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星與小行星 -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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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下旬，南都。

　　寒假已經開始了七天。

　　對我這種把「安靜」當作生存基本條件的人來說，寒假本來是最好的休息時間。

　　不用聽到學校廣播的噪音，不用在走廊上面對擠來擠去的人群，我只想整天躲在自己的房間裡，把我這學期因為跟人交往而累積的疲憊全部消除。

　　但我顯然想得太簡單了。

　　手機的訊息根本不在乎我躲在哪裡，輕易就打破了我的清靜。

　　我坐在書桌前，看著手機螢幕。

　　本來房間裡很安靜，但「南都美食里」這個群組裡跳出來的無數訊息，卻讓我的心情開始浮躁起來。

　　那是蘇沐瑤上傳的照片，地點在關子嶺。

　　那是一個以泥漿溫泉出名的地方。

　　照片裡，蘇沐瑤興奮地對著鏡頭展示一袋香菇茶葉蛋。

　　她的笑容非常燦爛，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她滿滿的活力。

　　站在她旁邊的陳玥媛則優雅地拿著手搖飲，嘴角帶著淡淡的微笑，看起來冷靜多了，正好能拉住快要玩瘋的蘇沐瑤。

　　我看著照片，手指在螢幕上游移著。

　　照片裡的人看起來都很開心，但我卻注意到一件事。

　　林立青不在照片裡。

　　自從那天在圖書館散步結束後，我就再也沒聽到她的消息。

　　她沒有去這次的關子嶺之行，我想她可能跟我一樣，也選擇待在家裡不出門。

　　我盯著螢幕，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天我們指尖輕觸的畫面。

　　那種清涼的觸感，到現在依然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們就像兩顆短暫交會後又各自遠離的小行星，再次陷入了安靜的軌道。

　　我心裡卻空落落的。

　　看著蘇沐瑤和陳玥媛在溫泉旁的合影，她們笑得那麼開心，那是一個我融入不進去的圈子。

　　我就像是一顆被遺忘在太陽系邊緣的小天體，只能在遠處看著她們的熱鬧。

　　就在我準備關掉手機、回去寫我的物理題目時，手機突然震動了。

　　「南都美食里」跳出了新訊息。

　　沐：「關子嶺真的太讚了啦。我決定了，下個禮拜我們四個要去野餐，就在南都公園那個草皮。地點跟時間，我這兩天會算出最完美的座標，大家都不准拒絕喔。」

　　接著是一個蘇沐瑤做的、拿著火把揮舞的動態貼圖。

　　看著這行字，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野餐。

　　對我來說，野餐簡真就是災難。

　　有一堆蚊子、風會把餐巾紙吹得到處都是，還要曬太陽。

　　更可怕的是，我必須在沒有遮蔽的公園裡，面對一堆陌生人，被迫跟人社交。

　　這對我這種習慣一個人待著的人來說，簡直是最大的折磨。

　　我本能地把手指放在鍵盤上，想要直接打字拒絕。

　　只要不去，我就可以繼續安靜地待在房間裡寫我的公式。

　　沒想到才過了三秒鐘，群組裡就跳出了新的回覆。

　　青：「好。」

　　看到這個字，我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像是有顆星星在腦袋裡炸開一樣。

　　林立青答應了。

　　她居然答應了要去野餐。

　　我緊張到手心都開始出汗了。

　　如果不去，她們三個就會開心地去野餐，而我會被徹底排除在外。

　　我會失去和林立青見面的機會。

　　如果去，我就必須走出舒適圈，去面對那些讓我頭痛的社交。

　　我想起那天在圖書館外，林立青對我露出的那個微小的、帶著幾分「看戲」感的笑容。

　　那種瞬間接觸的感覺，到現在還留在心裡。

　　我的心裡突然冒出了一股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勇氣。

　　雖然知道去野餐會很累，但我還是想去。

　　就像是黑洞一樣，一旦決定靠近，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我的手指有些發抖，在螢幕上慢慢打了幾個字。

　　我：「……考慮。」

　　發送。

　　上高中以來，這是我第一次沒有在第一時間直接拒絕大家的邀請。

　　「考慮」這兩個字，代表我給了自己百分之五十的機會。

　　這是我在想逃避和想參與之間，做出的最艱難的決定。

　　訊息發出去的第一秒，群組安靜得像斷網一樣。

　　緊接著，蘇沐瑤的訊息就像連珠炮一樣瘋狂刷屏。

　　沐：「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

　　沐：「我剛才看到了什麼？我是不是因為關子嶺的溫泉泡太久，導致視神經出現了永久性的幻覺？」

　　沐：「玥媛！快點打我一巴掌！或者隨便拿一本書砸我也行！里長剛才說了什麼？他說『考慮』？」

　　沐：「這簡直是南都高中建校以來最大的奇蹟吧！他居然沒有直接說『不』！他居然沒有列出一大堆關於紫外線和草地過敏的數據來拒絕我！」

　　沐：「這可是里長耶！那個寧願在家裡算降雨機率，也不願意出門的里長耶！他居然說『考慮』這兩個字！這簡直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要讓我震驚一百倍啊！」

　　沐：「我的天啊！我現在心跳好快喔！我覺得我需要去吸氧氣！里長你居然給了我百分之五十的希望！這這這這這代表什麼？這代表我可以開始準備餐籃了嗎？」

　　沐：「里長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被外星人綁架了？還是你的大腦處理器終於因為過熱而短路了？這簡直是……這簡直是神蹟啊！！！」

　　我看著手機，螢幕上的訊息滑得飛快，根本來不及看。

　　蘇沐瑤每次傳訊息都吵吵鬧鬧的。

　　我能感覺到手機在手心裡震個不停，對她來說這只是一次普通的邀約成功，但對我來說，我的小宇宙卻像是經歷了一場大爆炸。

　　我真的很害怕失去。這是我改不掉的個性。

　　因為害怕失去安靜，所以我拒絕跟人熱鬧。

　　因為害怕生活失去掌控，所以我拒絕所有意外。

　　但看著蘇沐瑤那些誇張的驚嘆，我卻覺得自己一直以來堅持的冷漠外殼，好像真的裂開了一道小縫。

　　在蘇沐瑤瘋狂洗版的時候，陳玥媛終於說話了。

　　玥：「沐，冷靜一點。妳的尖叫聲快要透過螢幕傳過來了。雖然我也很驚訝，但這符合引力場的自然演化。」

　　接著，她又傳了一段話，學著我的語氣在調侃我。

　　玥：「『根據目前的語音包分析，里長的防禦牆似乎出現了零點一毫米的裂縫。這並非邏輯的失效，而是某種未知的外部參數對核心處理器產生了熱傳導效應。里長同學，看來你這顆冥王星，也開始感受到太陽系的引力了嗎？』」

　　我看著螢幕愣了一下。

　　這傢伙模仿得太像了，吐槽還是一樣犀利。

　　她看穿了我的猶豫，也看穿了我突然有勇氣的原因。

　　根本不是因為蘇沐瑤的熱情，而是因為林立青先答應了。

　　我的臉有些發紅，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在大家的笑鬧中，最後一個發言的是林立青。

　　青：「。」

　　只是一個句點。

　　但我知道，她的句點並不是隨便發的。

　　那代表「我知道了」、「我有在看」。

　　她沒有驚訝，也沒有跟著開玩笑，只是安靜地看著我發的「考慮」。

　　我知道她一定又在看我的好戲，就像那天在圖書館，她看著我被學藝股長纏住時，露出的那種帶點得意的微笑一樣。

　　她肯定知道我為什麼會答應。

　　那個句點，就像是她給我的默默回應。

　　我放下手機，整個人靠在椅子上。

　　看著指尖，剛才打字的緊張感還沒完全消失。

　　窗外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的摩托車引擎聲，但我的心裡卻沒辦法平靜。

　　我為什麼要說「考慮」？

　　對我來說，跟人相處是一件很冒險的事。

　　我很害怕失去現在這種安靜的生活，也很害怕一旦走出房間、跟大家坐在草地上，自己會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辦。

　　但是我想起那天在圖書館，林立青幫我買的那杯紅茶。

　　我想起那時我們什麼都沒說，卻讓人覺得很安心的氣氛。

　　林立青雖然看起來冷冰冰的，但她卻給了我一個可以安心待著的位置。

　　如果我永遠只會拒絕，那我一輩子都只能一個人躲在角落，看著別人的熱鬧。

　　我不想只是在旁邊看著。

　　雖然這點勇氣還不夠讓我大膽地說「好」，但也足夠讓我跨出第一步了。

　　我看著桌上那個有著紅色愛心的鐵皮玩具。

　　它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在書桌黃色燈光的照耀下，影子看起來好像溫柔了一點。

　　群組裡，蘇沐瑤還在興奮地討論著野餐墊的顏色，陳玥媛偶爾回幾句，而林立青發的那個句點，依然留在螢幕最下面。

　　窗外，一月的風不停吹著。但在我安靜的房間裡，感覺卻跟以往有些不一樣了。

　　「下個章節：野餐。繼續計算……不，是準備參與。」

　　我低聲對自己說。

　　這次的夢裡，多了一些期待。

　　【一月小記：】

　　【對象：放寒假的自己。】

　　【狀態：開始試著答應跟大家出門，雖然還是會緊張。】

　　【結果：從「拒絕」變成「考慮」。雖然不知道去野餐會怎麼樣，但好像有點值得期待。】

　　晚安，南都。

　　晚安，正在學著勇敢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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