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星與小行星 -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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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下旬，南都。

　　對於我這種習慣過規律生活的人來說，寒假開始本來應該是好好在家休息。

　　我原本計畫整天待在房間，閱讀我想要看的書。

　　在那裡我不用去應付複雜的人際關係，只要面對課本就好。

　　當結業式的鐘聲響起，代表假期正式開始。

　　我本來該直接回家，縮在自己的小世界裡。

　　可是林立青在夕陽下對我說的那句話，卻徹底打亂了我的計畫。

　　「明天九點，公園總圖。」

　　她說話聲音不大，但對我來說，簡直就像一股無法抵抗的強大引力，把我這顆本想漂走的小行星死死吸住，直接改變了我的公轉軌道。

　　結業式那天，看著她淡淡的微笑，我所有的堅持瞬間瓦解。

　　在她的引力範圍裡，我根本逃不掉。

　　早上八點四十五分。

　　南都的天空非常藍，就像深藍色的太空一樣。

　　公園裡的百年老樹靜靜立著，周圍很安靜。

　　我背著側背包，手心微微出汗。

　　我的腳步踏在白色的石子路上，一下一下地響著。

　　我緊張地吐出一口氣，看著白煙在空中散開，然後消失。

　　當我走到公園總圖門口時，電子錶剛好跳到０８：５５。

　　我站在大門前，心跳快得不像話。

　　當兩個天體靠得太近，引力會讓彼此變形。

　　我覺得我現在就像這樣，因為靠她太近，大腦完全無法正常思考。

　　我試著深呼吸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但一點用也沒有。

　　然後我看到了她。

　　林立青正站在圖書館門口那根大柱子旁邊。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咖啡色的牛角扣長大衣，看起來非常亮眼。

　　她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皮下投出陰影，像是一場微小的日食。

　　她依然站得很直，整個人安靜得像是一顆在真空中運行的星星，跟周圍那些吵鬧、正準備衝進圖書館的國中生完全不一樣。

　　那一瞬間，我的心裡湧上一股巨大的、快要裝不下的喜悅。

　　這不是像超新星爆發那樣劇烈，而是像在黑暗寂靜的宇宙中，終於找到了失聯已久的座標，讓人無比安心。

　　我好像看見自己的光譜在向藍色偏移，所有的不安都消失了。

　　我很想大聲叫她的名字，想告訴她我昨晚因為這次約定，緊張到失眠了六個小時。

　　我想對她笑一個，雖然可能會很笨拙，但那絕對是跨越星際距離最真誠的笑容。

　　但在現實中，我只是僵硬地停在原地，手死死抓著背帶，臉部肌肉緊繃得完全做不出表情。

　　我連最簡單的微笑都擠不出來，只能傻傻地站在那裡。

　　林立青注意到了我。

　　她抬起頭，那雙像夜空一樣漂亮的眼睛立刻看到了我。

　　接著她朝我走了過來。

　　「里長，早。」林立青輕聲說。

　　她的聲音還是淡淡的，卻一下子穿透了我的防備，讓我原本緊張到快要打結的腦袋瞬間清醒了過來。

　　「……早。」我低聲回應。

　　在我的計畫裡，接下來我們應該要進去圖書館，找個靠窗、面對面的位子坐下。

　　然後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我們各自安靜地看書，偶爾抬頭看對方一眼。

　　這本來是我們最習慣、也最安全的相處方式。

　　可是林立青沒有往大門走去。

　　她微微側著頭，馬尾在圍巾旁晃了晃，像是一條漂亮的彗尾。

　　她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點神秘，讓我感覺好像有什麼重大的天文事件要發生了。

　　「散步。」

　　這句話聽起來不容拒絕。

　　我愣了一下。

　　散步？在公園？

　　我的腦袋飛快地算了一下：公園外圍差不多有一點五公里，走完一圈大概要花二十分鐘。

　　這代表我必須離開有書本、有桌椅的安全圖書館，直接面對林立青那股強大又讓我摸不透的引力。

　　沒有任何遮蔽，也沒有任何緩衝。

　　就像兩顆天體在空曠的太空裡，並排公轉。

　　「……好。」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這是我這顆邊緣的冥王星，對她這顆突然闖進我軌道的小行星做出的妥協。

　　林立青轉過身，先往前走。

　　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很優雅。

　　我跟在後面，跟她保持著大約一公尺不到的距離。

　　這個距離剛剛好，能感覺到對方的存在，又不會顯得太尷尬。

　　我們就這樣沿著公園外圍走了起來。

　　一月的南都，公園裡的鳳凰木只剩枯枝。

　　那些樹枝在藍天底下交錯，看起來像是一幅神秘的星圖。

　　風吹過草地發出沙沙聲，像是宇宙深處傳來的古老電波。

　　林立青走得很穩。她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扣子扣得緊緊的，像是把自己藏了起來。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只是安靜地看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但我知道這不是在排擠我。

　　就像月球的「同步自轉」一樣，月球永遠只用同一面看著地球。

　　雖然她很安靜，但此時此刻，她的注意力其實一直在我身上。

　　她今天不進去人很多的圖書館，反而找我散步，這很不平常。

　　她放棄了平常最安全的對坐模式，選擇跟我在空曠的地方並肩走著。

　　這讓我腦袋有點轉不過來，心跳快得要命。

　　我跟在她身後，眼睛忍不住看著她的衣角在風中擺動。

　　對我來說，這場散步就像是「航海家一號」要飛出太陽系，進入完全陌生的星際空間。

　　本來習慣的重力邊界不見了，一切都是未知的。

　　這種未知讓我有點怕，卻又像是在親眼看著超新星誕生一樣，整顆心都在狂跳。

　　她為什麼要找我散步？還要繞公園一圈？

　　如果用效率來算，這根本沒有任何好處，既沒學到東西，又浪費時間。

　　當我轉頭看著林立青好看的側臉時，我明白這不是效率的問題。

　　在學校裡，我們身邊總是圍繞著蘇沐瑤和陳玥媛，我們只是小團體裡的兩個人。

　　在這裡，當那些吵雜的雜音被風吹走後，這片空間裡就只剩下我們兩個。

　　這就像是雙星系統。

　　在廣大寂靜的宇宙裡，兩顆孤獨的星星終於找到了相同的頻率。

　　我們不用說太多話，只要走在同一個時空裡，就成了我們自己的小宇宙。

　　我心裡湧上一股淡淡的幸福。

　　這種感覺就像微弱的星光飛了億萬年，終於照到了我身上。

　　這是她第一次對我敞開心扉。

　　我們走過一排老榕樹。粗大的氣根垂著，靜靜懸在空氣中。

　　林立青停了下來。

　　她站在樹蔭底下，看著公園中央那個沒水且裝滿落葉的噴水池。

　　陽光從樹葉縫隙灑下來，在她臉上印出亮亮的光斑。

　　那一刻，我好像看懂了她平常冷淡外表下的另一面。

　　那是寂靜。

　　她其實跟我一樣，對這個吵鬧的世界感到累了。

　　我們就像兩顆在真空中漂流了很久的星星，習慣了孤單，直到遇見彼此。

　　她轉過頭看著我。

　　她的眼神不冷了，反而像是認同了我，覺得我們是同一種人。

　　被她這樣盯著看，我緊張得手心發熱，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冷嗎？」她問。

　　這是我們一路上少有的對話。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好聽。

　　「……還好。我的代謝率能維持體溫。」我機械地回答。

　　這是我能想到最笨拙的回答了。

　　我怕生、不擅長說話，只能用這種乾巴巴的話來掩飾心裡的緊張。

　　林立青輕輕笑了一聲，聲音非常小，一閃即逝。

　　接著她又繼續往前走。

　　這就是林立青。

　　她不用大聲表白，也不用擁抱。

　　她只要我陪她安靜地走完這一段路。

　　她只要我們能在安靜中感受對方的陪伴。

　　我們走完了整整一圈。

　　這是我走過最漫長、也最安靜的一段路。

　　但也因為這一段路，我的世界好像變得比以前更寬廣了。

　　散步快結束時，我們回到了公園入口旁的飲料店。

　　林立青停下來看著菜單。

　　「想喝什麼？」她轉頭問我。

　　「……紅茶。微糖。」

　　林立青轉身走進店裡。

　　沒多久，她拿著兩杯飲料出來，遞了一杯給我。

　　在拿飲料的時候，她的指尖輕輕碰到了我的手指。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像被高壓電擊中一樣，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那個碰觸很短暫，連一秒都不到，卻深深留在我腦海裡。

　　這是我們最真實的接觸，像兩顆星星靠得最近的那一刻。

　　我覺得我的心在她的引力下，跳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厲害。

　　「謝謝。」我接過飲料。

　　林立青沒有回答，她手裡拿著她的葡萄柚綠茶。

　　她站在夕陽下，對我點了點頭。

　　金色的陽光灑在她身上，讓她看起來像是在發光一樣。

　　這個點頭，代表今天的見面結束了。

　　「下次見。」我用盡力氣小聲地說。

　　林立青只是又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她一貫捉弄我的神情。

　　她轉身朝另一邊走去。

　　她的衣擺隨著她的腳步晃動，身影漸漸變小。

　　最後她這顆星星消失在街道盡頭，只留下我一個人還傻傻地站在原地的引力場中。

　　我站在大門口，握著手中的紅茶。

　　對我來說，今天的每一棵樹、每一條路，好像都變得不一樣了。

　　這是一場很不划算的約會，我們沒有說什麼話，也沒有什麼實質進展，但對我來說，卻是最棒的開始。

　　在過去的十六年裡，我一直在逃避人群，覺得自己注定要一直孤單下去。

　　今天，在她的引力下，我停了下來。

　　在那走完的一點五公里中，我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那不是死氣沉沉，而是因為有她在身邊跟我一起公轉，讓我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覺。

　　林立青的冷淡，是她保護自己安靜的方式。

　　她願意跟我分享這種安靜，陪我走這一段路，就是她最特別的告白。

　　她不需要對我說「我喜歡你」。

　　她只需要對我說「散步」。

　　因為散步代表她把時間給了我。

　　在接下來的一點五公里裡，我的世界裡只有她，她的世界裡也只有我。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引力協議」。

　　我喝了一口紅茶，甜甜的味道讓我稍微冷靜了下來。

　　我現在真的高興得快瘋了。

　　我轉身走向公車站。

　　我的腳步變得很輕快，感覺整個人都在飄。

　　我知道我還是那個笨拙、古怪的「里長」，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

　　當我閉上眼睛，感覺著指尖剛剛碰到的地方，我很清楚一件事。

　　在這個廣大又充滿未知的宇宙中，我已經找到了一顆願意陪我一直公轉下去的小行星。

　　一月的天黑得很快，街上的路燈亮了起來，像地上的星群一樣。

　　我心中的星空，現在才要發光。

　　「重啟程序……晚安，林立青。」

　　我對著空無一人的街道，對著天空，露出了我這輩子最真心、也最平靜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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