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室內的無影燈已經調暗,取而代之的是螢幕上跳動的幽藍光線。空氣中那股酒精與金屬混合的氣味依舊濃烈,像是揮之不去的陰影。
艾妮腹部的壓力感應鎖已經解除,但她依然維持著那個姿勢。三十六小時的僵硬讓她的肌肉失去了「移動」的本能,只剩下 ICH-03 組件在深層組織中搏動的餘韻,像是一場無聲的餘震。
阿諾德坐在不鏽鋼椅子上,乳膠手套已經脫下,露出一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他正在平板電腦上滑動剛才復位時採集的數據。
艾妮緩緩睜開眼,瞳孔聚焦得很慢。她的喉嚨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阿諾德……我還能聽到那些聲音。」
「那是數據溢出的後遺症。妳的大腦還沒習慣那個新的座標位。」阿諾德站起身,走到床邊,伸手按了按她腹部那個紅腫的十字標記。
艾妮全身猛地一縮,生理性的冷汗瞬間滲出,「像蟲。」
「它不是蟲,是妳命運的軸心。」阿諾德加重了手上的力度,眼神冰冷而專注,觀察著旁邊監視器上跳動的痛覺神經反射弧,「妳應該慶幸,如果剛才我遲了一分鐘按住它,妳現在見到的會是自己的內臟,而不是這片天花板。」
艾妮扯了扯嘴角,眼角滲出一滴生理性的淚水,卻沒有流下來,「你這麼辛苦保住我,是怕這零件壞了,還是怕我死了?」
阿諾德的手停在她的皮膚上,指尖的溫度比那團化學凝膠還要冰冷。
「艾妮,妳要明白一件事。」他俯下身,鼻尖幾乎貼到她的耳廓,聲音低沉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在這個軍營裡,死亡是一種奢侈。我醫好妳,是為了要妳清醒地去承受下一次校準。妳對我而言,唯一的價值就是這個絕對精確的座標。」
艾妮閉上眼,腦海中又浮現出那條白色的長樓梯。她覺得自己正在拾級而上,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電視雜訊聲中。
「阿諾德……把燈關了。」她聲音微弱,帶著一種近乎乞求的崩潰,「太白了……這裡白得讓我害怕……」
阿諾德沉默了半晌。他看著螢幕上趨於穩定的波形,最終伸出手,徹底切斷了診室內最後一源冷光。
黑暗中,只有 ICH-03 那微弱、規律的紅色脈衝,在艾妮的皮下組織中隱隱透出光亮,像是一顆被囚禁在肉體裡的星。
「睡吧。」阿諾德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空洞,「明天早上八點,我們要做壓力測試。」
阿諾德沒有立刻離開。艾妮聽見不鏽鋼椅子與地面磨擦的刺耳聲,然後是衣料窸窣的動靜。他坐到了床邊,床墊因為承受另一個人的重量而微微陷落,將艾妮原本僵硬的身體往中心拉扯。
「阿諾德……」艾妮想開口,卻感覺到一隻冰冷的手掌覆蓋在她的唇上,那是乳膠手套脫掉後的觸感,屬於造物主的壓迫感。
「別說話。」他的聲音就在耳際,近得能感受到他說話時胸腔的微震,「我要確認 ICH-03 有沒有因為剛才的劇痛產生位移。」
那隻手緩緩向下移動,略過她的鎖骨,帶動起一陣戰慄。他的指尖最終停留在她腹部那個紅腫的十字標記上。與剛才粗暴的按壓不同,這一次,他的動作變得極其緩慢,指節以一種近乎虔誠的頻率,在傷口邊緣輕輕地繞圈、揉按。
艾妮的呼吸亂了。那種痛感在黑暗中被異化成了某種灼熱的騷癢。她感覺到阿諾德俯下了身,他那件醫生長袍掃過她裸露的手臂,帶起一陣乾燥的火花。
阿諾德的指尖不自覺地加深了力度,陷入了那片柔軟的組織深處,「組件的神經脈衝正在跟妳的心跳同步。艾妮,妳看,妳的身體比妳的嘴誠實得多。」
當阿諾德的手掌壓下來時,艾妮聽見了自己身體內部的崩潰,那些釘入肉裡的組件爪子,在壓力下強行擠開肌肉深處的微小空隙。鮮紅的液體在皮下瘋狂滲透,組件的冰冷與血液的滾燙在這一刻徹底絞殺在一起,將她釘死在生理痛楚的座標原點。
他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只是維持著這種極近的距離。在ICH-03那微弱的紅色光輝下,艾妮緊緊攥住床單,指甲陷入了棉質纖維裡,在黑暗中發出細微的撕裂聲。
那一分鐘,時間黏稠得無法流動。
阿諾德收回手時,艾妮感覺到腹部那團灼熱並沒有消失,反而像是有溫熱的液體在皮下緩緩炸開。那是她自己的血,正徒勞地在組件與肌肉的縫隙間尋找出口。那個紅色的十字標記在黑暗中顯得更加深邃,像是一朵在肉體裡瘋狂地滋生的紫花。
「校準完畢。」
阿諾德突然撤離讓艾妮感到一陣空虛的晃動。她能想像到他重新戴上手套後,那副公事公辦的臉,彷彿剛才那場導致內出血的按壓,僅僅是他在維修一件精密的儀器後,順手清理掉多餘的潤滑油。「ICH-03 的頻率穩定了。」他冷冷地說,轉身走向門口。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YDvYxA8c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