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星與小行星 -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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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都的週六傍晚，空氣裡依舊殘留著午後的一絲燥熱，那是屬於南台灣特有的、有些黏稠且帶點鹹味的氣息。

　　隨著太陽沉入地平線，那股燥熱逐漸被一種名為「萬聖節」的興奮感所取代。

　　蘇沐瑤站在自家臥室的大全身鏡前，正費力地調整著那一層層繁複、甚至有點礙事的黑色蕾絲。

　　她今天的心情就像這件裙擺一樣，層層疊疊地堆滿了期待。

　　她今天出的角色是「活力小惡魔」。

　　這件短版的小洋裝是她為了這一天特地在選物店挑選的，黑色的蕾絲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背後還有一對俏皮的、用亮面漆皮製成的小翅膀。

　　雖然那對翅膀在擠公車時可能會有點麻煩，但蘇沐瑤管不了那麼多，變裝的完整度就是她的正義。

　　她對著鏡子練習了一個自認為最「邪惡」但其實燦爛無比的笑容，露出了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

　　她抓起那個鑲滿亮片的南瓜小提袋，興沖沖地奔向南都火車站附近的集合點。

　　對蘇沐瑤來說，南都的秋天從來不是感傷的代名詞，而是換裝與拍照的絕佳季節。

　　尤其是升上南都高一的第一個萬聖節，她說什麼也要讓這份回憶變得「含糖量超標」，留下最鮮豔的照片。

　　「玥應該已經到了吧？」蘇沐瑤一邊踩著輕快的步伐，一邊心想。

　　她甚至能想像陳玥媛一邊看手錶一邊搖頭的樣子。

　　她在大學舊校門旁那棵巨大的老榕樹下，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陳玥媛今天徹底顛覆了在教室裡那副「冷靜高材生」的形象。

　　她穿著一身修長的灰色風衣，腰間束著寬大的皮帶，頭上戴著一頂帶有金屬裝飾、看起來英氣十足的吸血鬼獵人帽。

　　蘇沐瑤雙眼放光，幾乎是小跑步地衝了過去。

　　她的馬尾與小翅膀在空中一顛一顛的，語氣誇張而驚艷：

　　「玥！妳今天也太帥了吧！這套獵人裝簡直是為妳量身打造的，走在路上那些吸血鬼都要直接下跪求饒了！」

　　蘇沐瑤繞著陳玥媛轉了一圈，目光在陳玥媛手中那根裝飾用的精緻銀樁上停留了好幾秒。

　　這套服裝把陳玥媛那種冷靜且理性的特質，轉化成了一種危險又迷人的帥氣。

　　陳玥媛原本正低頭滑著手機，大概是在確認遊行的動線。

　　聽到聲音，她抬起頭來，鏡片後那雙銳利的眼睛裡飛快地閃過一抹笑意。

　　她推了推那頂因為人流碰撞而顯得搖搖欲墜的獵人帽，語氣帶著一如既往的淡定。

　　「沐，妳這小惡魔裝也挺適合妳的，尤其是那個裙擺，跟妳平時那種靜不下來的頻率挺搭。不過，這蕾絲不會在人潮裡被勾壞嗎？」

　　「勾壞了就當作是戰鬥過的痕跡呀！」

　　蘇沐瑤嘻嘻一笑，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裙擺。

　　對她來說，只要現在拍起來正，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緊緊地牽起陳玥媛的手。

　　陳玥媛的手指修長且有力，即使戴著半指手套，那種紮實的溫暖依然傳了過來。

　　蘇沐瑤那顆因為過度興奮而有些躁動、甚至有點找不到重心的小心臟，在牽手的那一刻，瞬間安定了不少。

　　她們兩人就這樣手牽著手，像一對在黑夜中尋找獵物、實則是在尋找美食的搭檔，並肩朝著南都最繁華、此刻已經被擠得水洩不通的遊行街道走去。

　　南都街道上的橙色燈火，像是被潑灑開來的岩漿，將黑夜燙出了喧囂的裂縫。

　　蘇沐瑤費力地提起小惡魔翅膀的蕾絲裙擺，試圖在擠得密不透風、充滿汗水味與油彩味的人潮中開闢出一條航道。

　　街道兩旁的行道樹上掛滿了發光的南瓜燈，橘紅色的光影在無數變裝的人影臉上跳動，空氣中充滿了電子音樂的震動、路人的歡呼聲，以及各種爆米花與甜食的香味。

　　她一邊敏捷地躲閃著迎面而來的充氣恐龍，一邊還要保護自己的翅膀。

　　忍不住對著身後的同伴大喊。

　　「這人潮也太誇張了吧！里長那傢伙是預言家嗎？他說五倍真的就是五倍耶！」

　　蘇沐瑤在心底驚嘆，那個平時縮在教室角落、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里長，竟然連這種大型節慶的人流量都能計算得如此精準。

　　陳玥媛此時正一手按著獵人帽，被身旁一群扮成殭屍的高中生擠得有些踉蹌，整個人顯得有些狼狽。

　　她發出一聲帶點無奈的冷笑。

　　「他才不是預言家，他只是單純地把去年的新聞數據乘以人流成長率。蘇沐瑤，妳這種時候還要引用他的數據，中毒很深喔。」

　　蘇沐瑤癟了癟嘴，雖然被陳玥媛調侃了。

　　每當她覺得快被擠扁時，想到里長的警告，就覺得好像有了一種心理預期。

　　「欸，玥，妳看那邊。」蘇沐瑤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卻藏不住興奮。

　　「那個扮成偵探的少女，好可愛喔！」

　　陳玥媛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在不遠處的人潮邊緣，站著一個留著長髮的嬌小少女。

　　她戴著一頂深灰色的偵探獵鹿帽，身上穿著一件深黑色的格子斗篷，長度剛好蓋過手肘，斗篷下露出挺拔的白襯衫領口，腳上則是一雙擦得發亮的黑色小皮鞋。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懷裡正緊緊抱著一本厚實的硬殼舊書，那副嚴肅又認真的模樣，在周圍喧鬧的萬聖節氣氛中顯得格外特別。

　　「嗯，確實很用心。」陳玥媛淡淡地應道，目光在少女那本看起來頗有年代感的舊書上停留了一瞬。

　　「連道具書都這麼擬真，完整度很高。」

　　「對吧！我也覺得！」蘇沐瑤看著那個少女，眼底閃爍著光芒。

　　「那件斗篷和帽子搭起來真的超有氣質的，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從古典偵探小說裡走出來的一樣。雖然看起來很冷見，但那種小小的、認真的感覺，真的好可愛喔！我都想衝過去稱讚她了。」

　　話音剛落，蘇沐瑤的視線往街道另一側探去，突然驚訝地微微張大嘴巴，再次扯了扯陳玥媛的衣角。

　　「哇！玥，妳看那個走過去的女生！天啊，她們該不會是說好的吧？」

　　陳玥媛轉過頭，看到一個身材高挑、同樣留著一頭柔順長髮的少女。

　　令人驚奇的是，那位高挑少女身上的裝扮，竟然跟剛剛那個認真的偵探少女一模一樣。

　　同樣的深灰色偵探獵鹿帽、剛好蓋過手肘的深黑色格子斗篷、挺拔的白襯衫與黑色皮鞋，右手抱著一本質感相近的厚實硬殼舊書。

　　「真的耶。」陳玥媛揚了揚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套英倫偵探風穿在她身上也很好看，高挑的身材把斗篷的剪裁完全撐起來了，非常有氣場。」

　　「對不對！好高雅喔！」蘇沐瑤興奮地低聲讚嘆。

　　「一樣的深黑格子斗篷跟舊書，一個穿起來是小小的精緻可愛，一個穿起來是高挑的優雅大方，這絕對是精心搭配的姊妹裝扮吧？這種一大一小的偵探組合真的太美好了啦！」

　　蘇沐瑤稍微地興奮過之後，轉過頭，看向走在隊伍最後方、卻始終沒被人群沖散的林立青。

　　林立青依然是那副「與世界格格不入」的整潔模樣。

　　即使在這種連呼吸都覺得擁擠的場合，她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長洋裝，外搭著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薄大衣。

　　她髮際邊別著一個銀色的微型惡魔角，在那頭如黑緞般的長髮中若隱若現，在那種混亂的光影下閃爍著冷冽的光。

　　「立青！妳看那個人！」

　　蘇沐瑤指著一個把自己裝進巨型珍珠奶茶道具服裡的行人，那人正滑稽地在人潮中左搖右晃，碩大的吸管隨著腳步顫動，引來一陣陣路人的笑聲。

　　林立青順著蘇沐瑤指引的方向看過去。

　　那雙深邃、清冷的眼神依舊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泉水，沒有絲毫被節慶氣氛感染的波瀾。

　　她微微頷首，給出了一個極其符合邏輯、卻讓蘇沐瑤當場想撞牆的評價。

　　「重心不穩，走五步會晃動一次。物理結構不合格。」

　　「……妳的關注點也太奇怪了吧！」

　　蘇沐瑤挫敗地嘆了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對著一尊正在運行的精密超級電腦展示沒營養的冷笑話。

　　她重新抓回陳玥媛的手，在那種被包圍的氛圍中，有些不甘心地喃喃細語。

　　「厚，里長那傢伙真的沒來。我原本還想看他被這些充氣怪物嚇到臉色發青、整個人縮成一團的樣子耶。沒看到那一幕，總覺得今天的萬聖節少了一味。」

　　蘇沐瑤在心底其實是有點遺憾的。

　　如果里長在場，一定會指著路邊的攤販說「這家的衛生數據不達標」或是「那家的甜度超標」吧？那種囉唆的關心，在這種喧鬧的夜晚反而顯得格外珍貴。

　　陳玥媛聽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似乎看穿了蘇沐瑤的小心思，精準地補了一刀。

　　「他現在大概正縮在房間裡，開著最強效的除濕機，一邊喝著白開水一邊把我們這群『高負載程式』從他的系統裡暫時移除吧。對他來說，這種社交場合大概跟電腦中毒沒兩樣。」

　　蘇沐瑤腦補了一下里長那副侷促不安、試圖在滿滿的南瓜燈中尋找「安全出口」的瑟縮樣子，忍不住咯咯笑了出來。

　　她確實知道那種場合對那個「極端節能者」來說太過勉強，但她就是喜歡看那個人不知所措的表情。

　　她覺得那樣的里長，比這整條街上造價不菲的裝扮都要真實、有趣得多。

　　三人擠了半個多小時，終於脫離了主幹道那種像是沙丁魚罐頭般的、令人窒息的擠壓，轉進了那條位於巷弄口的小路。

　　那是里長之前特別在清單上標註過的、絕對不能錯過的飲料店。

　　領取萬聖節限定口味的人龍已經排到了隔壁的藥局。

　　空氣中飄著一股濃郁、沈穩且帶著淡淡炭火氣息的焙茶香氣。

　　這種香氣在略帶秋涼的夜裡，有一種能讓人心神瞬間平靜下來的神奇力量。

　　「四杯限定焙茶烏龍拿鐵，都一分糖。」

　　林立青走上前。

　　她的聲音清爽、冷靜，輕而易舉地蓋過了周圍那些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

　　蘇沐瑤站在後方，看著林立青遞出硬幣的動作。

　　那種流暢感簡直像是在進行某種精心編排的藝術表演。

　　林立青的指尖在店鋪昏黃、溫暖的招牌燈光下顯得特別白皙，指節分明，接過收據時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等待取餐時，蘇沐瑤注意到林立青並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刻退到路邊安靜等待。

　　她安靜地站在招牌投下的、半明半暗的陰影下，視線停留在那張號碼牌上。

　　蘇沐瑤看見林立青那雙清冷的眼神裡，透出了一種極其罕見的、甚至可以稱之為「遲疑」的神色。

　　那種感覺，就像是某個從不報錯的精密程序，在運行時突然遇到了一個無法被定義的變量。

　　「立青，妳多點了一杯喔？」

　　蘇沐瑤大膽地湊過去，語氣帶著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試探性的調侃。

　　林立青的肩膀似乎在微弱的光線中僵硬了一下。

　　她迅速地收起那張號碼牌，恢復了那種教科書級別的冷淡，快得讓人以為剛才的遲疑只是錯覺。

　　「……沒有。」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解釋得不夠充分，又補救般地低聲說道：「只是在確認店員有沒有漏掉備註。」

　　「少來了，妳這副表情明明就在遺憾某個『數據狂』沒來試喝新口味。」

　　蘇沐瑤露出一個壞笑。她用肩膀輕輕撞了撞林立青。

　　林立青輕巧地側身躲開，沒有給予任何回應。

　　但蘇沐瑤在那一瞬間，在那閃爍的霓虹燈影下，分明看見林立青的指尖在那張被收起來的號碼牌邊緣，輕輕地摩挲了一下。

　　最後她們坐在南寧公園一隅的石階上。

　　這裡遠離了遊行的中心，只能聽到遠處傳來那種隱隱約約的、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喧囂聲。

　　這裡安靜且空曠，只有偶爾路過的流浪貓。

　　三個人靜靜地吸著那杯苦中帶甘、充滿了所謂「大人味」的一分糖焙茶。

　　那種溫潤、厚實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原本因為人潮擠壓而緊繃的神經，在那一刻徹底地放鬆了下來。

　　「欸，妳們說，里長現在在幹嘛？」

　　蘇沐瑤晃著腿，黑色的蕾絲裙擺在路燈的光暈下輕輕擺動。

　　她看著遠處依然閃爍著橙色燈光、像是永不眠滅的人海，語氣裡多了一份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思念。

　　「可能在研究他的各科避雷清單，或者想辦法把自己的存在感調到零吧。」

　　陳玥媛咬著吸管，含糊地回答，語氣依然理性得可怕。

　　蘇沐瑤轉頭看向林立青。

　　林立青正盯著杯身上緩緩滑落的一顆冰冷水珠，那顆水珠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點點晶瑩。

　　林立青沉默了很久。久到蘇沐瑤以為她又會像往常一樣選擇不回答時，她才用一種近乎耳語、卻在安靜的公園裡清晰無比的音量開口：「他在畫線。」

　　「畫線？」

　　蘇沐瑤愣住了，手中的飲料杯停在了半空中，腦袋歪成一個不解的角度。

　　「嗯。他在確認哪裡是安全區域，而我們離那個邊界還有多遠。」

　　林立青說完，重新將視線投向遠方的喧囂。

　　她不再言語，只是安靜地吸了一口焙茶，像是在細細品味那份屬於里長的「精確」。

　　蘇沐瑤看著林立青那張清冷、完美的側臉。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里長在教室角落安靜寫字的樣子。

　　在那一刻，在那杯一分糖的微苦與南都微涼夜風的吹拂中，蘇沐瑤突然明白了林立青的意思。

　　雖然那個總是想把自己藏起來、甚至有點怕女生的男生沒出現在這場熱鬧的南都浪潮中，但他的影響力似乎一直都在。

　　他的數據、他的清單、他對每一份味道近乎偏執的堅持，都像是一條條無形的線，將她們這三個原本個性迥異、甚至可能永遠沒交集的人，慢慢拉進了一個名為「日常」的安全區域。

　　「嘿嘿，那下次我們就把線畫寬一點，直接把他的房間也圈進來！」

　　蘇沐瑤重新振作了精神，豪邁地揮舞著手中的飲料杯，小翅膀也跟著在背後晃了晃。

　　陳玥媛笑了起來，那是她今晚笑得最放鬆的一個笑容。

　　她拍了拍蘇沐瑤的肩膀，眼神裡透出一種罕見的縱容。

　　「這任務交給妳這個小惡魔最合適了。」

　　蘇沐瑤轉頭看向林立青。

　　林立青雖然依然沒說話，但她握著飲料杯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一些。

　　在路燈的餘輝下，林立青的眼神裡似乎也閃過了一抹贊同的神色。

　　「嗯。」林立青輕聲回應。

　　她看著蘇沐瑤，眼神中那種冰冷的牆壁似乎又倒塌了一角。

　　「一分糖的甜度，現在感覺……剛剛好。」

　　蘇沐瑤開心得想在公園裡跳支舞。

　　她重新牽起陳玥媛的手，感覺心底被那杯冰涼透徹的焙茶填補得滿滿的。

　　生活，似乎就像這杯一分糖的限定口味。

　　雖然入口時有那麼一點點苦澀，但那種乾淨、厚實且充滿層次的味道，卻紮紮實實地在那張名為「高一青春」的地圖上，佔據了一個誰也無法取代的核心位置。

　　「明天見，里長。」

　　蘇沐瑤在心底對著那個今晚缺席、卻又無處不在的座標，輕聲地道別。

　　蘇沐瑤牽著兩位好友，走在回家的路上，她覺得，這場關於一分糖的冒險，才正要進入下一個更有趣、也更溫暖的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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