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星與小行星 - 第三十九章

　　一月下旬，南都。

　　寒假進入了第七天，這座城市的濕度依舊穩定地在我的除濕機面板上跳動。

　　我坐在床沿，看著那跳動的數字，感覺自己的內心也像這潮濕的空氣一樣，沉甸甸地吸飽了某種難以言說的焦慮。

　　自從在群組裡打出了「……考慮」這四個字後，我整個人就緊張得要命。

　　只要想到要跟大家出去，我就想縮回自己的世界裡，卻又有一種力量拉著我往前。

　　蘇沐瑤在「南都美食里」群組裡超級興奮，傳了一堆野餐籃、格子桌巾和三明治配方的訊息。

　　我的手機螢幕不斷亮起、震動，每一條訊息都讓怕生的我感到很有壓力。

　　最讓我摸不著頭緒的，還是林立青。

　　就在群組邀約發生後的幾個小時，林立青在群組裡發出了一條訊息。

　　青：「散步。」

　　青：「。」

　　又是那個代表結束與確認的句點。

　　之後的五個小時內，林立青徹底消失在了數位訊號的監測範圍內。

　　不論蘇沐瑤如何發出「？？？」與「立青妳去哪裡散步？」的高頻詢問，不論陳玥媛如何冷靜地分析「立青的數據格式一向精簡，但這簡直是亂碼」，那個對話框始終維持著一種近乎死寂的靜默。

　　我握著手機，坐在房間的黑暗中。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螢幕邊緣，呼吸有些侷促。

　　我看著「散步」那兩個字。

　　別人可能覺得這沒什麼，但我知道這是她給我的暗號。

　　九點。公園總圖。

　　一樣的時間。一樣的行為。

　　這是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約會。

　　我能感覺到心跳在加速，心跳快得像是有彗星要撞上地球一樣，整個人緊張得不行。

　　早晨八點五十五分。

　　我穿上那件略顯厚重的外套，將圍巾圍得嚴嚴實實，準時出現在南都公園總圖的那根圓柱旁。

　　陽光隔著厚厚的雲層照下來，風吹過公園裡的苦楝樹，枯枝拍打的聲音在周圍迴響。

　　我縮了縮脖子，視線侷促地投向地面。

　　林立青已經在那裡了。

　　她穿著與那天不同的深藍色羊毛長大衣。

　　她靜靜地站著，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眼神凝視著遠方的天空。

　　那一瞬間，我覺得她跟周圍的人完全不一樣，乾淨又特別，就像是一顆獨自運行的星星。

　　當我慢慢走近她時，我只覺得心跳得厲害。

　　我走到她身側一公尺的位置，這是我最安心的距離。

　　「里長，早。」林立青轉過頭，那雙深邃如夜空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淡淡的波動。

　　「……早。」我回應，聲音依舊平板。

　　我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怕在那片如深空般的漆黑中溺斃。

　　她對著我微微點了點頭。

　　「散步。」她再次吐出了這兩個字，聲音微弱卻在我的耳膜中引發了震動。

　　這一次，我們沒有進入圖書館。

　　林立青轉身邁步，步伐比昨天更為緩慢。

　　她平時總是冷冷的、不愛說話，但她願意主動找我散步，讓我感到很安心。

　　在這個吵鬧的世界裡，待在她身邊，我就不用勉強自己去社交。

　　這讓我無比安心，彷彿在混亂的世界中，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讓我好好待著的角落。

　　散步的路徑在今天發生了明顯的改變。

　　我們首先繞行了原本的公園外圍。

　　那是一段長約一點五公里的路程。

　　林立青走得很穩，我跟在她的右後方，看著她長髮在大衣領口處露出的幾縷髮絲，在風中顫動。

　　在走完第一圈外圍後，林立青並沒有像昨天那樣走向出口。

　　她輕巧地轉過身，引導著我踏進了公園核心的草地區。

　　草皮呈現出一種枯萎的焦黃色。

　　這裡原本應該是蘇沐瑤在群組裡提到的「野餐預定地」。

　　林立青走在前面，她的鞋子踩在枯草上發出清脆的、破裂的聲響。

　　她偶爾會停下來，環顧四周的樹蔭，或者看著風吹的方向。

　　她沒有說話。

　　但我知道，她是在幫之後的野餐場地探路。

　　蘇沐瑤在群組裡提議的野餐要四個人去，對我這種怕生的人來說壓力很大。

　　林立青竟然先帶我來這裡看場地。

　　想到這裡，我的心裡就像是有無數顆星星在發光。

　　在大家一起來野餐之前，她先帶我來到這裡，留下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腳印。

　　這就像是在登陸月球前，先找好最安全的地方一樣。

　　在逛完第一塊草地區後，林立青帶領我穿過了公園與馬路的邊界，來到了旁邊的「３２１巷公園」。

　　那是南都一處極具歷史感的區域，舊式的日式眷舍與參天的老樹構成了一個與外界斷層的靜謐空間。

　　這裡也有草地，雖然面積較小，卻被紅磚牆包裹出一種近乎密室般的私密感。

　　這裡落葉落地的聲音清晰可聞。

　　林立青慢悠悠地繞著３２１巷的草地區走了一圈。

　　她的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步調比剛才更快了一些。

　　當陽光偶爾穿透雲層，投射在那些古老的紅磚牆上時，她的影子會與樹影交疊在一起，顯得有些特別。

　　我在心中比較著：大草坪人多、容易被打擾；這裡雖然小，但很安靜。

　　林立青是在幫我們尋找退路嗎？

　　當蘇沐瑤她們太過熱情時，她是不是計畫帶著我逃往這片被紅磚牆守護的寂靜？

　　這裡就像是照不到太陽的小行星，安靜又安全。

　　我想起她那種「害怕失去安靜」的特質，與我如此相似。

　　她之所以想要兩人獨處，並非因為她渴望社交，而是因為在我身邊，她不需要勉強自己。

　　我們就像是在宇宙中互相陪伴、不被打擾的兩顆星星。

　　走完３２１巷，我們回到學校附近的街道上。

　　風在這一刻突然增強，將林立青的圍巾吹散了一些。

　　她停下腳步，熟練地重新圍好，指尖被吹得微微發紅。

　　「肚子餓了嗎？」她突然轉過頭問我。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還好。我的血糖值目前處於穩定區間。」我機械地回答，這是我的標準防衛反應。

　　肚子卻在那一瞬間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鳴動。

　　在如此安靜的距離下，那聲鳴響聽得一清二楚。

　　我瞬間感覺到一股熱氣湧上雙頰。

　　林立青看著我，眼睛裡閃過了一絲笑意。

　　她沒有拆穿我，只是轉過身，走向路口那攤正冒著白煙的紅豆餅攤位。

　　白色的水氣在空氣中繚繞。

　　「兩顆。紅豆。」林立青對老闆說。

　　就在老闆將熱騰騰的紅豆餅裝進紙袋，林立青正準備從口袋裡拿出錢包時，我覺得男生應該要主動付錢，但我又很害怕跟林立青有肢體接觸，心裡非常糾結。

　　我想付錢。

　　我的手伸在半空中有些發抖，不知道該不該去按她的手。

　　我的動作有些遲鈍，不知所措。

　　林立青察覺到了。

　　就在我的指尖距離她的手背不到三公分時，她輕巧地退開了半步。

　　林立青沒有生氣。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我，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帶著一種明白我心思的眼神。

　　她用眼神制止了我的動作，讓我把手收回去。

　　她知道我想付錢。

　　她也知道我現在正處於一種慌亂的狀態。

　　她退開那個位置，是不想讓我這個害怕社交的人感到有壓力，這是她特有的溫柔。

　　我付了錢，接過零錢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她自然地接過那個散發著熱度的紙袋。

　　她再次走向我。

　　林立青從袋子裡拿出一顆紅豆餅，直接遞到了我的面前。

　　「給。」她輕聲說。

　　那顆紅豆餅烤得金黃酥脆，裡面的紅豆內餡飽滿到幾乎要溢出來，散發著誘人的熱氣。

　　我看著那個紅豆餅，再看看她。

　　我伸出手去接。

　　這是一個簡單的動作，但在我心裡卻掀起了波濤。

　　我的指尖，在接過紅豆餅的紙緣時，與林立青那依舊帶著涼意的、柔軟的指尖，稍微地觸碰到了。

　　碰到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僵住了，心跳快得像是有超新星在我胸口爆炸，腦袋一片空白。

　　那種觸感極其短促，連一秒都不到。

　　她的指尖有些涼，但我卻能清楚感受到她的體溫，還有那沉甸甸的脈動。

　　林立青沒有立刻縮回手。

　　她看著我，臉頰因為紅豆餅的熱氣而染上了一層極其清淡的紅暈。

　　她也拿著一顆紅豆餅。

　　我們就這樣站在街頭，在風中，各自握著一份溫暖。

　　這就是林立青表達關心的方式。

　　她不需要那些多餘的客套，只是在這一場散步結束後，與我分享最真實的食物。

　　那一顆紅豆餅在我的手中很燙。

　　那種溫度穿透了紙袋，穿透了我的皮膚，最後傳導到了我的心裡。

　　「……謝謝。」我低聲說。

　　林立青咬了一口紅豆餅。

　　她吃東西的動作依舊很優雅，細嚼慢嚥的。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角再次浮現一絲笑意。

　　「不客氣。」她輕聲回應。

　　說完，她對我點了點頭，轉身走向了她回家的公車站。

　　看著她穿著深藍色大衣的背影，我心裡充滿了安全感。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搭上公車。我手裡的紅豆餅依然很燙。

　　我低頭，咬了一口那顆紅豆餅。

　　甜甜的紅豆餡在口中化開，讓我覺得渾身都溫暖了起來，原本緊張的感覺也消失了。

　　我回想起剛才手指碰到的那一瞬間。

　　我想起她退開位置、用眼神暗示她明白我要付錢的那一瞬間。

　　林立青看似冷冰冰的，其實對我很溫柔。

　　她看穿了我的笨拙與恐懼，卻從不戳破，反而用她自己的方式保護著我。

　　她約我出來「散步」，是為了在四人野餐之前，先跟我建立一個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小世界。

　　她帶我看那些草地，是在告訴我：不管到時候野餐有多吵，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可以隨時回到這個安靜的地方。

　　蘇沐瑤像是一顆熱情的太陽，帶著大家往前跑。

　　陳玥媛像是一輪冷靜的明月，默默看著一切。

　　林立青……她是那顆唯一能吸引我的星星，讓我不知不覺圍繞著她打轉。

　　我看著手機。

　　群組裡蘇沐瑤還在傳訊息。

　　沐：「里長你還在不在啊？快點出來選！粉紅色還是格子狀？」

　　玥：「沐，他大概在進行某種深度睡眠，或者是在計算什麼食物的熱傳導。」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沒有在群組裡回話。

　　因為有些事情是不需要用手機傳遞的，我已經記在心裡了。

　　風依舊吹著。

　　但我摸了摸胸口，心裡覺得很踏實。

　　「下一個章節：野餐。繼續計算。」

　　我對著空無一人的街道小聲說著。

　　這一次，我不再那麼害怕和大家出去野餐了，因為我知道，在那個熱鬧的地方，一定會有林立青在。

　　晚安，林立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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