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星與小行星 -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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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沐瑤整個人癱在窄小的木凳上，感覺自己的脊椎骨像是被抽掉了一樣。

　　那件在下午出門前還讓她引以為傲、對著鏡子左喬右喬的小惡魔翅膀，現在正歪歪斜斜地掛在她的腰際一邊，原本蓬鬆、充滿彈性的蕾絲裙襬，也因為剛才在人海中那場近乎肉搏的擁擠，而顯得有些垂頭喪氣。

　　這場被她戲稱為「高負載」的萬聖節遊行，顯然已經徹底耗盡了她最後一格社交電力。

　　她現在覺得，連頭上那對小惡魔角都顯得沉重無比，彷彿要把她的額頭往下拉。

　　她看著桌上剛端上來、正冒著滾燙白煙的陶碗。

　　在那清澈的湯頭裡，肉質呈現出一種讓人食指大動的粉嫩色澤，那是牛肉被高溫熱湯瞬間燙熟的證明。

　　蘇沐瑤先是誇張地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任由那股帶著藥膳甘甜與鮮肉清香的氣味鑽進鼻腔，溫暖了她被夜風吹得有些冰涼的臉頰，才發出一聲長長的、發自靈魂深處的滿足呻吟。

　　「活過來了……南都的夜晚果然還是要靠牛肉湯來拯救，遊行什麼的根本是燃燒生命的行為。」

　　蘇沐瑤迫不及待地抓起金屬湯匙，一邊對著湯面上浮動的細微油花吹著熱氣，一邊忍不住喃喃細語著。

　　那口熱湯滑進喉嚨的瞬間，她感覺到原本因為過度喧鬧而乾澀的感官，終於得到了一絲滋潤。

　　「玥，妳說妳那個吸血鬼獵人的帽子怎麼沒掉進人海裡？我剛剛差點以為我的小惡魔翅膀要被擠斷了。」

　　蘇沐瑤看著坐在對面的陳玥媛。

　　即便在經歷了那場人流量超過五倍的萬聖節遊行後，陳玥媛優雅地推了推那副在燈光下閃爍的眼鏡。

　　她那身剪裁精良的吸血鬼獵人風衣，即使在擠過幾條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的長街後，依然維持著某種奇蹟般的體面，連風衣下擺的摺痕都顯得很有層次感。

　　陳玥媛並不急著喝湯，她先是看了一下手錶，動作不急不徐地舀起一匙帶著薑絲的熱湯，送到唇邊輕抿一口。

　　語氣帶著幾分慣有的戲謔與淡定：「那是因為我預判了人群推擠的角度。還有，我也沒像妳那樣看到發糖果的恐龍就瘋了似的往前衝。」

　　蘇沐瑤嘿嘿笑了兩聲，有些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那種看到熱鬧就想往裡鑽、看到亮晶晶的裝飾就想發起社交衝鋒的本能，確實是她在群體生活中的致命傷。

　　她吐了吐舌頭，視線不自覺地移向坐在長凳側邊的林立青。

　　此時的林立青，簡直就像是這間吵雜、充滿油煙味的深夜小店裡唯一的安靜濾鏡。

　　她正安靜地拿著餐具，動作極其細緻、甚至帶著幾分神聖感地用衛生紙擦拭著店家的鐵筷。

　　那件深灰色的長洋裝在店內昏黃、有些閃爍的螢幕光下，顯得特別沈靜且高級。

　　在蘇沐瑤眼裡，林立青就像是一個內建了強大靜音過濾器的存在，無論外面的世界多麼混亂、遊行的電子音樂多麼震耳欲聾，林立青周圍三公分的地帶，永遠維持著那種冷冽、精確、卻又讓人感到心安。

　　蘇沐瑤咬了一口被燙得恰到好處、鮮嫩無比的牛肉，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向放在長凳一角的那一袋東西。

　　在那裡，靜靜地躺著那袋多出來的飲料，那是剛才在飲料店領取的第四杯。

　　「話說回來，那杯『限定口味』的焙茶，再放下去冰塊都要溶光了。林立青，妳真的不打算現在把它喝掉嗎？」

　　蘇沐瑤試探性地問道，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

　　她看著那杯寫著「一分糖」標籤的塑膠杯，杯身此時已經布滿了密密麻麻、晶瑩的水珠。

　　那些水珠順著杯壁緩緩流下，在店內有些斑駁的木凳邊緣形成了一道小小的水痕，看起來確實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孤單的質感。

　　林立青擦拭筷子的手指微微一頓，那雙清冷的、像是能看透一切數據的眼睛看向那杯飲料。

　　「這杯的糖度配比，不是給我的。」

　　林立青的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物理常數，聽不出任何一點點的情緒波動。

　　蘇沐瑤注意到，林立青也並沒有打算要處理那杯飲料的意思，只是任由它在那裡慢慢沁出更多水漬，彷彿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出現的領取者。

　　蘇沐瑤用手撐著下巴，腦袋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總是縮著肩膀、想把自己變成背景板的男生的模樣。

　　她想像著如果此刻那個「里長」也在這間牛肉湯店，他一定會因為過度侷促而坐立難安，說不定還會因為害怕跟她們三個穿著奇裝異服的女生對坐，而產生某種靈魂出竅的恐慌感。

　　「唉，里長那傢伙要是看到這陣仗，肯定會現場畫出一條半徑五公尺的避難線吧。雖然他沒來清靜很多，但總覺得少了一台……移動式數據庫？」

　　蘇沐瑤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陳玥媛有些犀利的發言給接了過去。

　　「是移動式避雷針吧。」

　　陳玥媛放下手中的湯匙，語氣中帶著一種只有朋友才懂的調侃。

　　她看向那杯逐漸回溫的焙茶，推了推眼鏡。

　　「妳沒發現嗎？今天遊行的時候，好幾次我們差點要走進死路，我腦子裡竟然自動浮現出他那份『人流避雷指南』。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職業病轉移。」

　　蘇沐瑤聽了忍不住放聲笑出聲，胸口的惡魔翅膀也跟著劇烈晃動，差點被一口熱湯嗆到。

　　她趕緊拍了拍胸口，一邊咳嗽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

　　「對對對！我剛剛看到那攤大排長龍的雞蛋糕，第一反應竟然是：『這攤雖然有名，但根據里長的數據，它的糖度超過我的負擔，跳過。』天啊，我被那個節能狂洗腦了！」

　　蘇沐瑤和陳玥媛在那裡笑得沒心沒肺，笑聲在安靜的深夜巷弄裡傳得很遠。

　　唯獨林立青始終保持著那種如水般的安靜。

　　她低頭喝著湯，神情專注得像是要把那碗湯裡的營養成分都分析出來。

　　蘇沐瑤那雙「社交天線」全開的眼睛卻捕捉到了一個細節：當她們提到「里長」這個稱呼時，林立青握著鐵湯匙的手指，似乎極其輕微地收緊了一些，指尖微微泛白。

　　那種反應實在太微小了，若不是蘇沐瑤這種對「八卦」有著天生直覺的人，大概會以為那只是手滑。

　　「欸，立青，」

　　蘇沐瑤突然壓低了聲音，整個人神祕兮兮地湊過去，一臉八卦且期待地盯著好友。

　　「妳說他在學校總是在畫線、確認安全區域。那妳覺得，我們三個……現在在他的線裡面，還是線外面？」

　　這個問題像是一顆小石子投進了深潭，讓原本有些喧鬧、輕鬆的氣氛稍微停滯了一秒鐘。

　　連一向冷靜的陳玥媛也放下了餐具，好整以暇地換了個姿勢坐著，鏡片後的眼神帶著一種探究的興味，似乎也對這個關於「社交邊界」的答案感到非常好奇。

　　林立青緩緩放下湯匙，抽出一張放在桌邊的粉紅色紙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頭，視線穿過牛肉湯店那面有些油膩的窗戶，落在遠處南都街道那片依然喧囂、不斷跳動著的橙色光海中。

　　過了好久，直到蘇沐瑤以為她又要用沈默來應對時，她才緩緩開口。

　　那聲音在安靜下來的店內顯得清晰無比，透著一種深邃的質感。

　　「他在畫的不是圓圈，是緩衝區。」

　　「緩衝區？」

　　蘇沐瑤歪著頭，嘴巴還微張著。

　　對於她這種思考路徑直來直往的少女來說，這種帶著工程學味道的詞彙實在有些難以消化。

　　在她的世界裡，社交只有「認識」與「不認識」，哪來這麼多彎彎繞繞。

　　「嗯。他知道這世界很吵，所以他需要一段距離來確認，那些接近他的，是不是真的帶有敵意。」

　　林立青收回了看向窗外的視線，目光在那杯滿是水珠的焙茶上停留了一瞬，語氣變得有些幽深，帶著一種讓人心跳加速的宿命感。

　　「我們不是在線內或線外，我們是正在侵蝕他緩衝區的雜訊。」

　　蘇沐瑤徹底愣在了木凳上。

　　她雖然不太能理解林立青口中那些什麼「敵意」的高深莫測說法，聽起來太像她最討厭的物理課本內容了。

　　她敏銳地抓住了林立青話語裡的核心。

　　對那個總是縮在角落、努力想把自己變成隱形人的「里長」來說，她們這三個人的出現，已經不再是路邊隨便路過的背景，而是已經開始侵蝕他生活的存在。

　　「雜訊嗎？那我也要當那種最吵、吵到他數據當機的雜訊。為了補償我們今天辛苦在南都開路的功勞，週一回學校，我一定要逼他更新那份『南都遊行生還報告』！」

　　蘇沐瑤重新振作了精神，那些疲憊感似乎在這一刻被某種惡作劇的快感給取代了。

　　她笑嘻嘻地舉起裝著牛肉湯的鐵湯匙，彷彿那不是餐具，而是一把指向未來的勝利火炬。

　　「妳這叫霸凌。」

　　陳玥媛推了推眼鏡，嘴唇卻也忍不住勾起了一絲細微且寵溺的弧度。

　　她顯然也習慣了蘇沐瑤這種不講道理的生命力。

　　蘇沐瑤看著林立青，在那一刻，她驚訝地發現林立青竟然也輕輕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在昏暗的牛肉湯店裡幾乎難以察覺，卻讓蘇沐瑤覺得心底有一股熱流湧上，比那碗牛肉湯還要暖洋洋的。

　　結完帳後，林立青因為家人的車已經在街口等候，便輕聲向她們先行告別。

　　蘇沐瑤看著她離開時，手裡竟然提著那袋原本以為會被遺忘在長凳角落、冰塊已經完全消融大半、味道恐怕已經變淡的第四杯焙茶。

　　看著林立青那纖細且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陰影中，蘇沐瑤忍不住拉著陳玥媛，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感嘆。

　　「立青真的變了耶。如果是開學第一週，她絕對會面無表情地把那杯茶留在桌上，連看都不看一眼。」

　　陳玥媛默默地點了點頭，她將那頂吸血鬼獵人的帽子摘下，拿在手裡，任由南都深夜帶著涼意的晚風吹亂她的頭髮。

　　那一刻的陳玥媛，顯得少了一分理智，多了一分柔和。

　　「那是因為她遇到了跟她一樣，喜歡把世界隔絕在外面的人吧。兩個極冷的人碰在一起，反而會產生一點點溫度，這在邏輯上其實說得通。」

　　「哎呀，妳又在講邏輯了。」

　　蘇沐瑤自然而然地挽起陳玥媛的手臂，感受著好友手臂上傳來的溫度。

　　「走啦，陪我散步去牽車。現在這種時間，南都的街道最漂亮了。」

　　兩人走在南都古城區的石板人行道上。

　　這裡的街道不像剛才遊行的主幹道那樣嘈雜喧囂，兩旁的老式透天厝錯落有致，木質的窗櫺與斑駁的牆面在昏黃路燈下顯得格外溫馨。路燈將她們交疊在一起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玥。」

　　蘇沐瑤晃了晃陳玥媛的手臂，語調變得有些柔軟，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感性。

　　「其實我今天真的很開心。妳看，我們現在不但能拉著立青出來，還能在萬聖節一起喝一分糖。這在一個月前，我連想都不敢想。」

　　陳玥媛看著前方空無一人的街道，鏡片反射著微弱的光點，她的腳步很穩。

　　「這都是妳的功勞吧。如果不是妳這個『雜訊』一直吵，我們現在大概還只是坐在一起讀書、互不認識的陌生人。連對方的喜好都不會知道。」

　　「才不是呢！」

　　蘇沐瑤大聲反駁，腳步輕快地踏著地上的影子，像是在跳格子。

　　「是因為有妳在啊。每次我衝太快、快要撞牆的時候，都是妳在後面穩穩地拉著我。就像剛才遊行的時候，妳說妳預判了推擠的角度，其實妳也一直都在默默保護我們吧？」

　　陳玥媛沉默了一下。

　　夜風吹過，蘇沐瑤感覺到陳玥媛的手臂似乎微微僵了一瞬，隨即才聽到她輕笑一聲，語氣依舊是那種彆扭的傲嬌。

　　「我只是不想讓我的衣服被妳撞皺而已。那熨平很麻煩。」

　　「口嫌體正直。」

　　蘇沐瑤笑嘻嘻地湊近，不放過任何觀察好友表情的機會。

　　「不過，妳覺得里長會喝那杯茶嗎？雖然冰塊都化了，味道應該變得很淡、甚至有點走味了吧？」

　　「他那個人，就算味道變了，應該也會邊碎碎念著數據失準，邊把它喝完吧。」

　　陳玥媛再次推了推眼鏡。

　　「因為那是林立青特地為他點的『一分糖』。對他來說，那大概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數據補償。」

　　「一分糖的距離……」

　　蘇沐瑤低聲重複著這句話。

　　蘇沐瑤挽著陳玥媛，踩著輕盈得像是快要飛起來的步伐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們討論著那慘不忍睹的月考分數，討論著體育課排球比賽的遺憾，也討論著那個總是在畫線、卻不自覺地讓她們一步步跨過界線的男生。

　　蘇沐瑤緊緊挽著陳玥媛的手，兩人的笑聲在安靜的南都街頭，傳得很遠很遠，直到與那抹月光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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