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頂的夜晚——和帳篷完全不同。帳篷是脆弱的。風會吹動它。低溫會滲透它。你知道——你和外界之間只有一層薄薄的布。但在穹頂裡——你知道這層壁壘是結實的。不是因為它更厚。是因為——它的結構。纖維壁的分子排列方式——比帳篷的尼龍更致密。它擋住了風。擋住了寒冷。擋住了——某種你看不見的東西。
李剛坐在終端機前。那張固定的椅子——在低重力中幾乎不需要支撐他的體重。他的身體浮在椅子上方大約三公分。但他沒有注意到。他的全部注意力——在屏幕上。
他用測量工具連接了 v0.3 系統。屏幕上的數據——在流動。緩慢的。像老式電腦的處理速度。數據結構——比 v0.7 更原始。更簡單。只有五個數據流。而 v0.7 有十三個。每一個數據流都以某種幾乎可以追溯的速度在屏幕上移動。像——河水。不是瀑布。是——小溪。
「v0.3 只追蹤五項數據。」李剛說。他的聲音——帶着某種他在發現新事物時特有的專注。像一個考古学家在分析出土文物。「心率。體溫。呼吸頻率。肌電圖。TR 值。只有這五項。v0.7 追蹤十三項。v1.2 追蹤——更多。可能數十項。」
「所以——v0.3 是最原始的版本。」
「對。它的監控能力最弱。它看到的——最少。這意味着——在 v0.3 的環境中——你最自由。系統對你的控制——最小。」他停了一下。「但——也意味着——它能提供給你的 information 也最少。你看到的少。它看到的也少。在 v0.3 的環境裡——你和系統之間的連接——是最薄弱的。」
「最薄弱的連接——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在 v0.3 的環境裡——TR 值的變化最慢。你在這裡待一天——TR 可能只變化 0.01。但在 v1.2 的環境裡——一天可能變化 0.1。十倍的差距。」李剛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數據在流動。「這——可能是為什麼沈逸塵選擇在穹頂裡工作。v0.3 的環境——讓他的 TR 變化最慢。讓他——有最多的時間。」
陳默看着屏幕。數據在流動。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陳默」。TR 值:1.06。心率:72。體溫:36.2°C。呼吸頻率:16 次/分。肌電圖:正常。
「沈逸塵的日誌——你覺得可信嗎?」他問。
李剛思考了幾秒鐘。「日誌是手寫的。刻在牆壁上。不是系統記錄。意味着——它是玩家自己留下的。不是系統生成的。這增加了可信度。但——手寫記錄也可以被偽造。也可以——被誤解。」
「你覺得他說的——林遠使用舊版系統讓自己不可見——是真的嗎?」
「有可能。」李剛說。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數據在流動。「在 v0.7 的系統中——我找到了鄭明遠的操作記錄。他使用了反向校準。降低了 TR。但——他沒有降到 0。他降到了 6.2。這意味着——反向校準可以降低 TR。但——降到多少取決於使用者。」
「沈逸塵說林遠的感染指數是 0。」陳默說。「在第 87 天。在前哨站。」
「對。感染指數 0——意味着系統對他完全不關注。他的 TR——可能是 0。或者——接近 0。在系統眼中——他不存在。」
「TR = 0。」陳默重複了這個數字。它在他的腦海中迴響。像一口鐘。像——某種極端的狀態。「TR = 0 意味着——完全與系統斷開連接?」
「對。在 TR = 0 的狀態下——你看不到六邊形網格。你打不出牌。你無法使用任何系統功能。在這個由系統構建的世界裡——你成了一個——幽靈。」
「但——你活着。」
「對。你活着。你看得見這個世界。但——這個世界看不見你。」
這段話讓陳默沉默了。他想象了一種狀態:在一個由規則構成的世界裡——你看不見規則。你摸不到網格。你無法和系統交流。你——是孤獨的。完全的。徹底的。像——一個在空房間裡的人。房間存在。你存在。但——你和房間之間——沒有任何連接。
「林遠選擇了這種狀態。」他說。「他選擇了——成為幽靈。」
「他選擇了——不被轉化。」李剛說。「TR = 0。系統看不到他。系統無法轉化他。他——安全了。但——代價是永遠與系統斷開。永遠——一個人。」
「他在影子裡等了這麼多年。」陳默說。「等什麼?」
李剛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睛——看着穹頂的天花板。透過半透明的纖維壁——火星的夜空在外面。星辰在黑暗中閃爍。不眨眼。冰冷。完美。
張偉的信息在這個時候到達了。
李剛打開數據包。不大——3 KB。解壓縮後,屏幕上顯示着張偉的文字:
「我分析了你們發回的穹頂掃描數據。v0.3 終端機。沈逸塵的日誌。我有幾點要說。」
「一、沈逸塵提到的『反向校準』——我需要更多數據才能分析。如果 v0.3 有反向校準功能——它可能比 v0.7 的更原始。更——極端。v0.7 的反向校準降低 TR 但保留基本功能。v0.3 的反向校準——可能直接將 TR 降至 0。完全斷開。這是一個更大的風險。也是一個——更大的自由。」
「二、沈逸塵在第 92 天去了奧林匹斯山。屏障在那裡。TR ≥ 10 的門檻在那裡。如果沈逸塵的 TR 不夠 10——他怎麼穿過屏障?可能性:a)他有我們不知道的方法。b)他沒有穿過屏障——他可能在屏障前停下了。c)v0.1 的門不需要 TR。沈逸塵用的是『承認』。我傾向 c)。因為——沈逸塵在 v0.3 的環境中工作了 36 天。他的 TR 在那裡幾乎不會上升。他離開穹頂時的 TR——可能仍然很低。低到——他無法穿過屏障。但——他可以用『承認』。」
「三、林遠的感染指數在第 87 天是 0。這意味着他在那時候已經 TR ≈ 0。他已經——從系統中消失。但他仍然在某個地方。沈逸塵說他在第三扇門的後面。這——可能意味着什麼?v0.1 的門後面——是什麼?我還不知道。但——如果林遠選擇了 TR = 0 並留在門後面——那門後面一定有某種值得留下的東西。」
「四、我需要更多時間分析穹頂的 v0.3 數據。如果有反向校準的日誌——我可以嘗試還原它的完整步驟。這可能——是我們的下一條路。但——我需要你們把穹頂終端機的完整數據發回來。包括系統日誌。包括所有操作記錄。」
「張偉。」
陳默讀完了。他把屏幕遞給李剛。然後他說:「張偉說——v0.3 的反向校準可能比 v0.7 更極端。可能直接 TR 歸零。」
「這意味着——如果我們使用 v0.3 的反向校準——我們可能直接變成幽靈。」李剛說。他的語氣——冷靜的。但他的手指在空中劃了一個問號。「完全與系統斷開。在這個世界裡——不存在。看不到網格。打不了牌。用不了任何系統功能。在某種意義上——成為一個看不見的人。」
「林遠做了這個選擇。」陳默說。
「對。但——林遠是在第 87 天做的。他已經在系統中活了 87 天。他知道所有的規則。他知道——TR = 0 意味着什麼。他知道——代價是什麼。而我們——只活了 14 天。我們——真的準備好了嗎?」
這個問題——比任何數據都更難回答。
李剛看着終端機的屏幕。數據在流動。緩慢的。像小溪。像——某個在低語的聲音。他說:「在安全評估中——我遇到過一種情況。一座橋。橋的設計承載量是 200 噸。你知道橋能撐 200 噸。但——你不知道橋在撐住 200 噸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它的結構會被拉伸。被壓縮。被——永久性地改變。它能承受 200 噸。但——它的『性格』不再是原來的『性格』了。」
他停了一下。「TR = 0 也是這樣。你知道 TR = 0 意味着——完全與系統斷開。但——你不知道斷開之後——你會變成什麼。你可能還是你。你可能——不再是『你』。在斷開的那一刻——你的意識結構會被重塑。因為——在這個世界裡——系統是基礎設施。離開基礎設施——你就不在了。」
「但——林遠在。」陳默說。「林遠 TR = 0。他離開了基礎設施。但他——仍然在。」
「他在。但——他還是『林遠』嗎?」
這個問題——陳默沒有答案。
陳默看着穹頂的天花板。在外面——星辰在閃爍。屏障的金色光芒在西北方的地平線上——從穹頂裡看不到。被穹頂的壁壘擋住了。被——距離擋住了。但——他知道它在那裡。在某個他看不到的地方。在某個他無法到達的地方。
他想起了張偉在上次信息中說的那段私密的話。不是分析。不是數據。是——個人的。「想念」。結構上的。「像一棟建築失去了兩根支柱。」
他拿起測量工具。輸入了一段文字。然後發送給張偉:
「張偉。我們到了穹頂站。v0.3。沈逸塵的日誌。林遠的線索。我們在這裡過夜。明天繼續回程。你一個人在實驗站——注意安全。感染指數穩定就好。不要冒險。」
幾分鐘後,張偉回覆了:
「收到。感染指數 31。穩定。TR 1.94。穩定。一切正常。你們注意安全。裂縫在擴張——小心。」
「另外——我分析了你們發回的穹頂掃描數據。v0.3 的數據結構非常原始。只有五個數據流。但——這意味着它的系統日誌也更簡單。更容易解碼。我已經開始分析穹頂終端機的系統日誌。如果有沈逸塵的操作記錄——我可能會找到更多信息。」
「張偉。」
簡短的。直接的。但——帶着某種陳默能感受到的東西。不是數據。是——關心。張偉在遠方看着他們。在一個 700 公里以外的實驗站裡。一個人。在控制台前。在機器的嗡嗡聲中。在——等待。
陳默想起了張偉在上次私密信息中說的話:「想念。結構上的。像一棟建築失去了兩根支柱。」他在想——張偉現在是不是更孤獨了?他們離開了 5 天。張偉一個人在實驗站。只有機器的聲音。只有——控制台的藍光。
但張偉沒有抱怨。他——在工作。在分析。在做他能做的一切。在三個人的結構裡——他的位置是遠方。是眼睛。是耳朵。是——從遠處看着他們的人。
而他——做得很好。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SnEPRhhu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