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留下來」這個問題在下午兩點變成了爭執。
爭執的起因不是誰該去——三個人心里都清楚,陳默和李剛是去奧林匹斯山的最佳組合。陳默有戒指,有記憶之種碎片,有和系統的「共鳴」。李剛有數據分析能力,有精確的判斷力,有在任何環境中保持冷靜的天賦。
爭執的核心是:張偉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
「你讓我留下來。」張偉坐在實驗站角落的行軍床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他的語氣不是憤怒——憤怒是李剛的語言。張偉的語氣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失望。但又不完全是失望。是某種接近於「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東西。
陳默記得這種語氣。在地球上的時候——在社區中心——有些孩子也是用這種語氣說話的。那些被送回來的孩子。那些在寄養家庭待了太久、已經不相信「被選中」這種事情的孩子。張偉的眼神和他們一模一樣——不是在說「你傷害了我」。是在說「我早就知道我會被排除在外」。
「不是讓你留下來。」陳默說,「是——需要你留下來。」
「一樣的。」
「不一樣。」陳默蹲下來,和張偉平視。在火星的低重力下,蹲下的動作比地球上慢——像在水裡做動作。「你聽我說。我們三個人裡面,你對系統的理解是最深的。你拆過前哨站的終端機。你解碼了脈衝信號。你用舊版系統的漏洞降低了你的感染指數。你是我們裡面唯一一個能從技術層面理解系統運作的人。」
「所以呢?」
「所以如果你跟我們去了奧林匹斯山——誰從遠端分析數據?誰在實驗站監控我們的 TR 值?誰在發生異常的時候告訴我們該怎麼辦?」
張偉沉默了。
李剛在旁邊沒有說話。他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在光幕上快速移動——他在計算補給數量。兩個人 24 天的水、食物、和氧氣。數字在屏幕上跳動。但他聽到了每一句話。他的手指在計算的間隙中微微放慢了速度——那是他在專注聽別人說話時的反應。
他沒有介入。不是因為他不在乎。是因為他知道——這場爭執不是路線的爭執。是信任的爭執。張偉在問的不是「為什麼不帶我去」。他在問的是「你是否真的需要我」。這兩個問題——在表面上是一樣的。但在深處——完全不同。
李剛理解這一點。在地球上,他花了十五年的時間學會辨別「結構性問題」和「情緒性問題」。結構性問題用數據解決。情緒性問題——用誠實。
陳默正在用誠實回答。李剛沒有打擾。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張偉說。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在地球的時候——我玩《瘟疫危機》,每次都被留在基地看家。因為我是寫程式的。我對系統的了解最深。所以最有用的地方——就是不去前線。」
「這裡不是地球。」陳默說。
「但規則是一樣的。」張偉看着他。「最有用的人——反而不能去最危險的地方。因為最有用的人——死了就沒有了。」
這句話讓陳默停住了。他看着張偉的眼睛——不是年輕人的眼睛。是一個在短時間內經歷了太多事情的人的眼睛。里面有疲憊。有不甘。有——恐懼。但恐懼的對象不是死亡。是——無用。
「你不是無用的。」陳默說。「你是我們裡面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永遠留在基地。」張偉的嘴角扯出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不是微笑。是某種接近於自嘲的東西。「你知道我以前在公司裡是什麼嗎?後端工程師。寫 API 的。永遠不出現在用戶面前。永遠在後面默默運行。偶爾崩潰一次,所有人都知道是我。」
「你在這裡不是後端工程師。」陳默說。
「是什麼?」
「是我們的眼睛。」陳默說。「我們走到 850 公里以外的時候,你是唯一能看到我們的人。你監控我們的 TR 值。你分析系統的反應。你在我們迷路的時候告訴我們方向。你——是我們的燈塔。」
張偉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和李剛的手指敲桌面不同,張偉的手指敲擊是無意識的、快速的、像程式在後台運行一樣。
「燈塔。」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在《瘟疫危機》裡,燈塔是什麼角色?」
「沒有這個角色。」陳默說。
「對。」張偉說。「《瘟疫危機》裡沒有燈塔。但——這裡不是《瘟疫危機》。」他停頓了一下。「好。我留下來。」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鐘。在火星上,十秒鐘的沉默比地球上的一分鐘更重。因為在這裡,每一秒鐘都在消耗回合。每一秒鐘都在倒數。
陳默看着張偉。他想起了第一次在系統中見到張偉的時候——那個低着頭、不說話、手裡拿着一個被拆開的終端機的年輕人。那時候他覺得張偉只是一個技術宅。一個在混亂中只會拆東西的怪人。
但他錯了。
張偉不是只會拆東西。張偉是——唯一一個在拆東西的過程中理解了系統本質的人。他拆掉了前哨站的終端機,不是因為好奇。是因為他需要知道——系統是怎麼運作的。只有理解了運作方式,才能找到漏洞。只有找到漏洞,才能活下去。
而現在,張偉要做另一件事。他要——留下來。不是因為他不想走。是因為他走了——就沒有人能替他們盯着系統了。
「好。」張偉說。「我留下來。」
他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失望。是某種——接受。不是被迫接受。是想清楚之後的接受。
陳默看着他。他想起了鄭明遠的日誌裡的一句話——不是第 94 天的那段。是更早的。第 28 天。鄭明遠寫着:「今天我第一次意識到——在這個世界裡,最難的選擇不是去哪裡。是——讓誰去。因為你讓誰去——就意味着你可能再也見不到他。」
那時候,鄭明遠還不知道「讓誰去」意味着什麼。因為那時候他是一個人。沒有隊友。沒有選擇。只有——自己。
現在,陳默知道了。
李剛的手指停了一秒。然後繼續移動。
「但——我有一個條件。」張偉說。
陳默等着。
「每六個小時報告一次你們的位置和 TR 值。」張偉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失望。是一種冰冷的、不容商量的東西。像他在地圖上畫紅線時的語氣。「如果 TR 值上升超過 0.5——你們必須立刻返回。不是建議。是條件。」
「如果我們在途中已經走了很遠——」
「立刻返回。」張偉打斷了他。「你知道鄭明遠的 TR 是怎麼從 1.0 升到 8.7 的嗎?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是因為他走得太遠了。他走到了系統的深處。而他沒有意識到——他在被系統改變。」
他站起來。走到光幕前。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紅線——從實驗站到奧林匹斯山的直線。
「850 公里。24 天。在這 24 天裡,你們每天都在接近系統最活躍的區域。你們的 TR 值會上升。這是必然的。問題是——上升多少。如果你們在途中 TR 值超過了安全線,而你們不回頭——你們就不會到達奧林匹斯山。你們會在半路上——被轉化。」
他轉過頭。看着陳默。他的眼睛在光幕的綠光中反射出某種近乎固執的東西。
「我不要你們變成鄭明遠。」
陳默看着張偉的眼睛。在那一刻,他看到了某種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擔心。是承諾。張偉在用自己的方式說:我承諾會盯住你們。我承諾不會讓你們消失。
「好。」陳默說。「六個小時一次。TR 上升 0.5 就回來。」
張偉站起來。走到控制台前。在光幕上打開了一個新的文件——開始輸入應急協議。
「應急協議第一條:每六個小時通訊。信號範圍 50 公里。超過 50 公里——進入自主判斷模式。」他的手指在光幕上快速移動。「第二條:TR 值上升超過 0.5——立刻返回。不討論。不猶豫。」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第三條:如果連續三次通訊失敗——啟動搜索程序。我會沿着你們的路線前進,直到恢復信號或——找到你們。」
「找到我們。」陳默重複了這四個字。
「找到你們。」張偉說。「不管你們在什麼狀態下。」
這句話讓三個人同時沉默了。「不管什麼狀態」——意思是:不管你們是活着的、還是昏迷的、還是——已經開始轉化的。張偉會沿着 850 公里的路線走過去。一個人。在火星的荒原上。去找他們。
「不是 TR 上升 0.5。」張偉繼續說,「是——模糊標籤從一個等級跳到另一個等級。你們的精確讀數在出發前還是可用的。但一旦 TR 變化超過 0.5——精確讀數可能會被系統鎖定。到那時候,你們只能看到模糊標籤。如果標籤從『低』變成『中』——那就是信號。」
李剛在光幕上輸入了一個新的數據欄位——模糊標籤的對應關係。「精確讀數 1.0 到 1.5 標記為『低』。1.5 到 3.0 標記為『中』。3.0 以上——」他的手指停了一下。「3.0 以上是『高』。鄭明遠在第 57 天到第 79 天之間,TR 從 6.4 降到了 6.2。那個區間——對應的是『極高』。」
「明白。」李剛說。他已經算完了補給。光幕上的數字停在了一個紅色的總和上。
張偉點了點頭。然後他坐回行軍床上,從口袋裡掏出了他的數據干擾器——那個被他拆過、改裝過、又重新組裝過的小盒子。它的外殼上有十幾道刮痕——那是他在前哨站拆解終端機時留下的。
「我需要六個小時。」他說。「我要把干擾器改成遠端心跳監控器。每六個小時自動接收你們的腕錶數據。不需要你們手動報告。自動的。」
「能做到嗎?」李剛問。他第一次在這個問題上開口。
張偉看了他一眼。「你問一個程式設計師能不能改一個硬體設備的固件?」
「我問的是——你有沒有足夠的零件。」
張偉沉默了兩秒鐘。這兩秒鐘裡,他的大腦在飛速運算——不是修辭。是真正的運算。他需要一個射頻模組。需要一個微控制器。需要一組電容來穩定電壓。需要——
然後從背包裡翻出了一個塑膠袋。裡面裝着大約二十個大小不一的電子元件——從前哨站的終端機上拆下來的,從穹頂站的能源面板上拆下來的,從他自己的干擾器上替換下來的。有些是完整的。有些被焊過。有些上面還帶着前哨站的標籤——v0.7。
他把元件一個一個攤在桌上。排成一排。像外科醫生在手術前擺放器械。每一個元件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個位置都有自己的邏輯。
「夠了。」他說。「但——不夠好。」他拿起一個微型射頻模組——前哨站終端機的天線組件。「這個模組的發射功率只有 0.5 瓦。在 50 公里以內——穩定。50 到 100 公里——信號衰減。100 公里以上——可能丟失。」
「那就只在 50 公里以內通訊。」李剛說。
「不夠。」張偉說。「850 公里。你們需要在更遠的地方也能收到信號。」他把射頻模組放下。拿起了一個電容。「如果我加一級放大——功率可以提升到 2 瓦。通訊範圍大約擴展到 120 公里。但——電池消耗會增加三倍。」
「你的電池能撐多久?」
「看使用頻率。如果每六個小時通訊一次——每次 30 秒——大約 18 天。不夠 24 天。」
「那就改為每 12 小時一次。」李剛說。
「不行。」張偉說。「每六個小時是最低限度。如果你們的 TR 值在通訊間隔期間飆升——我需要在最早的時間點發現。12 小時——太長了。可能來不及。」
沉默了三秒鐘。
「那就想辦法讓電池撐 24 天。」陳默說。他一直沒有說話。但他在聽。他把每一組數字都記在了腦海裡。
張偉點了點頭。他的手指在元件堆裡翻了翻——找到了兩塊備用的鋰電池。從穹頂站的能源面板上拆下來的。容量不大。但如果他把兩塊串聯起來——
「我可以試。」他說。「六個小時。」
「夠嗎?」李剛問。
「不够我也得讓它夠。」張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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