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星與小行星 -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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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下旬的南都。

　　自從那次在３２１巷公園旁邊的小公園裡，林立青對我說了那句「孔雀石是你，也是我」之後，我感覺自己這顆一直跟人保持距離的心，正在慢慢發生改變。

　　以前，只要蘇沐瑤一靠近我，我就會緊張得不知所措，只想著要怎麼逃跑。

　　當陳玥媛看著我時，我也會覺得很有壓力，想要趕快避開。

　　但自從跟林立青相處過後，我發現自己好像已經可以好好待在她們三個人身邊了。

　　雖然心跳還是很快，我還是那個不太會說話的人，但我不再動不動就想轉身逃跑了。

　　我開始學會了……留下來。

　　野餐當天，早晨六點三十分。

　　廚房裡很安靜，電子秤的螢幕上顯示著０．００ｇ。

　　這是我熟悉的地方，也是我能掌控一切的角落。

　　為了等一下的野餐，我決定做兩樣甜點：日式鮮奶凍與平底鍋千層蛋糕。

　　我精確地量好牛奶和鮮奶油的比例，連吉利丁泡水的時間都仔細算過。

　　攪拌著鍋裡的白色液體，看著它們慢慢融合，我的心也跟著平靜下來。

　　這款甜點就像我的個性，雖然看起來沒什麼，但吃進嘴裡卻很溫柔。

　　千層蛋糕是我第二次做。

　　這一次我做得更用心，每一層餅皮都煎得非常薄。

　　夾層的香草卡士達醬是我花時間慢慢熬出來的，甜度剛好，吃起來讓人覺得很安心。

　　我把成品小心地裝進保冷盒。

　　這兩份甜點，代表了我的心意。

　　九點零五分，南都花園總圖圓柱旁。

　　我提著沉甸甸的袋子，走到了熟悉的身影旁邊。

　　林立青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

　　當她轉過身看見我時，眼裡閃過一絲高興的表情。

　　「來了。」她輕聲說。

　　「嗯。帶了……鮮奶凍。還有千層。」我低著頭回答，聲音雖然還是很小，但沒有像以前那樣卡住。

　　我們開始往野餐的草地走去。

　　我習慣走在林立青身後，看著她的大衣隨風擺動，我覺得心裡很踏實。

　　看著她的大衣，風吹起她的髮梢。

　　「妳……今天穿得比較多。」我試著找話題跟她聊天。這對我來說，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南都今天的風速預報是每秒四公尺。」林立青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帶著幾分看戲般的從容。

　　「里長，你也有進步。」

　　「……什麼進步？」我有些緊張地問。

　　「你剛才沒有看向出口的方向。」

　　我愣了一下。

　　對，我剛才真的沒有一見面就想著要怎麼逃跑。

　　我們兩個都不愛說話，在一路走到大草皮的路上，我們其實沒說什麼，只聽得到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但我卻覺得無比安心。

　　當我們繞過公園的小花鐘，看見那塊鋪在草地上的野餐墊時，我一眼就看到了她們。

　　蘇沐瑤穿著亮黃色的運動外套，整個人坐在墊子上，正興奮地揮舞著手中的叉子。

　　陳玥媛則在一旁整理餐籃。

　　她們一看到我和林立青走過來，整個氣氛立刻炸了開來。

　　「！！！里長！！！」

　　蘇沐瑤發出了一聲大叫，猛地從墊子上跳了起來，差點把旁邊的杯子給震翻。

　　「天啊！天啊！天啊！玥妳快看！立青真的把那個『冥王星機器人』給捕獲過來了！我是在作夢嗎？我剛才是不是穿越到了某個平行宇宙？里長居然真的出現了！他沒有說『考慮到紫外線會損害光學感應器』而躲在家裡耶！」

　　蘇沐瑤興奮地繞著我轉，話說得又急又快，聽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里長！你今天穿這件深藍色的大衣也太帥了吧！你是要來參加什麼科技發表會嗎？還有你手上提的那袋是什麼？是傳說中的『里長特製補給』嗎？我可以先看一眼嗎？不對，我要先去吸氧氣，我覺得我現在的血壓比南都夏天的氣溫還要高啊！」

　　我傻眼地看著興奮過頭的蘇沐瑤，整個人僵在原地。

　　雖然這幾天有練習過，但面對她這麼強的熱情，我還是覺得有點吃不消。

　　我不自覺地往林立青那邊靠了一點，想躲在她後面。

　　陳玥媛這時放下了三明治，推了推眼鏡。

　　她看著我，鏡片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嘴角帶著好玩的笑容。

　　「根據目前的高能物理觀測。」陳玥媛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對我那種拘謹風格的完美模仿。

　　「里長的出現，代表了原本穩定的孤獨軌道已經發生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偏離。這並非邏輯的失效，而是某種名為『受不了某顆小行星邀請』的外部參數，對核心系統產生了致命的熱傳導效應。里長，你現在的臉部散熱系統，似乎運作得非常吃力呢。」

　　「……那是……因為……」我張了張嘴，臉紅得厲害，連呼吸都變急促了。

　　「哎呀，里長你臉紅了！玥妳看！他居然會因為妳的吐槽而臉紅耶！」蘇沐瑤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樣，指著我的臉驚聲尖叫。

　　「這簡直是南都高中本世紀最大的數據發現啊！里長也有體溫！他真的有體溫啊！」

　　「……妳們……太吵了。」我低聲說。

　　雖然尷尬得想立刻消失，但奇怪的是，聽著她們開玩笑，我心裡其實沒有那麼排斥。

　　我好像真的開始適應跟她們在一起了。

　　「好啦，沐，妳再吵下去，里長真的會像那個鐵皮錫人一樣當機的。」陳玥媛伸出手，精確地拉住了蘇沐瑤的衣領，強行把她拉回到墊子上。

　　「來，讓里長把他的『祕密武器』拿出來。」

　　我們在野餐墊上坐下來。

　　蘇沐瑤和陳玥媛坐在對面。

　　我本來想坐到最角落、最安全的位置。

　　林立青先坐了下來，拍了拍她旁邊的位子。那個位置離她很近。

　　我心臟漏跳了一拍，緊張地坐了過去。

　　這是我們這幾天以來，距離最近的一次。

　　她的大衣偶爾會碰到我的手，那種真實的接觸，讓我原本緊繃的防線開始鬆動了。

　　對面坐著熱鬧的兩個人，而這一邊，是我和安靜的林立青。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保冷盒。

　　「這是……日式鮮奶凍。還有千層。」我介紹道。

　　「哇！里長你真的太誇張了啦！這鮮奶凍的透明度也太高了吧？還有這千層的層次……你是用顯微鏡在塗奶油嗎？」

　　蘇沐瑤看著那些精緻的甜點，眼睛都亮了。

　　蘇沐瑤直接叉起一大塊千層塞進嘴裡，露出一臉滿足的表情。

　　陳玥媛也吃了一口鮮奶凍。

　　她看著我和林立青，笑了笑。

　　「確實。這是一款包含了……非常多『考量』的甜點。」陳玥媛淡淡地說。

　　我不好意思看她們，只好轉頭看林立青。

　　她正安靜地吃著鮮奶凍。

　　她沒有像蘇沐瑤那樣大驚小怪，只是吃得很專心。

　　在陽光下，她看起來非常好看，像要把這份味道記住一樣。

　　因為有蘇沐瑤在，野餐的氣氛變得很熱絡。

　　我坐在林立青旁邊，已經不覺得緊張了，反而覺得跟在她身邊很安全。

　　我們一邊吃一邊看著公園的風景，我覺得此時此刻，我的世界只剩下這塊野餐墊的大小，還有身旁的她。

　　下午三點多，野餐結束了。

　　蘇沐瑤提著空空的餐盒，抱怨著時間過得太快。

　　陳玥媛一邊收墊子，一邊對我們揮揮手。

　　「里長，立青。你們兩個……慢慢走回去吧。」陳玥媛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沐，妳跟我去車站那邊看那款新出的扭蛋。」

　　「欸？玥妳怎麼突然對扭蛋感興……喔！！我懂了！我懂了！」

　　蘇沐瑤雖然反應遲鈍，但在這種關鍵時刻，她的直覺卻敏銳得驚人。

　　「里長！立青！那你們加油喔！我們在群組等你們的數據回饋！」

　　蘇沐瑤就這樣被陳玥媛拉走了。

　　草地上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陽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

　　我們一路上沒說話，但我的心裡其實非常緊張。

　　走到一處榕樹下的轉角時，林立青停下了腳步。

　　我也跟著停下來，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只能看著地上的石子。

　　就在這時候，我的手指碰到了林立青的手。

　　她的食指輕輕地碰到了我的食指。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像被流星正面撞上，腦袋一片空白。

　　我們指尖碰在一起的面積，可能還不到一公分。

　　但對我來說，那就像是兩顆星球在太空中撞在了一起。

　　我能感覺到她的指尖貼著我，那種真實的接觸，一下子傳進了我的心裡。

　　我緊張得全身都僵硬了，連呼吸都變得不順暢。

　　我本來應該要把手縮回來的。

　　畢竟我習慣了跟人保持距離，為了不失去，我寧願一開始就不要。

　　但我沒有。

　　我像是一顆被吸住的衛星，雖然緊張得全身發抖，卻捨不得移開。

　　我任由那一點點的接觸，在我的世界裡掀起一場大地震。

　　那是她的指尖，是她對我的認可。

　　我們就這樣站了很久。

　　久到好像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林立青慢慢轉頭看著我。

　　陽光照在她的眼睛裡，亮晶晶的。

　　她看著我憋紅的臉，還有我那隻發抖卻不肯放開的手，對我笑了一下。

　　那是我看過最溫柔、最棒的笑容。

　　然後，她輕輕收回了手。

　　「走了。」她輕聲說，隨即對我點了點頭。

　　她轉身背起側背包，輕快地走了。

　　我站在榕樹下，手指還僵在原地。

　　風吹了過來，帶走手指上的感覺，但我心裡卻像多了一個發光發熱的太陽。

　　天文學上有一個詞叫『洛希極限』，意思是兩顆天體如果靠得太近，就會開始影響彼此。

　　今天，林立青跨過了這條線。

　　她用指尖讀懂了我的害怕和彆扭，也讀懂了我對她的喜歡。

　　我也知道，她那看似冷淡的外表下，其實有著跟我一樣孤獨，卻又非常堅定的心。

　　我不再是那個只會逃避的孤獨天體了。

　　雖然我還是不太會說話，但我心裡踏實多了。

　　南都的一月，風還在吹，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我知道這份感覺，會一直陪著我走下去，直到永遠。

　　我對著空無一人的路口，笑了起來。

　　晚安，南都。

　　晚安，我這顆……終於學會了接觸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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