她在謝謝我，謝謝我陪著她，也謝謝我願意主動靠近。

　　那一瞬間，我心裡所有的不安和害怕全都不見了。

　　我不怕開學，也不怕未來會發生什麼事。

　　因為我知道，我們已經連在了一起，不再是孤單的一個人。

　　我們維持著這個姿勢，不知道過了多久。

　　直到遠處傳來一聲很輕的鞭炮聲。

　　林立青慢慢縮回了手。

　　手指分開的那一刻，我心裡有些失落，但我知道剛才的感覺已經留在了我的心裡。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她看著我，在夕陽下對我露出了最後一個微笑。

　　那個微笑，是對這個寒假的結束，也是對開學後的約定。

　　她對我點了點頭。

　　「走了。」她輕聲說。

　　她轉身背起側背包，在夕陽中，腳步輕快地走出了小公園。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風吹進涼亭，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音。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剛才被她碰過的地方，感覺還留在那裡。

　　寒假真的要結束了。

　　但我知道，我不再是那個害怕孤單的「里長」了。

　　因為無論開學後有多吵鬧，不管蘇沐瑤多愛開玩笑，不管考試成績怎麼樣……在南度的某個地方，她一直在那裡，像是一顆專屬於我的小行星，等著我去找她。

　　「新年快樂……林立青。」我對著空無一人的公園，輕聲呢喃。

　　這一次，我的聲音不再像平常那樣平淡，而是多了一些真實的溫度。

　　夕陽徹底落了下去，但我心裡的星空，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我邁開腳步往家走去。

　　這是我在南都過得最棒的一個冬天，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愛上這座喧鬧卻美好的城市。

　　晚安，南都。

　　晚安，我那顆……終於不再孤零零運轉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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