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話：碎片
裂縫在他們到達時——正在呼吸。
每 8 秒一次。穩定的。持續的。像一個巨大的肺在緩慢地膨脹和收縮。從裂縫底部吹上來的風——帶着某種溫暖的氣息。不是自然的溫暖。是——被加熱的空氣。從 -11°C 的裂縫底部——上升到 -60°C 的火星地表。50 度的溫差。氣流在裂縫口形成了一個微型的——對流。像——呼吸。像——某個巨大的存在在喘息。
裂縫的寬度——比兩天前又增加了。從 3-8 公尺——變成了——3.5-9 公尺。擴張的速度在加快。邊緣的岩石——紫色的痕跡更廣了。更深了。從裂縫口往裂縫壁上看——紫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蔓延。從頂部到底部。從左側到右側。覆蓋了大約 40% 的裂縫壁面積。
李剛用測量工具掃描。數據在屏幕上流動。深度：>65m。氣壓底部：3.15x。溫度底部：-11°C。氣體成分：氮氣 62%。二氧化碳 28%。氧氣 0.8%。氬氣 6%。其他：4%。底部氧氣濃度——比火星地表高了五倍多。不是系統生成的人工空氣。是——某種從地下滲透出來的氣體。
「底部有可呼吸的空氣。」李剛說。他的語氣——帶着某種被數據驗證後的——確認。「但——0.8% 的氧氣濃度仍然遠低於地球標準。你不會窒息。但——你會感到頭暈。在高氣壓下——0.8% 的氧氣等效於地表 2.5% 的氧氣效果。大約是地球海平面的 12%。你可以呼吸。但——不要做劇烈運動。」
陳默點了點頭。他走到裂縫邊緣。往下看。黑暗。純粹的。從裂縫口開始——光線迅速被吞噬。在 10 公尺以下——幾乎看不到任何東西。在 20 公尺以下——完全的黑暗。
但——在黑暗的某個地方——有光。暗紫色的。微弱的。在裂縫壁的某個位置——像一顆被嵌入岩石的星星。碎片。第二塊碎片。
他舉起右手。戒指——在發光。暗紫色。從微弱到明亮——隨着他靠近裂縫邊緣而增強。方向——直指裂縫底部。直指——那顆嵌在黑暗中的星星。
「繩索。」他說。
李剛把繩索的一端固定在裂縫邊緣的一塊巨大玄武岩上。岩石的結構——火成岩。堅固。他在岩石上做了三個固定點。用綁紮帶加固。然後把繩索繞過岩石——形成了一個簡易的錨點。
「負載測試。」李剛說。他把繩索的另一端綁在一塊約 50 公斤的岩石上。然後慢慢放下裂縫。岩石在低重力中下降的速度——比地球上慢。像——在水中下沉。岩石在裂縫中懸掛了 30 秒。纖維繩沒有斷裂。沒有明顯伸長。
「可以。」李剛說。
陳默把安全帶繫在繩索上。最後檢查了一次。測量工具在左前臂。水袋在背包。備用電池在側袋。手套——穹頂站找到的舊手套。某個沈逸塵留下的東西。大小——差不多。
他站在裂縫邊緣。下面是黑暗。上面是天空。他在兩者之間。在——某個邊界上。一個安全和危險之間的邊界。一個已知和未知之間的邊界。
他看了一眼手腕。829。然後——他跨出了那一步。
下降。
低重力讓下降的速度——比地球上慢。繩索在他手中滑動。纖維在手套的掌面上摩擦。溫度——在下降的過程中逐漸升高。從 -60°C 的地表——到 -50°C。到 -40°C。到 -30°C。每下降十公尺——溫度大約升高 3 度。不是線性的。是——越深越慢。
在 10 公尺深處——他停了下來。看了一眼測量工具。溫度：-30°C。氣壓：2.5x。氧氣：0.6%。數據在安全範圍內。他繼續下降。繩索在手套中滑動。纖維的質感——從乾燥變成了微潮。空氣中的水汽在增加。不是濕潤——是——某種從岩石中蒸發出來的氣體。帶着微弱的水氣。
在 15 公尺處——他聽到了呼吸聲。不是自己的。是——裂縫的。從底部傳上來的、每 8 秒一次的呼吸節律。在裂縫口——呼吸聲是微弱的。但在 15 公尺深處——呼吸聲是清晰的。每一次膨脹——他都能感到一股溫暖的氣流從下面推上來。每一次收縮——他都能感到空氣從他身邊流下去。像——他在一個巨大生物的喉嚨裡。像——他是那個生物呼吸的一部分。
他低頭往下看。黑暗。純粹的。在測量工具的藍光範圍之外——什麼都看不到。只有黑暗。只有——呼吸。只有——某種從深處傳來的、持續的、帶着節奏的存在感。
在 20 公尺深處——光線消失了。完全的。他打開了測量工具的顯示燈——微弱的藍光。照亮了大約兩公尺範圍內的裂縫壁。紫色的紋路在燈光下更清晰了。像——血管。像——某種液體在岩石內部流動後留下的痕跡。他的手碰到了裂縫壁——溫暖的。不是冰冷的岩石。是——被加熱的。從內部。從下方。
溫度：-20°C。氣壓：2.8x。氧氣：0.7%。空氣——開始有了某種氣味。不是硫化物。是——某種更古老的。像金屬。像——氧化鐵。像——血的味道。某種——從地下深處滲透上來的、古老的、帶着鐵質的氣味。
他的耳朵裡——除了呼吸聲——開始聽到另一種聲音。微弱的。低頻的。像——機器在運轉。不是裂縫的呼吸。是——某種更深處的、機械性的、持續的嗡嗡聲。在裂縫底部。在 >65m 的深處。某個機器在運轉。某個——他看不到的東西。
張偉之前說過：裂縫底部偵測到「機械運轉底噪」。在 20 公尺深處——他第一次聽到了。那不是自然的聲音。那是——人造的。或者——系統生成的。某個在裂縫底部持續運作的東西。
戒指在發光。暗紫色。從微弱到明亮——隨着他下降而增強。方向——直指下方。直指——碎片。他能感覺到戒指的溫度在變化。從 36.5°C——升高了。37°C。37.5°C。像——某種情緒在加熱金屬。像——焦急。像——呼喚。像——碎片在下面喊他的名字。不是用聲音。是——用溫度。用光。用——某種比語言更古老的方式。
在 25 公尺處——裂縫壁的結構開始變化。從不規則的粗糙岩石——變成了某種帶着規律性的凹凸。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某種力量塑造過的。像——人工的雕刻。但不是人的手能完成的。太精確了。太——對稱了。每一條線的間距——完全相同。每一個凹凸的深度——完全一致。
他用測量工具掃描了那些凹凸。測量工具的屏幕上——沒有任何分析結果。只有一行字：「無法分類。」
無法分類。測量工具認識岩石。認識金屬。認識纖維。認識——所有的「已知材料」。但這些凹凸——不在已知材料的範圍內。它們是——某種測量工具無法理解的東西。
在 30 公尺深處——他看到了。
不是光。是——結構。裂縫壁在這個深度——變得不一樣了。岩石的表面不再是粗糙的。是——光滑的。某種被打磨過的光滑。像——有人用某種工具把岩石的表面磨平了。在磨平的表面上——紫色的紋路更密集了。覆蓋了大約 70% 的面積。紋路的走向——從裂縫壁的兩側向中心匯聚。匯聚點——在他右側大約 1.5 公尺的位置。
他用測量工具的藍光照向那個位置。
在岩石的表面上——嵌着一塊晶體。暗紫色的。拳頭大小。比第一塊碎片大了大約一倍。表面——不是光滑的。是——多面體的。無數個小平面在藍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不同角度的紫色光芒。像——一顆被切割過的寶石。像——某個在地下沉睡了很久的、正在醒來的東西。
碎片。第二塊碎片。
他靠近了。距離 5 公尺。4 公尺。3 公尺。
在 3 公尺的位置——戒指劇烈震動了。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震動。是——劇烈的。像——某個開關被打開了。像——某條被堵住很久的河流突然決堤。冰藍色和暗紫色的光在戒指的表面交替閃爍——頻率比在穹頂時快了三倍。每一次閃爍——都帶着某種信息流。從戒指——通過手指——通過皮膚——通過血管——通過神經——到達他的大腦。
不是聲音。不是畫面。是——記憶。別人的記憶。
他的意識——在那一刻——不再是他自己的。他感到了某種被「替換」的感覺。不是身體的替換。是——視角的替換。他不再是陳默。他——暫時變成了鄭明遠。用鄭明遠的眼睛看。用鄭明遠的耳朵聽。用鄭明遠的大腦思考。
這種感覺——不舒適。像——戴了一副不合適的眼鏡。所有東西都是清晰的。但——不是你的清晰。是——别人的清晰。你看到了别人看到的東西。但——你無法決定看哪裡。你——是被動的。是——觀眾。
他看到了。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一道金色的屏障前。屏障——巨大的。金色的。像——一堵由光構成的牆。年輕男人的右手舉起來。手指碰到了屏障的表面。屏障的表面——流動着圓形的符號。數字。文字。某種他讀不懂的語言。
然後——他被彈飛了。
不是被推。是——被「拒絕」。像一扇門在他的面前猛地關上。像——某個巨大的力量在說：「不。你不被允許。」
年輕男人的身體在低重力中飛出去了大約十公尺。他的背撞在了一塊岩石上。他滑了下來。坐在地上。他的右手——在發抖。手指的皮膚上——有某種被灼燒的痕跡。屏障的熱度——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了暫時的印記。
然後——系統文字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共振方向錯誤。TR = 8.7。門檻：自由意志指數 > 0.5。當前指數：0.12。拒絕。】
那個年輕男人——是鄭明遠。
記憶轉換了。場景變了。
現在是——前哨站。鄭明遠坐在終端機前。他的臉——疲憊的。眼窩深陷。皮膚——蒼白的。像某個很長時間沒有見過陽光的人。他的手指在光幕上移動。緩慢的。精確的。他在執行某種程序。
光幕上的文字——陳默看到了：
【反向校準。目標：TR 值。當前：8.7。目標：更低。程序執行中…… TR 8.7 → 8.1 → 7.5 → 6.8 → 6.2。校準完成。當前 TR：6.2。警告：系統功能訪問權限部分降級。高級卡牌庫鎖定。探測器掃描範圍縮小。】
TR 值從 8.7 降到了 6.2。降低了 2.5。在什麼時間範圍內——記憶沒有顯示。但鄭明遠的臉——從疲憊變得——某種更複雜的東西。不是輕鬆。不是解脫。是——理解。某種「我知道了代價」的理解。
在 TR 值下降的那一刻——鄭明遠的身體發生了變化。他的手指不再顫抖了。他的肩膀——從緊繃變成了放鬆。但——他的眼睛——變得更疲憊了。像——他用某種內部的東西——換取了外部的平靜。像—— TR 值的降低——不是免費的。他付出了某種看不見的代價。
陳默在信息流中感到了那個代價。不是數據。不是數字。是——感覺。某種從鄭明遠的意識中傳遞過來的、模糊的、帶着重量的感覺。像——你把你最珍貴的東西放進了一個盒子裡。盒子鎖上了。你把鑰匙扔了。你知道——你再也拿不回來了。但——你選擇了這樣做。因為——那個東西——比盒子裡的東西更重要。
然後——記憶又變了。
但這一次——不是連續的。是——斷裂的。像——一卷被撕碎的錄像帶。片段。碎片。閃爍的畫面。
他看到了鄭明遠坐在前哨站的窗前。窗外是紅色的荒原。他的臉——比上次見到的更蒼老了。眼睛——帶着某種疲憊之後的清澈。像——暴風雨過後的天空。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沒有戒指。他的戒指——已經不在了。或者——從來就不在。
他在牆壁上寫了一行字。不是日誌。是——给自己看的。字跡——潦草的。但——有力的：「不是降低。是——偏離。」
不是降低。是偏離。陳默在信息流中反覆咀嚼這句話。TR 不是被「降低」的。是被「偏離」的。像——把收音機的頻率從一個電台偏移到另一個電台。你不是在減少什麼。你是在——轉向。
然後——畫面又變了。
鄭明遠站在 A-7 的門前。那道他熟悉的金色門。但——這一次，門開了。不是被「打開」的。是——打開了。像——某扇一直在等待的門終於等到了它要等的人。鄭明遠走了進去。他的背影——在金色的光中。然後——消失了。
在消失的最後一刻——他回了一次頭。不是看身後的路。是——看天空。看那片紅色的、覆蓋着六邊形網格的天空。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陳默在信息流中讀到了他的唇形：
「下一次——會不同的。」
信息流中斷了。
陳默的手碰到了碎片。暗紫色的光芒包覆了他的整隻手。溫度——從手套的表面傳進來。溫暖的。比體溫更高。大約 39°C。像——某個活的東西的體溫。像——碎片是活的。
他用力把碎片從岩石的表面拔了出來。阻力——不大。像——碎片在等待被取走。像——它從來就屬於某個人。只是——等了很久。
碎片脫離岩石的那一刻——裂縫底部震動了。不是地震。是——某種呼吸節律的改變。從每 8 秒一次——變成了每 6 秒一次。加速了。像——碎片的離開讓底部的某個存在更加活躍。更加——急切。
【記憶之種碎片 2/3 已獲取。】
系統文字出現在他的視線中。冰冷的。精確的。白色的文字在暗紫色的光中閃爍。
【第二塊碎片包含的信息——「TR 值可以被降低。方法：使用舊版系統的反向校準。」】
【警告：此信息已觸發系統安全協議。系統注意力等級：最低 → 中等。】
【建議：減少系統互動。降低 TR 值。避免進一步觸發安全協議。】
系統注意力——從最低升到了中等。意味着——系統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他拿了碎片。注意到了——碎片中的信息被讀取了。
但——只是注意。不是威脅。目前。
他把碎片放進了背包。暗紫色的光透過背包的布料散射出來。像——他背着一顆發光的星星。然後他抓緊了繩索。開始上升。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ZD1Yw4d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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