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的清晨。穹頂裡的光線——從黑暗變成了灰藍色。火星的黎明在半透明的纖維壁外面緩慢地展開。不是金色的。是——冷的。某種被過濾後的、帶着藍色調的光。像——冬天清晨的窗戶。
陳默醒了。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着的。他的最後記憶是——戒指的交替閃爍。冰藍。暗紫。冰藍。暗紫。在穹頂的黑暗中——像一座微型的燈塔。那道光在他閉上眼睛之後很久才熄滅。或者——沒有熄滅。只是他不記得了。
他看了一眼手腕。829。數字在灰藍色的光線中閃爍。829。比昨天少了一個。不是——比昨天少了大約十個。他在睡夢中消耗了十個回合。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無意識的、在規則構成的世界裡的存活。都在消耗。
他舉起右手。戒指——安靜的。沒有發光。沒有交替閃爍。只有——溫度。36.5°C。穩定的。像——它在等待。等待他做出決定。等待——他回到它指向的地方。
李剛已經坐在終端機前了。他的背影——在微弱的藍光中。測量工具在手中。屏幕上的數據在流動。他在做什麼?他在——記錄。把穹頂終端機裡所有能讀取的數據都記錄下來。v0.3 系統的日誌。操作記錄。環境數據。每一個字節。每一行代碼。像某個在撤離前打包所有物品的人。他不打算錯過任何東西。
「你醒了。」李剛說。他的聲音——比平常更輕。更慢。
「嗯。」
「張偉發來了信息。」李剛轉過頭。他的眼睛——帶着某種被數據餵養過的專注。「他分析了穹頂的纖維材料。聚合物纖維。抗拉強度——每平方公釐 470 牛頓。比鋼絲繩的標準低,但——在火星低重力環境中足夠。如果我們把穹頂外壁的纖維剝下來,編成繩索——足夠承受一個人的體重。加上低重力的修正——安全係數大約 2.8。」
「製作繩索。」陳默說。不是問句。是——確認。
「對。張偉說——他已經算好了。需要大約 70 公尺的纖維繩。直徑不低於 8 公釐。穹頂外壁可以提供足夠的材料。但——需要時間。剝離纖維、編織、測試——至少需要半天。」
「半天。」陳默計算了一下。從穹頂到裂縫——30 公里。大約 9 小時的步行。如果早上出發,傍晚到達裂縫附近。然後——製作裝備。然後——第二天下降。時間線:今天走到裂縫,明天下降。一個合理的安排。
「還有一件事。」李剛說。他的語氣——帶着某種他在提出「但書」時特有的節奏。不是反對。是——補充。「張偉說——裂縫的深度在繼續增加。他昨天用降級後的探測器掃描了裂縫方向——還在 50 公里範圍內。信號顯示:裂縫底部的溫度又升高了。比我們兩天前測量的又高了 2 度。從 -13°C 變成了 -11°C。」
「在加熱。」
「對。某個東西在裂縫底部釋放能量。能量在加熱周圍的岩石。岩石在膨脹。裂縫在擴張。如果這個趨勢持續——裂縫底部的環境會繼續變化。溫度繼續升高。氣壓繼續增大。某種——內部的力量在推動一切。」
「碎片。」陳默說。
「可能是。也可能——是碎片下面的某個更大的東西。沈逸塵的最後一句話是:『去裂縫。碎片在等你。』他在第 92 天離開穹頂之前就知道——碎片在裂縫底部。他花了 36 天在這裡研究 v0.3 系統——他不可能沒有嘗試過接近裂縫。但他——沒有下去。」
「為什麼?」
「不知道。但——如果沈逸塵沒有下去,可能意味着——裂縫下面的環境超出了他的能力。或者——他選擇了另一條路。去了奧林匹斯山。」
這段話讓陳默沉默了。沈逸塵沒有下去。鄭明遠沒有提到過裂縫底部。林遠——TR = 0,與系統斷開,看不見網格。在他們之前——沒有人成功取回裂縫底部的碎片。
但——他手中有第一塊碎片。有戒指。有沈逸塵的留言。有張偉的遠端分析。有李剛的測量工具。
他不是一個人。
「我們出發。」他說。
李剛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不是——衝動的同意。是——經過計算之後的確認。他在腦海裡已經走過了所有可能的場景。最好的。最壞的。最可能的。在安全評估中——你不是在消除風險。你是在——管理風險。而現在——風險是可以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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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花了兩個小時剝離穹頂外壁的纖維材料。
在開始之前,李剛先做了一件事。他在穹頂的內壁上用測量工具標記了每一段纖維的位置。他不是隨機剝離的。他在——選擇。選擇那些承受力最高的纖維段。選擇那些位置不影響穹頂結構完整性的段落。在安全評估中——你拆一座房子之前,你必須確認——拆完之後,剩下的部分不會塌。
「外壁的纖維分佈是不均勻的。」他對陳默說。他的手指在測量工具的屏幕上劃過一條曲線。「頂部的纖維最密——承受結構壓力最大。側面的纖維——密度中等。底部的纖維——最鬆散。我們從側面和底部開始剝。頂部的——不要碰。」
陳默看着那條曲線。他不懂建築力學。但他懂——李剛在做什麼。他在確保——他們拿走繩索之後,穹頂仍然是安全的。因為——如果他們從裂縫回來的時候,穹頂塌了——他們就沒有了庇護所。
過程比陳默想象的更——精確。李剛用測量工具定位了外壁的纖維走向。聚合物纖維不是隨機排列的——它們沿着某種螺旋狀的結構編織。每一根纖維的直徑約 0.3 公釐。15 根纖維編成一股。每股直徑約 1.5 公釐。15 股編成一條繩。繩直徑——約 8 公釐。
李剛的手——在低重力中的動作比地球上更精確。沒有重力的拖拽。沒有汗水的滑移。每一個動作——都帶着某種工程師特有的幾何感。他的手指在纖維上移動的方式——像在觸摸某種精密儀器。不是在剝離。是——在拆解。
陳默幫他整理剝下來的纖維。把它們按長度分類。10 公尺以上的——用於主繩。5 到 10 公尺的——用於輔助繩。5 公尺以下的——用於綁紮和固定。
在穹頂的背面——他們找到了水循環系統的管道。不鏽鋼的。直徑約 1.5 公分。李剛用測量工具的邊緣——不是最好的切割工具——但足夠了——把管道切成了一公尺長的段。這些金屬管可以作為繩索的骨架。增加剛性。防止纖維繩在裂縫的鋒利邊緣上磨損。
張偉的信息在他們工作時不斷到達。每一條都帶着某種——技術性的精確。他在實驗站的控制台前——用降級後的探測器計算着每一個參數。700 公里以外。一個人。但他的數據——比在場的人更精確。
「纖維的螺旋走向很重要。剝離時要沿着螺旋方向拉——不要橫切。橫切會破壞纖維的分子排列。沿着螺旋拉——纖維會保持完整的結構。」
「不鏽鋼管道的切割邊緣要打磨。不然——會割斷纖維繩。用測量工具的金屬邊緣——斜 45 度角磨。」
「繩索製作完成後,先在穹頂的結構上做一次負載測試。掛上 80 公斤的重量——模擬陳默的體重加上裝備。低重力修正後——實際負載約 30 公斤。保持 30 分鐘。如果纖維沒有斷裂或明顯變形——安全。」
「繩索的固定點——裂縫邊緣的岩石。你需要確認岩石的結構強度。如果岩石是沉積岩——可能不夠結實。如果是火成岩——玄武岩或安山岩——可以。火星表面的裂縫邊緣——大部分是火成岩。但你需要實際測試。」
「下降過程中——每下降 10 公尺,停下來測量一次。環境數據——溫度、氣壓、氣體成分。如果任何一項超出安全範圍——立刻返回。不是『繼續看看』。是——返回。」
每一條信息——都是精確的。冷靜的。像某個坐在 700 公里以外的人——透過數據看着他們。他知道他在做什麼。他知道——如果他看不到他們,如果他們出了問題,他什麼都做不了。所以他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預防」上。讓每一個步驟都經過計算。讓每一個風險都被評估。讓——他們不需要他的時候——也能安全。
陳默在整理繩索的時候想起了張偉。想起了他在實驗站的控制台前。一個人。只有機器的聲音。只有——控制台的藍光。他離開了 6 天。張偉一個人在實驗站待了 6 天。感染指數 31。TR 1.94。穩定。但——穩定不等於不孤獨。
他拿起測量工具。輸入了一段信息:「張偉。準備順利。預計明天下降。你那邊怎麼樣?」
幾分鐘後,張偉回覆了:「正常。感染指數 31。TR 1.94。控制台運作正常。鄭明遠的日誌——我重新讀了一遍。有新發現。等你們回來再說。」
新發現。陳默注意到了這四個字。張偉在他們離開的 6 天裡——又讀了一遍鄭明遠的日誌。他上次說過:「某些東西在前幾次閱讀中被忽略了。」他現在——找到了嗎?
他沒有追問。張偉說「等你們回來再說」——意味着這個發現需要面對面討論。不是一段加密信息能傳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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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他們完成了繩索的製作和測試。
主繩:72 公尺。纖維繩。直徑 8.2 公釐。三段不鏽鋼管骨架,每段一公尺,間隔 10 公尺。負載測試通過——80 公斤持續 45 分鐘。纖維沒有斷裂。伸長率 1.2%。在安全範圍內。
輔助繩:45 公尺。較細的纖維繩。直徑 5 公釐。用於備份和緊急情況。
綁紮帶:12 條。每條 1.5 公尺。用於固定繩索和製作安全帶。
陳默用綁紮帶在自己腰間做了一個簡易安全帶。不完美。但——在低重力中,它只需要承受他的體重的三分之一。30 公斤。8 公釐的纖維繩——足夠。
李剛帮他檢查了安全帶的每一個結點。他的手指在每一個綁紮處停留了至少五秒鐘。拉。推。扭。確認。在安全評估中——結點是最容易失效的位置。一個鬆脫的結——意味着一條斷開的繩。意味着——一個人從 30 公尺的高處墜落。在 3.1 倍氣壓的裂縫底部。在 -11°C 的低溫中。在一個看不到天空的地方。
「好了。」李剛說。他的語氣——比平常更短。更——果斷。像某個在簽署安全證書的工程師。他在說:「我檢查過了。你可以去。」
但他的眼睛——說的是另一句話。他的眼睛在說:「我不放心。」
「你留在上面。」陳默說。
李剛看着他。沒有反對。也沒有同意。只是——看着。
「你留在上面。固定繩索。監控我的 TR 值。如果 TR 值上升超過 0.5——拉我上來。不是建議。是——條件。」
李剛沉默了三秒鐘。然後他說:「0.3。」
「什麼?」
「如果 TR 值上升超過 0.3。不是 0.5。0.3。」他的語氣——帶着某種工程師特有的——不是固執。是——計算過的謹慎。「你的 TR 是 1.06。上升 0.5 就是 1.56。那是一個 47% 的增幅。在裂縫底部的環境中——如果 TR 的增長是加速的——你可能在 0.5 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0.3。1.36。你還有空間。」
陳默看着他。然後他點了點頭。「好。0.3。」
他們收拾了裝備。繩索。綁紮帶。測量工具。備用電池。水袋。壓縮食品。張偉的遠端監控器——降級版,但仍然可以每六小時傳輸一次數據。
陳默把測量工具綁在左前臂上。把水袋放在背包裡。把繩索的一端綁在腰間。另一端——在李剛手中。
他們走出了穹頂。
外面的光線——比穹頂內部亮了十倍。火星的午后陽光在荒原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六邊形網格在地面上——不規則地分佈着。有些區域——網格完整。有些區域——網格消失了。在裂縫的方向——網格完全消失。露出原始的火星表面。紅色的。粗糙的。像——某種古老的、被遺忘的肌膚。
他們開始走。方向——西北方。朝着裂縫。朝着——30 公里以外的黑暗。
下午的陽光在荒原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六邊形網格在腳下——從完整逐漸變為破碎。從破碎逐漸變為消失。每走一公里——網格就稀疏一分。像——某種系統的秩序在逐漸瓦解。像——某個邊界在靠近。
李剛走在前面。他的步伐——均勻的。精確的。每一步的距離——大約 1.2 公尺。在低重力中——一個正常步伐可以覆蓋比地球更遠的距離。但李剛不利用這個優勢。他的步伐——始終保持着地球上那個安全評估員的節奏。穩定。可預測。可重複。像——某個在他體內運轉的精密時鐘。
陳默走在後面。他的腦海裡——在回放碎片中的記憶。鄭明遠。屏障。被拒。反向校準。TR 8.7 → 6.2。A-7 的門開了。
這些記憶——不是他自己的。是碎片傳遞給他的。像——某個人把他的日記本遞給了你。你翻開。你看到了別人的生活。別人的掙扎。別人的選擇。
鄭明遠在 TR 8.7 的時候——自由意志指數只有 0.12。他的意識中有 88% 被系統控制。他——幾乎不再是他自己。然後他用了反向校準。TR 降到 6.2。自由意志指數——上升了。他重新找回了——一部分自己。然後——門接受了他。
門接受的不是高 TR。不是低 TR。門接受的是——一個「自己做選擇的人」。
他在想:如果他的自由意志指數是 0.8——那他的 80% 是自由的。但——20% 不是。那 20% 是什麼?是系統的影響?是——他自己的恐懼?他的猶豫?他的——不確定?
他想起了淨空區裡的感覺。在沒有六邊形網格的地方——他的意識完全是他自己的。那種感覺——不是輕鬆的。是——沉重的。是——自由的重量。
而那 20%——是自由還沒到達的地方。
走了大約十五公里之後——太陽開始西斜。天空從灰藍色變成了暗橙色。火星的黃昏——比地球更快。從明亮到昏暗——只需要大約三十分鐘。像——某個正在快速關閉的窗口。
李剛在前方停了下來。他用測量工具掃描了一下周圍的地形。然後他說:「今晚在這裡過夜。明天早上到達裂縫。」
他們在一個低窪處搭了帳篷。化學加熱器的紅光在帳篷裡搖晃。溫度——外面大約 -65°C。帳篷內——大約 -15°C。不暖和。但——比外面好 50 度。
夜晚的火星——安靜得不真實。沒有城市的燈光。沒有人類的噪音。只有風。只有裂縫在遠方的呼吸。每 8 秒一次。穩定的。持續的。在安靜的夜裡——呼吸聲比白天更清晰。像——某個巨大的節拍器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持續跳動。
陳默躺在帳篷裡。看着帳篷頂部。在黑暗中——他感到了某種東西。不是焦慮。不是期待。是——準備。像某個在比賽前一刻的運動員。他的身體是緊繃的。但他的思緒——是平靜的。他知道明天要做什麼。他知道——風險是什麼。他知道——代價是什麼。
但他也知道——他必須去做。
他舉起右手。在黑暗中——戒指發出微弱的光。暗紫色的。方向——直指裂縫。碎片在等他。
他閉上了眼睛。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biTi00T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