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的黃昏。他們收拾營地。方向——東南偏東。沿着來時的路線繼續返回。
走了大約兩公里之後,李剛停了下來。他看着測量工具。屏幕上顯示着一組坐標。不是裂縫的坐標。是——另一個位置。
「張偉發來了新的坐標。」他說。
「什麼坐標?」
「他說——在我們的回程路線上,距離裂縫大約三十公里的地方,系統地圖上出現了一個新標記。不是我們之前探索過的區域。是一個——新的東西。」
陳默接過測量工具。屏幕上顯示着一個微弱的信號點。方向——東南偏東。距離——30.7 公里。信號類型:「結構」。不是自然地形。是——人工的。或者——系統生成的。
「張偉說——這個標記是昨天才出現的。之前從未顯示過。可能是某種因世代過渡而暴露的結構。也可能——是因為屏障的影響,某些隱藏的東西變得可見了。」
「三十公里。」陳默計算了一下。「在我們回實驗站的路上。多走半天。」
李剛點了點頭。「去看看?」
「去看看。」
他們調整了方向。從東南偏東變成了正東。朝着那個信號點前進。補給在背包裡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水袋。壓縮食品。備用電池。每一次碰撞都提醒着他們——他們正在遠離裂縫。正在——朝着某個未知的方向走去。
李剛走在前面。他的步伐——帶着某種他在「探索」時特有的節奏——比「撤退」時稍慢。每走幾步——他就會看一眼測量工具。確認方向。確認距離。確認——信號點的位置沒有改變。
陳默走在後面。他在想張偉的信息。「在你們的回程路線上。」張偉說。这意味着——張偉一直在監控他們的位置。一直在——用降級後的探測器追蹤他們的行蹤。即使距離 700 公里——張偉仍然在看着他們。
這——讓陳默感到了某種安慰。不是情感上的。是——結構上的。像一棟建築知道它的支柱還在。像——一個系統知道它的節點還在運作。
走了大約十公里之後,地貌開始發生變化。六邊形網格變得更稀疏了。有些區域的網格——完全消失了。和裂縫附近一樣。但——這些消失的區域不是直線型的。是——環形的。像某種從地下擴散出來的波紋。一圈一圈地。從中心向外。
在環形消失區域的中心——他們看到了一個結構。
不是大型結構。是——小型的。直徑大約十公尺。高度——三公尺左右。半透明的外壁。在午後的陽光中——外壁反射着某種微弱的光芒。不是金屬的光澤。是——某種纖維的光澤。像——蠶繭。像——某個被包裹起來的空間。
和前哨站的風格完全不同。前哨站是方形的。金屬的。厚重的。而這個結構——是圓形的。纖維質的。輕薄的。像某種用高強度塑料製成的帳篷。但比帳篷更——結實。它的形狀——完美的圓形。從任何角度看——都是圓的。像一個被壓扁的球體。像——某個從地下長出來的蘑菇。
「穹頂。」李剛說。他的語氣——帶着某種他在看到新東西時特有的專注。「不是前哨站。是——另一種結構。更小。更老。更——原始。」
他舉起測量工具掃描。數據在屏幕上流動。外壁材料——聚合物纖維。厚度 3mm。抗壓強度——低。但——在火星的低氣壓環境中足夠。內部溫度——-12°C。比外面暖和 50 度。空氣——有。不是火星大氣。是——過濾後的人工空氣。氧氣濃度——0.18%。比火星標準高。但——遠低於地球。能源——微弱的。太陽能面板。儲能系統——幾乎耗盡。最後一次充電——大約在三天前。
「有人住過這裡。」李剛說。「而且——最後一次使用是在不久之前。三天以內。」
「三天以前——是第 11 天。」陳默計算。「我們第 10 天離開實驗站。第 11 天到達裂縫。第 12 天到達屏障外圍。第 13 天在屏障附近。第 14 天——今天——返回。如果有人在第 11 天使用了這個穹頂——那他和我們的行程有重疊。」
「不一定。」李剛說。「穹頂的最後一次使用可能不是『今天』的人。可能是——更早的。只是儲能系統的充電間隔是三天。最後一次充電是三天前——意味着最後一次使用可能是三天前。也可能是——更早。但——有人在這裡活動。最近。」
「在這裡?」陳默環顧四周。穹頂——直徑十公尺。高三公尺。一個很小的空間。一個人住在這裡——不難。但——一個人在這裡等待——很難。等待——需要理由。沈逸塵在這裡等了 36 天。從第 56 天到第 92 天。36 天。在一個直徑十公尺的圓形空間裡。等待一個他不知道是否會出現的人。
陳默無法想象那種等待。但——他能理解那種等待。因為——他也在等待。等待碎片的信號。等待——答案。等待——某個他還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對。」李剛說。他的語氣——帶着某種他在面對未知時特有的謹慎。「最近。」
他們在穹頂周圍繞了一圈。外壁的纖維材料——在不同角度的光线下呈現不同的顏色。從正面看是白色的。從側面看是淡藍色的。從背面看——是淡紫色的。某種折射效應。某種——材料的特性。
在穹頂的背面——他們發現了一個被遮擋的入口。不是氣密門。是——一個小窗戶。窗戶的玻璃是半透明的。從外面看不到內部。但——從裡面可以看到外面。
李剛用測量工具掃描了窗戶的材料。「聚碳酸酯。厚度 5mm。抗衝擊強度——高。這不是普通的窗戶。這是——觀察窗。某個需要從內部觀察外部環境的人設計的。」
「觀察什麼?」
「不知道。但——窗戶的朝向是——西北。朝着奧林匹斯山。」
陳默走到窗戶前。從半透明的玻璃中——他可以看到西北方的荒原。在更遠的地方——金色的光在地平線上。屏障。從這個距離看——它只是一個微弱的光點。但它——在那裡。穩定的。持續的。像——一座燈塔。
他們走到穹頂的入口處。一道氣密門——半開着。門的邊緣有磨損的痕跡。把手上有指紋——不是系統生成的。是——人的。某個曾經推開這扇門的人。
陳默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在低重力中移動得比地球上慢。他推了一下——門以某種幾乎不真實的緩慢速度打開了。像——某個正在甦醒的東西。像——某個被遺忘很久的空間正在被重新訪問。
門打開的那一刻——一股溫暖的空氣從內部流出。不是熱的。是——比外面暖和的。從 -60°C 到 -10°C。50 度的溫差。像——走進了一個不同的世界。像——從荒原走進了一個庇護所。
穹頂內部比外面更溫暖。大約 -10°C。比帳篷裡暖和得多。內部的空間——簡陋但完整。一張金屬桌——表面有某種被使用過的痕跡。刮痕。磨損。像某個人在上面放過重物。一張椅子——固定在地板上。低重力中——不固定的家具會漂浮。一個已經乾涸的水循環系統——管道裡殘留着某種白色的結晶。鹽。或者是——某種系統生成的物質。幾塊能源面板——其中一塊還在發出微弱的藍光。其他的——暗了。能量耗盡了。角落裡——一台終端機。
終端機。和前哨站的終端機不同。更小。更老。外殼上有某種被時間侵蝕的痕跡——不是物理的侵蝕。是——數據的侵蝕。像某個運行了很久的系統——它的硬件在慢慢退化。外殼的顏色從原本的白色變成了淡黃色。邊角有磨損。但——功能似乎仍然完整。
屏幕——暗的。但在陳默走近的時候——它亮了。像感應到了某個接近的人。像——在等待。等待了不知道多久。等待——某個能讀懂它的人。屏幕上顯示着一行字:
「v0.3。身份驗證:已過期。訪問受限。」
「v0.3。」李剛看着屏幕。他的語氣——帶着某種他在發現「更老的東西」時特有的語調。不是驚訝。是——確認。像某個假設被驗證了。「比前哨站的 v0.7 更老。這是——目前已知最老的系統版本。」
「v0.3 的規則——是什麼?」
「不知道。但——如果版本越新規則越複雜——那 v0.3 的規則應該比 v0.7 更簡單。可能——簡單到某種我們想不到的程度。」他停了一下。「更少的規則——意味着更少的限制。也意味着——更多的自由。但也意味着——更少的保護。v0.7 有十三個數據流。v0.3 只有五個。v0.3 看不到的東西——比 v0.7 多得多。這意味着——在 v0.3 的環境裡——你可以做更多事。但也意味着——系統無法幫你。」
陳默環顧穹頂的內部。在角落裡——有一個小架子。上面放着幾個容器。水瓶。已經空了。食物包裝。已經拆開了。還有一本——筆記本。不是系統生成的。是——紙質的。某個從地球上帶來的東西。或者——某個系統生成的仿製品。
他拿起筆記本。翻開。裡面是手寫的文字。和牆壁上的字跡一樣——潦草的。匆忙的。但——更完整。更多。每一頁都記錄着日期。從第 1 天到第 92 天。每一頁都記錄着——某個發現。某個思考。某個——希望。
他翻到了第 56 天的記錄。沈逸塵發現穹頂的那一天:
「第 56 天。我找到了這個地方。一個圓形的穹頂。v0.3 終端機。比前哨站更老。更——原始。在這裡——系統的規則更少。我感覺到了——自由。不是那種沒有責任的自由。是那種——你知道你在做什麼,但沒有東西在阻止你的自由。林遠——你在哪裡?我在這裡等你。」
陳默合上了筆記本。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寒冷。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對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的——共鳴。沈逸塵在尋找林遠。他在一個被遺忘的穹頂裡等了 36 天。從第 56 天到第 92 天。然後——他離開了。去了奧林匹斯山。去了——他認為林遠可能在的地方。
他把筆記本放回了架子上。然後他轉向李剛。李剛正在用測量工具連接 v0.3 終端機。
穹頂內的光線——隨着太陽的移動在緩慢變化。從藍色變成了橙色。從橙色變成了暗紅色。太陽在西方的地平線上低垂。火星的日落——和地球不同。地球的日落是漸變的。從金色到橙色到紅色到紫色到黑色。但火星的日落——更直接。從橙色到暗紅色到黑色。中間的漸變——很短。像——一個正在關閉的窗口。
李剛在終端機前工作了大約兩個小時。他把 v0.3 系統的每一項功能都瀏覽了一遍。每一個菜單。每一個子菜單。每一個——設置選項。他不是在尋找特定的東西。他是在——建立一個完整的地圖。一個 v0.3 系統的功能地圖。在安全評估中——你不能只看你想看的東西。你必須看所有的東西。因為——最重要的信息——往往在你最不注意的地方。
陳默環顧穹頂內部。在牆壁上——他注意到了一些東西。不是系統標記。不是技術數據。是——文字。手寫的文字。用某種尖銳的工具刻在纖維壁上。字跡——潦草的。匆忙的。像某個在時間壓力下記錄的人。有些字刻得很深——幾乎穿透了纖維壁。有些字很淺——像記錄者的手在顫抖。
他走近牆壁。在微弱的藍光中——他讀到了文字:
「沈逸塵。第 1 天。和林遠一起到達。系統分配了實驗站。我和林遠分在不同區域。但我們找到了彼此。在火星上——找到一個認識的人——意味着一切。」
「第 34 天。林遠消失了。系統說他『不穩定狀態』。我不相信。林遠是最穩定的人。他不會『不穩定』。系統在說謊。我開始尋找他。」
「第 56 天。我在奧林匹斯山的外圍發現了這座穹頂。v0.3 終端機。比前哨站更老。但功能仍然可用。我用它來分析系統數據。尋找林遠的蹤跡。穹頂的位置——在裂縫和奧林匹斯山之間。像某個中間站。像——旅人休息的地方。」
「第 72 天。我在系統日誌中找到了林遠的記錄。他沒有死。他——選擇了某種方式留在系統中。不是轉化。是——另一種東西。某種我還不完全理解的東西。他在 v0.1 的系統裡找到了一條路。」
「第 87 天。我在前哨站的終端機上發現了林遠的操作記錄。感染指數 0。TR ——0。他使用了 v0.3 的反向校準。將 TR 降至 0。完全與系統斷開連接。在系統眼中——他不存在了。」
「第 90 天。我回到了穹頂。我重新分析了 v0.3 的反向校準數據。TR = 0。這意味着——完全與系統斷開。在這個世界裡——你成了一個幽靈。你看得見世界。但——世界看不見你。你能走動。但——你無法與任何系統設備互動。你——是孤立的。完全的。徹底的。」
「第 92 天。我決定去奧林匹斯山。如果林遠在第三扇門的後面——我會找到他。v0.3 的反向校準——可以將 TR 降至 0。但——v0.1 是唯一能完全斷開的系統。v0.3 只是——接近。v0.1 ——才是完全。我需要走到 v0.1 那裡。我需要——親自面對那扇門。」
然後——文字在這裡斷了。最後兩行——字跡變得更潦草了。更匆忙了。像某個正在離開的人留下的最後幾筆:
「如果你找到了這裡——去裂縫。碎片在等你。但——不要一個人去。」
「他在——」
「他」在——什麼?他在哪裡?他在做什麼?文字沒有寫完。像某個人在匆忙中離開了。像——某個被打斷的記錄。最後一行的筆跡——比前面所有的都更深。更深的刻痕。像——最後一刻用盡了力氣。
李剛站在陳默旁邊。他也讀完了。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在測量工具上停留了比平常更長的時間。他在記錄。把每一行文字都輸入測量工具的存儲器。
「沈逸塵。」他說。「第四個人。」
「他和林遠是同一批的。」陳默說。「第 1 天一起到達。林遠在第 34 天消失。沈逸塵一直在尋找他。從第 34 天——到第 92 天。58 天。他花了 58 天尋找一個失蹤的人。」
「58 天。」李剛重複了這個數字。他的語氣——帶着某種陳默從未在他身上聽到過的東西。不是敬佩。不是同情。是——理解。某個在安全評估中花了無數個日夜尋找隱患的人——對另一個花了 58 天尋找朋友的人的理解。
「第 92 天他離開了這裡。去了奧林匹斯山。」李剛繼續分析。「鄭明遠在第 101 天被轉化。這意味着——在第 92 天到第 101 天之間——系統裡至少還有兩個活人。沈逸塵和鄭明遠。加上——可能在某個地方的林遠。三個。」
「三個人都在尋找出口。」陳默說。「鄭明遠在前哨站。沈逸塵在這裡和奧林匹斯山之間。林遠——在第三扇門的後面。三條路。三種方法。三個——不同的選擇。」
他想起了沈逸塵的最後一句話:「不要一個人去。」這句話——是寫給某個未來的訪客的。寫給——他。寫給——任何一個找到這個穹頂的人。沈逸塵知道——會有人來。他不知道是誰。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但他知道——會有人來。
這——需要什麼樣的信心?在一個由規則構成的世界裡——相信未來會有人出現。相信——你的信息會被讀到。相信——你的努力不會白費。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829。數字在穹頂的微弱藍光中閃爍。和之前一樣。和——永遠一樣。
「我們今晚在這裡過夜。」他說。「明天——回實驗站。」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PYmxjpJx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