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星與小行星 -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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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中旬的南都，傍晚五點半。

　　這時候天黑得非常快。

　　我站在校門口，看著太陽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天空變成了一種深紫色，路邊的聖誕裝飾燈時間一到就同時亮了起來，亮著橘色的光，想讓這冷冷的馬路看起來溫暖一點。

　　如果是以前，這時候我一定會趕快低著頭、假裝沒看到任何人，直接走回自己那個安靜又安全的家。

　　現在，我的腦子裡卻一直想到林立青那天在圖書館對我說的話。

　　「祕密。」

　　「我想收到……『體溫』。」

　　因為這幾句話，我現在正站在南都最熱鬧的「淺草商圈」門口。

　　對我這種很不喜歡人多、又容易緊張的人來說，這裡簡直是個可怕的地方。

　　空氣裡都是炸雞的味道和各種香水味，到處都放著很大聲的聖誕音樂。

　　馬路上全都是人，一直擠來擠去。

　　商舖的燈光閃個不停，大聲的叫賣聲讓我覺得頭好暈，整個人緊張到不行。

　　「離人遠一點才是最安全的。」

　　我小聲地對自己說著，但腳步還是沒有停下來。

　　我拿著書包，在那些掛滿亮片和聖誕裝飾的店面之間走著，想找蘇沐瑤說的那種「體溫」的禮物。

　　「體溫」。

　　對我這種害怕跟人太接近、平時喜歡躲在角落的人來說，要去找這種東西真的很矛盾。

　　因為這代表要開始去在乎別人，去在乎別人，以後可能就會因為別人而難過。

　　我想假裝聽不到周圍吵鬧的聲音。

　　我走進一間賣手工小東西的店。

　　架子上放滿了各式各樣的杯子、羊毛氈玩偶和蠟燭。

　　大家都說這些東西很溫暖、很適合送人。

　　但在我看來，這些都是店裡天天在賣的普通商品，沒什麼特別的。

　　我的眼睛在這些東西看來看去，完全不知道該選什麼。

　　直到我在角落的架子上，看到了一對項鍊。

　　那是一對亮晶晶的銀色項鍊。

　　吊飾的圖案很特別：一個是像太陽一樣亮亮的圓形，另一個是像月亮一樣彎彎的月牙。

　　最奇妙的是，這兩個吊飾如果靠在一起，邊緣的格子剛好可以對準，合起來變成一個圓。

　　那一瞬間，我馬上就決定了。

　　這就是蘇沐瑤和陳玥媛。

　　蘇沐瑤就像是太陽，總是很有精神、熱情到不行，一下子就打亂了我原本安靜的生活。

　　陳玥媛就像是月亮，總是冷冷靜靜地在旁邊看著大家，讓場面不會太失控。

　　她們兩個人一個熱情、一個冷靜，卻在班上跟我變成了很好的朋友。

　　有她們在，我覺得自己好像沒那麼孤單了。

　　「……我要買這個。」

　　我轉頭跟店員說著，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僵硬。

　　我是真的很緊張，不好意思看店員。

　　這是我第一次，完全不管這個東西實不實用，就直接買下來送人。

　　除了這對項鍊，我還挑了幾本封面非常乾淨、摸起來很舒服的筆記本。

　　我請店員用最簡單的牛皮紙幫我裝好。拿著這個重重的紙袋，手掌摸著紙袋的感覺非常真實，讓我心裡忍不住一直跳。

　　這一刻，我好像明白蘇沐瑤說的意思了。

　　這不是說這個東西有多貴，而是因為你在買的時候，心裡一直在想著對方，在想著她們收到會不會高興。

　　這就是我的「體溫」。

　　但是，林立青的禮物，我還是找不到。

　　我走出店面，又回到了淺草商圈滿滿的人群裡。

　　冷風吹過來，我卻覺得臉燙燙的。

　　我逛了好多家文具店、書店，還有很多賣飾品的店。

　　但沒有一樣東西適合林立青。

　　送圍巾嗎？太普通了，她本來就是個冷冷淡淡的女生，送這個好像怪怪的。

　　送香水嗎？太奇怪了，她身上本來就有一種很清爽、很好聞的味道，不需要那些多餘的東西。

　　送那些大家都在送的聖誕禮物嗎？

　　不對。

　　林立青是個那麼特別、有距離感的女生。

　　她需要的不是這種隨便買買的普通東西。

　　她不需要別人去討好她，她只是……需要一個能明白她想法的人。

　　我坐在一間賣舊東西的店門口休息，看著櫥窗裡放著一個老手錶的零件，裡面的齒輪非常精細，亮亮的。

　　那一瞬間，我覺得這東西跟她有點像，都是那麼冷靜、很有條理的樣子。

　　但這好像也不是最好的禮物。

　　她說「祕密」。

　　她說她想收到「體溫」。

　　這兩個想法讓我的腦子亂成一團。

　　一個冷淡的女孩子和一個「體溫」。

　　到底要怎麼搭配在一起？我想得頭快痛了。

　　在南都冷冷的風裡，我的額頭竟然緊張到流汗了，讓我覺得好煩。

　　我看了看手錶，已經晚上八點四十五分了。

　　馬路上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吵，聖誕節的音樂一直重複放著，讓我耳朵很不舒服。

　　我覺得自己快要受不了這麼吵的場合了，整個人快要崩潰。

　　「不要找了……今天太累了。」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紙袋。

　　這裡面有送給蘇沐瑤和陳玥媛的禮物。

　　但要送給林立青的位置，現在還是空空的。

　　看著空空的位置，我心裡突然覺得非常失落，比外面的冷風還讓我難受。

　　我心裡覺得好挫折，趕快跑去坐公車離開淺草商圈。

　　當公車門關上、外面吵鬧的聲音聽不見的時候，我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公車在南都的馬路上走著，車子外面慢慢變安靜了。

　　我坐在公車上，頭靠著冰涼的窗戶，看著外面路燈的光一直往後退。

　　那些亮亮的光在玻璃上拉得長長的，就像我一直想不通的林立青的心思一樣。

　　我的心跳慢慢變回平常的樣子，但腦子裡還是停不下來。

　　我以前真的最討厭跟人接觸了。

　　因為怕吵，所以我總是躲起來。

　　因為害怕自己做不好，所以我不想跟大家當朋友。

　　而現在，我竟然因為找不到要送給她的禮物，心裡覺得這麼難過。

　　這真的很不像我。我竟然開始在乎一個女生的想法了。

　　回到家，房間裡很安靜，除濕機發出微弱的聲音動著。

　　面板上的數字顯示百分之五十五，這是我最習慣、也覺得最安心的環境。

　　我把裝著項鍊的紙袋放在桌角，整個人累得直接倒在床上。

　　深夜的南都變得很冷，冷風從窗戶縫吹進來，讓我的被窩都冷冰冰的。

　　我縮著身體，想讓自己暖和一點。

　　我閉上眼睛，叫自己不要再一直想了。

　　但林立青說話的聲音，卻在安靜的房間裡變得很清楚。

　　「祕密。」

　　「我想收到……『體溫』。」

　　我想起那天中午在圖書館，她對我笑的樣子，那是我看到她笑得那麼好看、那麼可愛。

　　我想起她在操場上跑步的時候跑得那麼快，身邊的人好像都跟不上她一樣。

　　她為什麼要對我笑呢？

　　她為什麼要跟我當朋友呢？

　　我想著想著，突然想到了小時候的事情。

　　那是我六歲那年的夏天。

　　那時候我比現在還不愛說話，天天一個人待著。

　　在南都最熱的時候，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跑到頂樓去拿望遠鏡看星星，我覺得自己跟那些孤單的星星是一樣的。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麼叫聖誕禮物。

　　他在離世前，把一個舊舊的小木盒交到我的手裡。

　　「這是一直陪著爺爺的東西，現在交給你了。」

　　爺爺拿著盒子的手熱熱的，那是他留給我最深刻的溫度。

　　我打開木盒。

　　裡面躺著一顆黑黑的、表面看起來凹凸不平的小石頭。

　　它非常小，只有手指節那麼大，但拿在手裡卻覺得沉甸甸的，很有份量。

　　那是爺爺送我的第一件東西，是一顆從天上掉下來的小隕石。

　　它不知道在宇宙裡待了多久，最後掉到了這裡，變成了一顆最特別的石頭。

　　這顆小石頭在我的抽屜裡放了整整十年。

　　每次我心情不好、或者覺得學校很煩的時候，我就會把它拿出來握在手裡。

　　它一開始摸起來冰涼涼的，但握久了就會變得暖暖的，就像一個不說話的朋友在陪著我一樣。

　　它陪了我好久，上面好像也留下了我的溫度。

　　那一瞬間，在冷冷的深夜裡，我猛然從床上坐了起來。

　　我的腦袋一下子全想通了。

　　一直找不到的答案，好像突然出現了。

　　「這就是……體溫啊。」

　　林立青不需要我去買那些店裡到處都有的普通禮物。

　　她不需要那些大家都覺得好玩的東西。

　　她想要的，是我最珍惜、最重要的東西。

　　這顆隕石是我最喜歡天文的原因，也是這十年來唯一陪著我的小東西。

　　它留著爺爺以前的溫度，也留著我這十年的回憶。

　　如果要把它送人，代表我要把心愛的東西送出去了。

　　如果要把它送人，代表我以後就沒有這顆小石頭了。

　　但這不就是林立青想看到的嗎？她不是要一件貴重的禮物，她是想讓我願意對她敞開心胸。

　　她想讓我不要再當那個只會躲在角落、什麼都不敢做的膽小鬼。

　　她想收到我給出最特別的禮物。

　　我走下床，走到衣櫃最裡面。

　　我的動作很輕，但這一次，我沒有猶豫。

　　我把那個放了很久的舊木盒拿了出來。

　　在房間微弱的燈光下，那顆小隕石看起來還是跟以前一樣。

　　我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摸著它粗糙的表面。

　　這是爺爺留給我的東西，這是我這十年來的回憶。

　　它還是那麼安靜、那麼堅硬。

　　「我要把妳送給一個很特別的女生了……」

　　我對著小石頭小聲地說著，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我沒有覺得捨不得。

　　反而我心裡覺得鬆了一口氣。

　　原來，願意把心愛的東西送給別人，是一件讓人這麼高興的事。

　　當真心想把最好的東西送給一個人的時候，就不會去在乎是不是會失去了，只會去想她收到時會有多高興。

　　我現在一點都不害怕了，我只想趕快看到林立青收到禮物時的表情。

　　我拿了一塊黑色的新布，小心翼翼地把小隕石包好，然後放進一個乾淨的透明小玻璃瓶裡。

　　我上面什麼字都沒有寫，也沒有貼任何貼紙。

　　因為這顆石頭本身，就是最好的禮物。它代表了我最真的心意。

　　名單想好了。

　　蘇沐瑤：太陽項鍊。

　　陳玥媛：月亮項鍊。

　　林立青：第一顆小隕石。

　　我重新躺回床上。

　　看著窗外亮亮的星空，冷冷的夜空現在看起來好像沒那麼可怕了。

　　這一次，我沒有再想著要躲起來了。

　　我覺得自己雖然很累，但心裡真的很高興，這種高興的感覺非常真實。

　　我知道，明天還是會很冷。

　　我知道，去聚餐，還是會很緊張。

　　但這一次，我的手裡有一份我最認真準備的禮物。

　　這是我最珍貴的東西。

　　林立青，妳說妳想收到「體溫」。

　　那這顆陪了我十年的小隕石，就是我的「體溫」。

　　「睡覺吧……晚安。」

　　我閉上眼睛，在冷冷的夜裡，手心好像還留著那顆小石頭暖暖的感覺。

　　這是我爺爺送我的第一份禮物。

　　現在是我第一次，想把自己最珍惜的東西，送給我最在乎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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