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妮赤裸地蜷縮在手術床上,像是一件精密儀器。
被固定的她看不見自己的身體,也感覺不到肢體接觸床面的質地,但她的世界卻異常嘈雜。
阿諾德走進來了。艾妮閉著眼,大腦自動勾勒出他的動作:他正在戴上左手的手套,指尖撐開乳膠的力道比平時重了 0.5 分貝,這代表他剛結束一場不順利的校準。隨後是右手,聲音更顯得急促且短促。
艾妮的呼吸隨之顫抖。她竟然能從這「絲絲」的摩擦聲中,判斷出這個男人的焦慮與不悅。這成了她唯一的生存指南。
艾妮對這聲音的依賴已經超越了對自由、甚至對生命的渴望。只要腳步聲還在,她就覺得自己這堆廢鐵依然被「觀測」著,依然具備存在的價值。
他的臉強光邊緣顯得半明半暗。艾妮沒有躲閃,反而死死地盯著阿諾德的瞳孔。
「受試者 03 號。」在那短短的幾秒鐘裡,她屏住呼吸,觀察著他瞳孔中那 0.01 毫米的擴張。那是人類在看到感興趣的物件、或是對實驗進度感到滿意時,無法抑制的生理反射。
「情緒穩定器植入手術開始。」
「妳的體溫在上升,心率偏移了 12%。這是不必要的損耗。」阿諾德的手術刀尖抵住她的耳後,語氣平穩得像是在宣讀報廢清單,「植入穩定器後,妳將不再會感到恐懼、悲傷⋯⋯」
「我還能感覺到你嗎?」
阿諾德的手指停頓了一下,瞳孔在聚光燈下微微縮緊。
「妳不需要感覺我。」他冷冷地刺入了刀尖。
隨後,一種奇異的、電子化的寂靜開始在艾妮的大腦中擴散。她在失去痛覺後,終於連「悲傷」的權力也一併上繳了。
穩定器本體是一個微小的、帶有化學感應器的芯片。當艾妮因為阿諾德的靠近而產生「心跳加速」或「情感渴求」時,大腦分泌的化學信號會被芯片捕捉,芯片會即時釋放極微量的電脈衝將這些情緒信號瞬間「平整化」。
「現在,我們要解決最後一項不穩定因素。」
阿諾德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輕快地跳動,發出清脆的電子音。他俯視著艾妮。
「人類的呼吸是極其低效的。它會隨著恐懼、隨著心跳、甚至隨著妳對我那種無謂的期待而變得凌亂。這種起伏會造成胸腔合金支架的微小位移,進而產生數據誤差。」
他拉出一條半透明的光纖導管,直接鎖入了艾妮鎖骨下方的隱藏接口。
「自律呼吸權限,移交。」
那一瞬間,艾妮感覺到肺部呼吸功能被強行切斷了。她的胸腔不再受她的意志驅動,而是被一種外部的、冰冷的機械節奏接管。
一分鐘十六次。 吸氣,支撐兩秒,呼氣。
無論阿諾德多麼靠近,無論那柄手術刀多麼冷冽,她的呼吸始終如一,精確得像是一台在深夜運作的氣壓泵。她徹底失去了喘息的權利。
「妳剛才問,『還能感覺到我嗎』?」
阿諾德突然停下手中的動作,他傾身貼近她的耳畔。這原本應該是一個極度親暱的距離,足以讓任何少女心跳加速、呼吸紊亂。但艾妮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她的胸口依然維持著那種非人的、機械式的規律起伏。
他伸出手,輕輕按在她起伏的胸腔上,感受著那如同鐘擺般精確的律動。
「妳看,艾妮。這就是答案。」他低聲笑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感,「現在的妳,已經不再『感覺』我了。妳正在『同步』我。」
艾妮睜著眼,她試圖在那機械的規律中試圖讓這具身體再為他「紊亂」一次。但穩定器與中央呼吸系統像兩把巨大的鐵鎖,將她牢牢扣在座標的原點。
沒有了悸動,沒有了缺氧。她對他的所有「感覺」,都被量化成了冰冷的物理數值。
「妳不再需要感覺我,因為妳已經成了我意志的一部分。妳的呼吸,就是我的呼吸。」
艾妮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聽著那規律的腳步聲。在這一刻,她終於明白,阿諾德不僅燒毀了她的痛覺,也格式化了她的愛。愛會帶來嫉妒、渴求、甚至是情緒化的崩潰。當艾妮因為愛而顫抖或哭泣時,她的呼吸會亂,血壓會波動,這會干擾他對 B3 層數據的監測。格式化並不是消除記憶,而是切斷連結。她依然記得阿諾德對她做過的一切,但她不再對這些記憶產生任何化學反應。
她依然依賴他,但那不再是病態的迷戀,而是零件對維修工的絕對歸屬。
「校準確認。」艾妮對著空蕩蕩的無菌室輕聲說道,胸腔裡發出氣壓泵運作時,那種規律而空洞的絲絲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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