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控制台前,陳默做了一件他之前沒有做過的事——他打開了系統的「遊戲統計」界面。
那個界面在菜單的最底層。被三層子菜單藏在下面。路徑是:主菜單 → 遊戲信息 → 玩家數據 → 統計。如果不刻意去找,你永遠不會發現它的存在。張偉在探索前哨站的舊版系統時發現了類似的功能——他把路徑記了下來,回到實驗站後在新版系統裡找到了對應的位置。
「舊版系統有這個功能。新版也有。」張偉在旁邊解釋,「但新版把它藏得更深。像系統不想讓你輕易看到自己的數據。」
「為什麼?」陳默問。
「因為——如果你知道自己的消耗速度,你就會開始計算。而計算的玩家——比不計算的玩家更難控制。」張偉的語氣像在分析一個 API 的設計邏輯。「好的系統不會讓用戶知道自己還剩多少資源。因為一旦知道了——用戶就會開始優化。而優化的用戶——是系統最難預測的。」
「所以——系統把統計功能藏在最底層。」陳默說。
「對。它希望你——憑感覺玩。不要算。不要想。不要——控制。」張偉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他在意識到某個系統設計意圖時的表情——一種「我作為工程師看穿了你的設計」的表情。「但——它犯了一個錯。它把功能藏了。但它沒有把功能移除。」
「因為——它必須保留這個功能。」李剛說。
「為什麼?」
「因為——統計數據不是只給玩家看的。它也是——系統用來評估玩家的依據。如果系統需要計算你的回合使用率——它必須有這個功能。而如果有這個功能——玩家就有可能找到它。」
「所以——這是系統的另一個盲區。」陳默說。
「不是盲區。是——妥協。」李剛說,「系統需要數據來運行。但數據一旦存在——就可能被看到。這不是漏洞。這是——設計上的矛盾。」
李剛站在旁邊。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盯着那個菜單路徑——像在記。他永遠在記。
統計界面打開之後,顯示了一組他們之前從未看到過的數據:
> 【玩家統計】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SlNMzEC75
> 陳默: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3rAy7FF14
> - 遊戲天數:7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QVlJZRJFb
> - 已使用回合:約 67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75Meuuv1a
> - 剩餘回合:約 879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KiE4LgBNY
> - 回合使用率:7.1%/天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rDpcbMltR
> - 預估耗盡時間:第 101-105 天
他盯着「預估耗盡時間:第 101-105 天」這行字。大約三秒鐘。然後他把目光移到了下一行:
> 【全局統計】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dS9G0FxmN
> - 遊戲版本:v1.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jD1Lm32TD
> - 歷史最長存活天數:101 天(玩家:鄭明遠)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SgelpedH1
> - 歷史轉化率:100%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UAj2iFRrb
> - 當前存活玩家:3
歷史轉化率:100%。
這五個字像一桶冰水從頭頂澆下來。100%。不是 80%。不是 90%。是 100%。在這個系統的歷史裡,沒有一個玩家成功離開。每一個進入這個系統的人——都被轉化了。
張偉看着那個數字。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在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手放在控制台的邊緣,用力按了一下。不是打。是按。像一個人在確認自己還能觸摸到某個真實的東西。
「100%。」他終於說出來。聲音很輕。「所以——沒有 precedent。沒有成功案例。沒有——路。」
「沒有已知的路。」李剛糾正他。語氣平靜得讓陳默覺得——他早就知道了。或者——他早就猜到了。
鄭明遠活了 101 天。然後轉化。
陳默重新審視了他的回合使用數據。他的使用率是 7.1%/天。但那不是線性的。他仔細想了一下——前兩天他幾乎沒有使用回合。第三天開始頻繁使用。第四天到第六天——因為打牌、掃描、操作——消耗急劇增加。如果把前兩天排除,只看第三天到第七天——他的日均消耗大約是 11 個回合。比平均值高得多。
這意味着——隨着他在系統裡做的事越多,他的消耗速度會越來越快。不是穩定的 9.6 個/天。是加速的。像一輛車在下坡——速度只會越來越快,除非你踩剎車。
但——在這個系統裡,剎車在哪裡?
946 除以 9.6——大約 98.5 天。
946 個回合。每天使用大約 7.1%。946 × 0.071 ≈ 67 個回合/天?不——那是他已經用了 67 個回合,除以 7 天,等於大約 9.6 個回合/天。
鄭明遠用了 946 個回合。每天大約 9-10 個回合。在第 101 天用完了。然後——轉化。
而他——陳默——每天使用大約 9.6 個回合。946 除以 9.6——大約 98.5 天。如果他的使用率不變——他在第 98 天左右用完回合。然後——和鄭明遠一樣。
「946。」他念出來。聲音很輕。很慢。像在念一個詛咒。「不是 946 天。不是 946 小時。是 946 個回合。用完——就結束。」
李剛走到他旁邊。他看了一眼統計界面。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調出了自己的統計數據。
> 李剛: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w9jVptAXY
> - 遊戲天數:7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AlI4ORlNh
> - 已使用回合:約 5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towNJxgIV
> - 剩餘回合:約 894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5ekuBK7Fr
> - 回合使用率:5.5%/天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CyzZdTjxZ
> - 預估耗盡時間:第 125-130 天
「我每天用大約 7.4 個回合。比你少。」他說,「因為我不打牌。不做額外操作。只做必要的事情。所以——我的消耗比你低。」
「但你也會用完。」張偉說。他沒有調出自己的數據。但他的聲音已經告訴了陳默——他也算過了。
「對。」李剛說,「我也會用完。只是——比你們晚一點。」
張偉終於調出了自己的數據。
> 張偉: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o51o2rh4q
> - 遊戲天數:7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w0yBZ5X3r
> - 已使用回合:約 7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XlSS3el5k
> - 剩餘回合:約 875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bpWciVncr
> - 回合使用率:7.5%/天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RlTLcPiqw
> - 預估耗盡時間:第 98-102 天
「我用得比你多。」他對陳默說。語氣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冰冷的確認。像一個程式設計師在確認一個 bug 的復現步驟。「因為我之前拆了太多設備。每次操作都會消耗回合。如果我能回到第一天——我不會拆那些設備。我會——什麼都不做。」
「但你什麼都不做——你也不會知道你知道的東西。」陳默說。
張偉看着他。然後點了一下頭。「對。這就是悖論。知道得越多——消耗得越多。消耗得越多——活得越短。」
三個人的數據並排顯示在光幕上。像三張病歷。
陳默:98-105 天。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86ZX2byl4
李剛:105-110 天。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Q81wHBqUV
張偉:98-102 天。
最長的存活時間——110 天。最短的——98 天。
鄭明遠活了 101 天。在三個人的預估範圍之內。
「鄭明遠每天大約用 9.4 個回合。」李剛說,「和你差不多。但他的天數更多——101 天。意味着他的回合使用率比你低一點。可能他在後期學會了節省。但——節省不夠。他最終還是用完了。」
「或者——他在後期做了什麼大量的操作。」張偉說,「比如——嘗試打開門。嘗試激活系統。嘗試——任何需要消耗大量回合的事情。」
「你在說——他可能在最後幾天加速了自己的消耗。」李剛說。
「對。因為——如果你知道自己的回合快要用完了——你會做什麼?你會——賭。你會把剩下的所有回合都押在一個操作上。希望那個操作能讓你離開。」
「然後——那個操作失敗了。」陳默說。
三個人沉默了大約五秒鐘。在那五秒鐘裡,實驗站的通風系統發出了兩聲低沉的嗡嗡——像某種不安的脈搏。
「所以——我們最多還有大約 90 天。」陳默說。
「如果你不改變使用率的話。」李剛說,「如果你減少操作頻率——把每天的回合使用量降到 5 以下——你可以把存活時間延長到 150 天左右。」
「但你不能不打牌。」張偉說,「系統要求你每回合打出一定數量的牌。如果你不出牌——回合也會消耗。只是消耗得慢一點。」
「像手機的待機模式。」陳默說。
「對。」張偉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接近於苦笑的東西。「手機待機也會耗電。只是比你玩遊戲的時候慢。但——最終還是會耗完。」
「所以——」李剛的語氣變得更慢了,像一個人在念一份他不願意念的報告,「——你可以選擇慢一點死。但你不能選擇不死。」
沉默。
這個結論像一塊石頭被扔進了三個人之間的空間。它沒有發出聲音。但它的重量——把空氣壓低了大約三公分。
陳默看着光幕上的數據。946。879。52。67。71。這些數字在他眼裡不再是冰冷的統計。它們是——沙漏。每一個數字都在往下流。你可以讓流得慢一點。但你不能讓它停下來。
他想起了鄭明遠的日誌。第 101 天。最後一行:「遊戲……結束了嗎?」
鄭明遠在那個時刻——他的回合數歸零了。他問了那個問題。系統沒有回答。
也許——系統不需要回答。因為答案已經寫在了規則裡。回合數歸零 = 轉化。沒有商量的餘地。沒有第二次機會。沒有「再來一局」。
這不是遊戲。這是——處決。用一種最溫柔的方式——倒數計時——告訴你:你的時間正在流逝。你做什麼都阻止不了。你只能——在時間用完之前,找到一條規則沒有預見到的路。
張偉站了起來。他走到觀測窗前。窗外是紅色的荒原和灰藍色的天空。他的背影在窗戶的光線中形成了一個黑色的輪廓——像一個被鑲了金邊的剪影。
「鄭明遠。」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窗外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他在第 101 天說了最後一句話。『遊戲……結束了嗎?』」
他轉過身。
「他不是在問系統。」他說,「他是在問——自己。他問的是:我是不是盡力了?我是不是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如果我做了——那遊戲結束就結束了。如果我沒有——那我還有什麼沒做?」
「你覺得他的答案是什麼?」李剛問。
張偉想了一會兒。
「他沒有答案。」他說,「因為——他在問問題的那一刻,已經來不及了。」
沉默。
三個人站在實驗站裡。窗外是六邊形網格和紅色荒原。光幕上是 TR 值、回合數、和改造進度。空氣裡是金屬味和安靜的嗡嗡聲。
然後陳默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金屬上:
「我們不會問那個問題。」
李剛看着他。張偉看着他。
「我們不會等到最後一刻才問自己——我是不是盡力了。」陳默說,「我們現在就問。然後——我們現在就開始做。」
他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在三個標記點之間畫了一條線——不是虛線。是一條實線。從實驗站到 A-7。從 A-7 到前哨站。從前哨站到——奧林匹斯山。
「明天出發。」他說,「第一站——A-7。我要用探測器確認第一塊碎片的狀態。然後——前哨站。確認第二塊。最後——奧林匹斯山。」
「你需要更多準備。」李剛說。
「不需要。」陳默看着他,「在桌遊裡,最好的準備不是——把所有資源攢到最後。是在對的時機打出對的牌。明天——就是對的時機。」
李剛看着他。然後——極其罕見地——他點了一下頭。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約 10 度。
「好。」他說。
一個字。和他在前哨站說的那個「好」一樣。但——含義不同了。那個「好」是妥協。這個「好」是——認同。
沉默。
實驗站的通風系統嗡嗡作響。六邊形網格在窗外靜靜地發光。什麼都沒有改變。但——一切都改變了。
946 不是一個數字。是一個倒數計時器。每一個回合——無論你做不做事情——都在減少。你可以讓它慢一點。但你不能讓它停下來。
鄭明遠用了 946 個回合。然後——轉化。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是因為他的回合用完了。
轉化不是懲罰。轉化是——終點。是系統在說:「你的時間到了。謝謝你的參與。現在——你的意識歸我了。」
陳默想起了鄭明遠的日誌。第 101 天。最後一行:「遊戲……結束了嗎?」
沒有結束。因為——遊戲從來不會結束。它只會——換一個玩家。
李剛走到控制台前。他的手指在光幕上移動——不是在操作。是在——記錄。他打開了一個新的筆記文件,把剛才所有的數據輸入進去。TR 值。回合數。使用率。預估耗盡時間。三扇門的座標。探測器的信號強度。
「你在做什麼?」張偉問。
「記錄。」李剛說,「在建築評估裡,每一次現場勘察都需要一份詳細的報告。報告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讓你在未來某個時刻,能夠回溯。」
「回溯什麼?」
「回溯——你為什麼做了某個決定。」李剛說,「如果我們在第 90 天的時候回頭看——我們需要知道,每一個決定是在什麼信息基礎上做出的。因為——如果決定是錯的——我們需要知道錯在哪裡。如果決定是對的——我們需要知道對在哪裡。」
他把最後一行輸入了筆記文件:
> 【結論:946 是倒數計時器。回合耗盡 = 轉化。唯一出路 = 在回合耗盡前離開系統。】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VpQZypuqd
> 【已知線索:三扇門(A-7、前哨站、奧林匹斯山)。3-1-2 / 1-2-3。記憶之種(3 塊碎片)。林遠(狀態未知)。】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nVf3qLBL5
> 【風險:TR 值上升 = 系統關注增加 = 轉化提前。】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oCI6NC5JJ
> 【下一步:使用探測器確認碎片位置。制定門的啟動順序。】
「這份報告——你會分享給我們嗎?」張偉問。
「會。」李剛說,「以後每次出發前——我會更新這份報告。所有數據——公開。不保留。」
那個承諾比他之前說過的任何話都更有力。不是因為它很長。是因為——它意味着李剛開始理解一件事:在這個系統裡,信息不應該被任何一個人獨佔。因為——信息就是生命線。而生命線——需要三個人一起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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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s216.73.216.6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