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星與小行星 -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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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業式正式結束。

　　當最後一場典禮的吵鬧聲在校園裡慢慢消失，這代表著寒假正式開始了。

　　照理來說，這應該是我避開「四人小組」、重新回到安靜生活的時刻。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不用再應付蘇沐瑤那種讓人招架不住的熱情活力，不用再面對陳玥媛那種好像能把人看穿的敏銳眼神，當然也不用再去適應林立青那種安靜得不合常理的沉默。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我本該在這一刻切換回原本的生活狀態。

　　那才是我原本的生活，安靜、孤單，而且非常有規律。

　　當我獨自在空蕩蕩的教室裡收拾書包，聽著窗外那些漸漸走遠、帶著興奮語氣的同學吵鬧聲時，我心裡卻覺得有點怪怪的，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就像是少了點什麼一樣。

　　雖然在過去十幾年的經驗中，這種「回到孤單」的狀態才是我的日常，但在經歷了這一個多月和她們相處的日子後，現在的空曠感卻讓我有些不適應。

　　我甚至覺得教室裡因為少了那幾個人的吵鬧，而顯得有些太空曠了。

　　我慢慢地背起書包，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無一人。

　　我低下頭，習慣性地避開路人的視線，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名為「南都美食里」的通訊群組。

　　即使是在這短短的放學路上，那顆紅色的通知點依然不停地閃爍。

　　群組裡非常熱鬧。

　　蘇沐瑤是絕對的話題製造者，不停地發著各種訊息。

　　陳玥媛則是負責回應和過濾內容。

　　我與林立青，則是兩個很少說話的接收端。

　　沐：「里長！里長！快看這張！南都車站前那間新開的貓咪咖啡廳，草莓鬆餅的厚度竟然有五公分耶！這根本是數據上的奇蹟吧？寒假第一天我們就去突擊好不好？」

　　螢幕上彈出了蘇沐瑤拍的照片，雖然拍得很糊，卻能感受到她滿滿的興奮。

　　緊接著，是陳玥媛傳來的一張地圖定位圖，以及一張她正安靜喝著茶的側臉自拍，旁邊配上一句簡短的註解。

　　玥：「確實有觀測價值。」

　　我拿著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方停了很久。

　　跟人打交道對我來說，一直是一件很累、而且容易讓我心煩的事。

　　為了維持我原本平靜的生活，我在群組裡很少主動說話。

　　打開過去的聊天紀錄，我回覆的話多數都是拒絕別人的。

　　里長：「不去。」

　　里長：「沒必要。」

　　里長：「數據顯示，該店的評價存在刷分嫌疑。」

　　里長：「我的實驗尚未完成，無法參與。」

　　我總是回這種簡短、直接，而且帶有強烈拒絕意思的話。

　　這並不是因為我討厭她們，而是因為對於一個怕生、害怕跟人走得太近的人來說，「拒絕」是唯一的防線，是我保護自己的方式。

　　我試圖用這種方法，守住我原本安靜、不受打擾的個人空間。

　　林立青不一樣。

　　在群組裡，她也同樣很少主動開口。

　　她的發言比我還要少，通常只是在蘇沐瑤發了一堆訊息之後，默默地傳一個字。

　　那多半都是答應別人的。

　　青：「好。」

　　青：「可以。」

　　青：「我也是。」

　　青：「沒問題。」

　　這跟我這種老是把人推開的個性完全不同。

　　林立青看起來那麼冷淡，但在面對那兩個人邀約時，卻顯得特別溫和。

　　所以我可以想像得到寒假時的畫面：蘇沐瑤和陳玥媛會常常拉著安靜的林立青，帶她去逛南都那些吵鬧的街、去吃那些太甜的甜點。

　　林立青雖然還是會面無表情，但我想，在那雙好看的眼睛裡，一定會帶著一點無奈卻又縱容的笑意。

　　這讓我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為什麼她可以這麼輕易地融入她們？

　　我卻依然在這裡計較著和人相處的麻煩和負擔？

　　難道是因為我把自己關得太緊，以至於沒辦法讓任何人靠近嗎？

　　我走出校門。

　　南都的夕陽斜斜地掛在遠處的房子之間，天空中是一片有些疲憊的橘金色。

　　這就是我這陣子遇到的最大變化。

　　即使因為放假而見不到面，群組裡的聯絡還是很頻繁。

　　那個讓我一直非常在意的女孩子，也正用她自己的方式，和這個世界產生著真實的交集。

　　我故意避開了放學最擠的人潮，走在通往公車站的一條小路上。

　　我走得很慢。

　　這是我最習慣的步調。

　　我不喜歡用跑的，因為不喜歡那種喘不過氣、心跳雜亂的感覺。

　　我喜歡這樣慢慢走著、看著地上被拉長的影子，這能讓我感到平靜。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很輕、很有規律的腳步聲。

　　那一瞬間，我的心臟猛地一跳，就好像原本平靜的夜空突然被一顆彗星擦過，掀起了劇烈的重力波。我甚至不需要回頭，就知道是誰來了。

　　「里長。」

　　那一聲輕喚，像是一把鑰匙，直接解開了我所有的防備。

　　我停下腳步，慢慢轉過身。

　　林立青正從後面走來。

　　她今天依然穿著那件整整齊齊的制服，領口扣得緊緊的。

　　夕陽的橘金色光芒落在她的頭髮上，整個人漂亮得像是自帶光芒，宛如一顆在宇宙中安靜發光的小行星。

　　當她走到我身邊時，我整個人都緊張了起來。

　　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模樣，我的心跳完全失去了原本的軌道，一時間不知道該往哪裡看。

　　她與我並肩走在南都夕陽的餘暉中。

　　這裡沒有別人的吵鬧，只有我們兩個人，以及在橘色光影中飄動的微小塵埃。

　　我們用同樣的慢節奏走著，就像兩顆在太空中同步軌道上並肩運行的衛星。

　　我看著前方，雖然眼睛直視著前面，但注意力全都放在她的側臉上。

　　她今天的心情似乎很不錯，在那張平時冷冰冰的臉上，隱約帶著一點點溫和的笑意。

　　突然她轉過頭，視線跟我撞在一起。

　　在那一瞬間，周圍喧鬧的街景好像全部消失了。

　　我的世界裡只剩下她那雙像夜空一樣好看的眼睛，在那裡閃爍著讓我心動的光芒。

　　她看著我，嘴角慢慢上揚。

　　那不是應付別人的客套微笑，而是一個非常溫柔、又顯得很有把握的笑容。

　　「明天九點，公園總圖。」

　　她的話非常乾淨俐落，完全沒有詢問我的意思，更沒有給我留下任何拒絕的機會。

　　這是一句讓我無法拒絕的霸道命令。

　　說完這句話，她對著我點了點頭，就輕快地走到了我的前面，往公車站走去。

　　裙擺在夕陽的光影中晃動，看著她的背影漸漸變小，最後消失在人群中。

　　我站在原地，右手不自覺地抓緊了書包背帶，手指有些微微發抖。

　　我腦袋裡全是她剛剛說的那句話，心臟跳得快要炸開了。

　　「明天九點……公園總圖。」

　　我自言自語地唸著，聲音輕得像是怕這個夢會突然醒來。

　　公園總圖是南都最安靜的地方之一，也是我們這種不愛熱鬧的人最適合待的地方。

　　我突然反應過來。

　　她沒有把這件事發在群組裡。

　　她沒有透過蘇沐瑤來約我，也沒有問陳玥媛的意見。

　　她特地選在休業式這天、在這條安靜的路上，親自對我開口。

　　這不是別人那種熱熱鬧鬧的聚會。

　　這是她專門給我的、只屬於我們兩人的星系運行軌道。

　　回到家後，我坐在桌前，聽著除濕機規律的低鳴聲。

　　雖然房間裡很安靜，但我的心卻根本平靜不下來。

　　手機此時在桌上震動了起來。

　　沐：「里長！結業式完人就不見了！你是直接傳送到冥王星了嗎？」

　　玥：「他大概在進行假期的數據初始化。沐，給他一點頻寬。」

　　青：「。」

　　林立青傳了一個句號。

　　這是她的習慣，代表看過了。

　　我盯著螢幕上那個孤零零的黑點，腦子裡卻全是剛才在夕陽下，她歪著頭對我溫柔微笑的樣子。

　　林立青在群組裡總是答應大家，大概是因為她也想好好珍惜這段友情。

　　對我，她好像有另一種更特別、也更直接的方式。

　　她不需要問我的意見，也不用等我回答。

　　因為她很清楚，我的整顆心，早在那個聖誕節、在那顆墜落的隕石，就已經被她牢牢地吸引住，再也離不開她的軌道了。

　　「九點……」

　　我打開電腦，查了南都公園總圖的地圖。

　　我開始準備明天要帶的書、要用的文具，還有……思考自己是不是該表現得更冷靜一點。

　　不。

　　我想起她剛才的那個微笑。

　　那絕對不是敷衍的笑，而是她看著我時，眼裡流露出的、只屬於我們之間的默契。

　　我慢慢地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南都的夜空很暗，看不到半顆星星。

　　我感覺得出來，原本讓我有些不適應的寒假生活，現在因為那句「明天九點」，已經完全變得不一樣了。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出遊，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獨特而安靜的約定。

　　這是我與她之間，跨越了拒絕與答應，最終連在一起的、專屬於我們的情感。

　　「程序暫停……準備明天。」

　　我輕輕閉上眼睛。

　　在除濕機規律的低鳴聲中，我第一次對明天的到來，感到了一種完全無法用邏輯解釋的、強烈的期待。

　　南都的一月，風依舊吹著。

　　在我這顆冥王星的座標上，引力正在重新校準。

　　為了明天那座安靜的圖書館，也為了那個……將我的整顆心都牢牢吸住的小行星。

　　「晚安，南都。」

　　這一次，我的夢境裡不再只有枯燥的公式和數字。

　　而是一整片在橘金色夕陽下，為了她而緩慢運轉的美麗星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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