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實驗站外進行了第一次探測器掃描。
清晨的光線把六邊形網格的影子投射在紅色的砂岩上——像一張巨大的棋盤。風很小。溫度大約零下 52 度。陳默穿着系統提供的保溫服,站在實驗站的氣密門外,右手舉着那個六邊形的探測器。
探測器比他想像的小。直徑大約 8 公分。厚度大約 1.5 公分。表面是啞光的深灰色——和系統界面的顏色一致。正中央有一個圓形的顯示屏,大約 3 公分直徑。屏幕上目前是空白的——只有一個淡藍色的光標在閃爍。等待。像一隻微小的、還沒有睜開眼睛的生物。
張偉站在他右邊,李剛站在他左邊。三個人的站位——陳默注意到了——和出發去前哨站時不一樣。出發時,李剛在最前面。現在,陳默在最中間。不是誰刻意安排的。是——自然形成的。像三顆電子在原子核周圍找到了新的軌道。
「怎麼用?」他問。
「根據系統說明——舉起來,對準你要掃描的方向,然後等待。」張偉站在他旁邊。他對新設備的興趣超過了恐懼——這是他的天性。一個程式設計師看到新工具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這安全嗎」,而是「這能做什麼」。但他的身體語言出賣了他——他的左腳比右腳後退了大約半步。那是下意識的。是身體在說:「我對這個東西保持興趣,但我也隨時準備後退。」
陳默舉起探測器,對準了前方。
他等了大約五秒鐘。
屏幕亮了。
一個箭頭出現在屏幕上——指向他的右前方,也就是東南方向。箭頭的旁邊有一個數字:87.3。下面有一行小字:「信號強度:弱。」
那個數字在屏幕上穩定地閃爍着。87.3。不是距離。不是強度。是——某種系統自定義的指標。可能是信號衰減係數。也可能是碎片的「共鳴殘留量」。陳默不確定。但他知道——這個數字很小。微弱。像一個在遠處呼救的人,聲音已經被風吹散了大大部分。
「東南方。」張偉看着那個箭頭,「那是——A-7 的方向。」
「對。」陳默說,「我已經在那裡拿到了第一塊碎片。所以——那裡還有微弱的信號。可能是碎片的殘留共鳴。」
他把探測器轉向了另一個方向——東北方。前哨站的方向。
箭頭立刻變了。從弱变成了中等。數字跳到了 154.6。信號強度:中。
「前哨站方向。」張偉說,「信號比 A-7 強。」
「因為那裡可能有第二塊碎片。」陳默說。他的心跳加速了一點——不是恐懼。是某種接近於「拼圖正在成形」的興奮。在桌遊裡,當你開始看到卡牌之間的組合可能性時,那種興奮是獨特的。不是贏了的興奮。是——「我開始理解這個遊戲了」的興奮。
李剛走到他旁邊。他沒有看探測器。他在看地圖。
「前哨站距離這裡大約 14 公里。」他說,「如果我們要再去一次——來回大約十個小時。加上在前哨站停留的時間——大約一天。」
「一天。」張偉說,「大約消耗 9-10 個回合。」
「值得。」陳默說,「如果那裡有第二塊碎片的話。」
「問題是——你怎麼拿到它。」李剛說,「在 A-7,你是用戒指拿到第一塊的。戒指在門的縫隙處產生了共鳴,然後碎片出現在你手中。但前哨站的門——不認你的戒指。」
「所以——我可能需要另一種方式。」
「或者——另一把鑰匙。」
然後——他把探測器轉向了北方。
他轉得很慢。像一個在轉動保險箱密碼盤的人。每一度的旋轉都可能觸發什麼。屏幕上的箭頭隨着他的轉動而移動——從東北到北偏東。從北偏東到正北。
當探測器對準正北的那一刻——屏幕上的箭頭猛地跳了一下。數字從 154.6 跳到了 289.1。信號強度:強。
那個跳躍不是漸進的。是瞬間的。像某種閾值被觸發了。信號從「中」直接跳到「強」。不是因為距離變了。是因為——北方有什麼東西,在等着他。
「北方。」張偉的聲音變了。不是興奮。是——警惕。「那是——奧林匹斯山的方向。」
陳默看着那個箭頭。它指向正北——精確得像一根指南針的指針。數字 289.1 在屏幕上穩定地閃爍着。信號強度:強。比 A-7 強三倍。比前哨站強兩倍。
「三塊碎片。三個方向。」他說,「A-7——我已經拿到了。前哨站——可能有第二塊。奧林匹斯山——第三塊。」
他放下探測器。屏幕上的箭頭在他放下的一刻消失了——像一扇窗戶被關上。淡藍色的光標重新開始閃爍。等待。永遠在等待。
張偉把這個信息輸入了他的腕錶。他的手指在光幕上快速移動——在地圖上標記了三個點。
「三個點形成一個三角形。」他說,「A-7 在東南。前哨站在東北。奧林匹斯山在正北。如果我們把三個點連起來——」
他在地圖上畫了三條線。
「——是一個不等邊三角形。A-7 到前哨站的距離最短——大約 14 公里。前哨站到奧林匹斯山——大約 200 公里。A-7 到奧林匹斯山——大約 210 公里。」
「奧林匹斯山是最遠的。」陳默說。
「也是最大的。」張偉說,「奧林匹斯山是太陽系最高的火山。海拔大約 21 公里。如果系統按照真實的火星地形來構建——那它佔據的面積至少是整個可探索區域的 15%。」
「它不只是大。」李剛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出了氣密門,站在他們身後大約三公尺的位置。他的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那個永遠不會消失的姿勢。但他的眼神比平時更集中了。像一個建築師在看一張他不願意看到的設計圖。「奧林匹斯山在系統地圖上是『未解鎖區域』。你需要更高的探索等級才能進入。」
「更高的探索等級需要什麼?」張偉問。
李剛看着他。那個眼神持續了大約一秒鐘——在那一秒鐘裡,陳默看到了某種接近於「不忍心說出真相」的東西。
「更高的 TR 值。」他說。
又是 TR 值。
要去奧林匹斯山,需要高 TR 值。但高 TR 值意味着更大的轉化風險。要去拿記憶之種——那個可能是離開系統的關鍵——你需要先讓自己更容易被系統吞噬。
悖論。完美的、殘酷的悖論。
像一個桌遊設計者在遊戲裡放了一個陷阱——你需要走到陷阱中央才能拿到寶藏。但走到陷阱中央的時候,你可能已經出不來了。
「這是故意的。」張偉說。他的聲音帶着某種接近於憤怒的東西——但不是對任何人的憤怒。是對系統設計的憤怒。「這個系統——它讓你以為你在進步。讓你以為你在接近目標。但每一步——你都在把自己推向更深的陷阱。」
「好的桌遊都是這樣的。」陳默說。他的聲音比他預期的更平靜。不是因為他不覺得這很可怕。是因為——他已經學會了用另一種方式來看待恐懼。在桌遊裡,最可怕的不是陷阱。是不知道陷阱存在。「好的桌遊設計者會在遊戲裡放一個悖論。讓你在某個時刻必須做出選擇——前進意味着風險,後退意味着放棄。唯一贏的方式是——找到第三條路。」
「什麼第三條路?」李剛問。
「我不知道。」陳默說,「但——我知道它一定存在。因為如果它不存在——這個遊戲就不是遊戲。是——死刑判決。而系統不會花這麼大的力氣來設計一個死刑判決。它設計這個系統——是有目的的。」
「什麼目的?」
「測試。」陳默說,「系統在測試我們。測試我們能不能在悖論中找到出路。如果我們找到了——也許——我們就能離開。」
「也許。」李剛重複。那個「也許」裡有太多東西。有希望。有懷疑。有——一種接近於「我不敢相信,但我願意試」的東西。
「鄭明遠。」張偉說。他的聲音很輕。「他是不是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
沒有人回答。但三個人同時想到了同一件事——鄭明遠的日誌。那個在第 101 天結束的人。那個 TR 值不知道到了多少的人。那個最終被轉化的人。
他是不是也試圖去拿記憶之種?他是不是也走到了那個悖論的中央?他是不是——在回合數用盡的那一刻,才發現自己已經無路可退?
「我們需要更多信息。」陳默說。他把探測器收了起來。不是因為他不想繼續掃描。是因為——系統說明裡寫得很清楚:使用時會增加系統關注度。他已經掃了三次。三次「被注意」。
他不能再掃了。至少——不能在實驗站附近掃。實驗站是他們的基地。如果系統注意到了他在這裡頻繁使用探測器——它可能會把注意力延伸到整個區域。
「回來說。」他說。
三個人走回了實驗站。回程的距離只有大約五十公尺——從氣密門外到氣密門內。但這五十公尺裡,三個人走得很慢。不是因為低重力。是因為——每個人都在想事情。
李剛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仍然是均勻的,但他的頭微微偏向右側——那是他「在心裡計算」的姿態。陳默猜他在計算三扇門之間的距離、路線、時間成本、和風險。
張偉走在最後面。他的手指在腕錶的光幕上快速滑動——他在把剛才的掃描數據輸入一個他臨時創建的表格裡。三組座標。三個信號強度。三段距離。對張偉來說,數據就是安全感。在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裡,能把不確定的東西變成數字——本身就是一種控制。
而陳默走在中間。他沒有看數據。沒有看地圖。他只是——走。在走路的過程中,他的大腦在做一件他不太擅長的事:把所有已知信息攤在桌上,然後看它們之間有沒有他之前沒注意到的連線。
三塊碎片。三個方向。三扇門。兩個序列。一個戒指。
這些碎片在他腦海裡像一副被打散的拼圖。他知道每一塊拼圖長什麼樣。但他還不知道——它們拼在一起是什麼畫面。
張偉走到他的工作台前,把掃描數據輸入了他臨時創建的數據庫。他的手指在光幕上快速移動——建立座標、標記信號強度、計算距離。他的動作比前幾天慢了,但更精確了。每一次按鍵之間的間隔都更均勻。像一個程式設計師在寫 production code 而不是 prototype。
「我建了一個簡單的模型。」他說,「根據探測器的信號強度和方向,結合我們已知的地形數據——我估計奧林匹斯山距離這裡大約 800 到 900 公里。以我們的行進速度——大約需要 8 到 10 天。」
「8 到 10 天。」李剛重複,「來回就是 16 到 20 天。加上在那裡停留的時間——至少 22 天。」
「22 天大約消耗 210 個回合。」張偉說。
「我們有 879 個。」陳默說,「210 個——是總數的 24%。」
「但你不需要一個人去。」李剛說,「如果三個人一起去——消耗是三倍。630 個回合。佔總數的 72%。」
「所以——不應該三個人一起去。」張偉說。
「不。」陳默說,「三個人必須一起去。因為——我不知道我一個人能不能走到那裡。而且——到了那裡之後,我可能需要你們的幫助。」
「那就需要找到一種方法——降低整個旅程的回合消耗。」李剛說。
「怎麼降低?」
李剛看着窗外。六邊形網格在天空中靜靜地發光。
「減少操作。」他說,「如果我們在旅途中不使用任何系統設備——只走路——每個人每天的回合消耗可以降到 2 到 3 個。三個人加起來——6 到 9 個/天。22 天——大約 132 到 198 個回合。比原來少一半。」
「但——不使用系統設備,我們怎麼導航?」張偉問。
「用老方法。」李剛說,「地圖。指南針。和——我的步數。」
張偉看着他。然後笑了——這是今天第二次。也是這個系統裡,李剛第二次讓張偉笑。
「你用步數來測量距離?」
「每步 60 公分。1667 步等於一公里。誤差大約 3%。」李剛的語氣像在讀一份規格說明書。「在地球上,建築評估員有時候需要在沒有測量工具的情況下估算距離。這是基本技能。」
「在火星上也行?」
「重力不同。但步幅——可以調整。」他說,「低重力下,我的步幅大約 65 公分。1538 步等於一公里。」
張偉看着他。那個眼神裡有某種接近於「佩服」的東西——但不是對能力的佩服。是對「一個人可以在任何環境下保持這種精確性」的佩服。
「你真是——一台行走的測量儀器。」他說。
李剛沒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幅度非常小——大約 2 度。如果張偉不是正好在看他,他不會注意到。
---
ns216.73.216.6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