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身的準繩 - 04. 遭遇

臭味十足的灰煙從底下飄上來，濃厚的火藥氣味甚至蓋過了濕膩如同發霉一般的空氣。

我和阿米離開渡船，從巨石的邊緣往下探看，只能隱約看到煙霧升起的地方。

「有血的味道。」

我訝異地看了阿米一眼，這一提示代表底下的爆炸緣由可能來自於殺傷，在這種情況下貿然現身極有可能被波及。

然而，海獸帶來不安穩性，我還需要在這邊待一陣子讓渡船具有足夠的能源推動，如果住在這邊的海獸被爆炸惹怒，最糟的結果就是接受龜速慢爬了。

「我先下去，妳進去船艙躲著。」

「你要幹嘛？」

「去看看情況。」觀察阿米的表情，我說道：「就算死了我也會在這艘船上復活。」

聽到後面那句話，阿米才點頭。

看著阿米關上艙門，我開始尋找能夠靠近的方法。

這些巨大的藤蔓將石塊牢牢綁住，我認為也不會有其他途徑能夠在巨石間穿梭。

雙腳彎曲使力，飛躍中間的空隙地帶，牢牢抓住藤蔓。

觸感堅硬又潮濕，表面相當稍顯粗糙，沒有奇怪的尖刺突起，看起來接觸暫時是安全的。

從上方瀑布打下來的水在身上，冰冷刺骨，不斷自藤蔓青綠表皮延流，滑入十指之間。

像是傑克與魔豆裡面的主角滑落，我觀察著下方動靜，在第一次爆炸以後就已經沒了聲息，只剩殘餘的灰煙飄揚。

攀附在藤蔓上，煙霧掩護著下方的事物，巨石之上到底發生什麼事情很難看清楚。我下意識瞇著雙眼屏息等待，企圖等到煙霧再散去點再來判斷自己應該怎麼做。

頭頂一黑，照下來的天光忽然被東西擋住，我下意識轉頭。

一張笑臉出現在我面前。

銀光閃爍，我馬上鬆開了手，一把半臂短的刀子在粗大的藤蔓切出深邃的缺口，那是幾秒鐘以前我的手指停留的地方。

第二刀出手是筆直堂正的戳擊，我反手抽出短劍敲到劍尖上。

這是【遺忘之劍】所帶來的出手式，剛才短暫的交鋒中，技能帶來的本能讓我能夠記住對方武器的長短，亦能以此精準掌握敵人出手的速度。

她輕輕欸了一聲，攻擊被彈開的剎那只是略微扭了扭手臂，刀鋒劃出一道半月砍來。

我抬起短劍、用手臂支撐劍身，橫飛的刀子沿著傾斜的劍身撞開，瞬間短劍掠過手臂揮出。

女人的笑臉愈發燦爛，眼睛都笑瞇了，笑臉其實很好看，但這種時候很是怪異。

她劃了兩個圓，第一個圓彈開短劍，第二個圓朝我的腹部劃來，這一次女人出刀的速度極快，在我眼裡像是兩道影子，我頓時知道對方一開始沒多認真打。

再不躲肚子就要被切開了，我鬆開雙腳讓自己往後滑動再用力夾住藤蔓。

女人順著我的後退刺出第三刀，劃出兩個圓的瞬間沒有效回擊就已經失去主動權，勝負早在此刻揭曉。

幾輪交手下來我確定對方實力在我之上，輸了就是輸了，此刻只能尋求轉圜方法，我索性直接放開藤蔓讓自己筆直下落。

望著我的女人突然站起來，我這才發現原來她先前是以違反重力的姿態蹲在垂直的藤蔓上，此刻她邁開雙腳狂奔如履平地，速度甚至跟我掉下去不相上下。

雙腳彎曲，驟然一躍，女人如同彈簧噴射朝我飛來，手臂高舉過頭，手中那把彎刀在汙濁的天光下射出刺眼的光芒。

確實是兩個境界。

我雖然覺醒了靈性，這股靈性也還處在加強體魄，無法外顯作為直接殺傷手段的階段。

女人能夠控制靈性讓自己抵抗重力踩在藤蔓上，但如果我想這樣做不出片刻體內能輸出的靈性就會消耗殆盡。

女人直接撞在我身上，雙腳緊緊夾住腰部，強烈的衝擊如果換作是一般人早就痛得失去身體控制能力了，但對我來說幾無知覺。

我斜舉著劍迎向揚起的彎刀，還是【遺忘之劍】的手法。

噴溢的火星帶來金屬刺耳的嗡鳴，眼前五花撩亂。

我身體後彎用力往她的額頭撞去，女人因撞擊而略微仰起頭，隨即用更強的力道撞回來。

女人忽然鬆開雙腿踩了我一腳，我整個人頓時不受控制的前後翻轉，天旋地轉間看到岩石地面逼近。

就在即將扎扎實實落地前，一股無形力量替我打了煞車，充溢的靈性阻緩墜地的速度，我在距離地面只有幾公分的距離突然停下，隨即才摔倒。

耳邊聽到刺耳的哨音，我立刻轉身揮劍，短劍頓時卡住，一撇刀尖停在眼前，稍微低頭就能碰到。

斜睨的視角勉強能容納兩個人，刀尖延展的手臂的主人，套著一雙雪白的絲絨手套，一袖墨黑的長袖。

另外一條從我和刀尖之間延展橫攔的手臂比較纖細，灰敗的外衣逐漸褪色而顯現片片白色斑紋。

「停！」

有人大喊，說的是始界通用語，我面前的刀尖縮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伸出來的手。

我握住她的手借力起身，她的手掌強而有力，出力時就像是巖石巍峨不動。

站到一樣的高度我才能看清對方的樣貌，留著狼尾戴著單邊眼鏡，穿著男士西裝，個頭修長苗條。

女人給了我一個微笑，傾頭示意，隨即後退，不過我看到的是她白皙的額頭上那道鮮明的紅印。

轉頭看向阿米，她沒有乖乖待在渡船裡面，而是跟了出來，我和她相顧無言。

有人鼓掌，穿著紫色絲絨長袍的矮小男子越過後退的持刀女人向我們走了過來。

他身後也跟著其他人，清一色穿著米白布衫與深棕皮褲，外面披上青色如天空一般的旗錦。

我注意到的是他們的衣服帶有血跡與汙泥。

目光回到這個鼓掌的人，才發現他的面貌稚嫩，下巴偏偏蓄著一團泥巴似的鬍鬚，整個人看上去有些不搭調，好像長相太嫩的成年人、故意裝老成的年輕人。

不過，以尋常標準來看，他的外貌倒是頗為俊美，如果忽視那團鬍鬚的話。

對方鼓掌片刻舉著雙手走到我面前，示意自己沒有惡意。

「我會說通用語。」

我的通用語熟練度大約落在那種口音較為不標準，但是溝通起來沒問題的外國人程度。

「既然會說通用語就太好了！我叫做拿哈，是天上國貴族之一，領有拿哈家族之銜，不知道我說得這些會不會顯得太生硬？」

「不會。」

第一次跟正經八百的原生種對話，還是來自天上地下的貴族，難免令我有點尷尬，在安德村都是一群自來熟、外冷內熱的傢伙。

在地球更不可能有這種人出現。

我下意識看向阿米，不過這裡她可能還是一臉茫然，雖然阿米學習進度很快，在最開始我們降身還是可以先靠著技能達到很高的起步。

「啊......這位是？」

拿哈目光落在阿米身上。

「她叫阿米。」

「是位女士嗎？原來如此，容我多嘴提醒，她這身斗篷看上去價值不斐，小心被一些識貨的人盯上。」

「知道了。」

我點頭，阿米的斗篷除去遮掩外貌以外還能抵擋魔法，具體而言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我也不太清楚。

拿哈的提醒讓我警覺到，阿米本身確實有著許多容易讓人察覺的優點：譬如強大的學習能力、所掌握的魔法能力。這些都是容易讓人覬覦的特質。

尤其是名為理術的魔法，能在現有的魔法領域開拓新的場域，若是為人所知絕對會掀起波瀾。

「對了，一開始雅琳攻擊你的事情，我代她向你致歉，畢竟她是我的護衛。」

拿哈扯開話題。

聽到拿哈提到自己，站在他身後的雅琳又是一鞠躬，一臉和煦的微笑。

不過剛才被她砍過的我已經不信雅琳臉上的表情了，這個瞇瞇眼的女人身體裡隱藏著猛獸。

「沒事，我不會在意。」

「雅琳，他的實力不錯吧？」

「雖然這位先生的靈性還在很起步的階段，卻有著很好的戰鬥意識，未來可期。」

雙方可以通過交手大略估算可能的靈性覺醒程度，這是力量與速度的差距，僅憑雙手就能感受。

「這樣啊......那他很有潛力是吧？如果我沒看走眼，你應該是降身？」

拿哈目光回到我身上。

猶豫了片刻，但我想更是因為這種猶豫又肯定了拿哈的推測，所以索性點頭。

「果然，你的一舉一動都很有降身的風範，而且這種悍不畏死的打法也只有降身才做得出來，從你們的衣裝跟言行來看，錨點應該就在附近吧？」

觀察我的表情，拿哈馬上搖著雙手。

「啊抱歉抱歉，我不是打算要做什麼，只是因為猜對所以太興奮了而已。」

拿哈的直覺一點都沒錯，另一方面其實也說明他的確就是貴族，原生種未必都對降身的特性非常了解，只說是能夠復活的人類、擁有非比尋常的戰力、與眾不同的價值觀。

如果能更深入的了解，就知道復活需要錨點、戰力來自於不怕死、價值觀則是出身的環境不同，這些都是除非與降身有過長久雇傭關係否則很難知道的。

「所以你們是從哪個界域過來的？跑來巨獸之海有什麼計畫嗎？這裡在公認上應該屬於天上地下的附屬界域。」

由於巨獸之海鄰近天上地下，受到大界域的吸引力使得巨獸之海一直以來都吸附在距離天上地下不遠的地方，附屬界域這層身分也是其他六個界域公認的。

「我們是遊人。」

「遊人。」

沒有固定居所，搭乘渡船四處遊歷的人就是遊人，大多遊人都是降身，其中也不乏擁有本領的原生種。

這是我跟阿米先講好的身分，枉死囚籠的位置因為意外被公開有可能是壞事，原生種還會因為枉死囚籠遙遠不願意前去，但降身多半都是利益所趨的好事者，不可能死掉的前提下誰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

雖然或許真的存在有能人去思考出拯救界域的方法，但是比起來我更相信舅舅的說法與為人，相信那個界域的狀況是遠超乎我所認知的險峻。

「我是聽到爆炸才趕過來的，既然你們來自天上地下，你們應該也知道這邊有海獸吧？」

「爆炸？啊......你是擔心我們驚擾海獸？但我們實在也沒有辦法。」

拿哈指向遠方，依稀能看到少許的帳篷跟木牆，其餘部分則剩下殘破的布料與焦木，一些白袍身影四處出入。

「那是？」

「地下國的瘋子，可能在這邊待很長一段時間了，他們一看沒勝算就自爆，我已經盡可能用魔法去壓制，可惜人數太多我也有心無力。」

拿哈嘆氣。

天上地下是一個長直型界域，在最頂端跟最底層分為兩個國家，分別就直接叫做天上國與地下國，兩個國家之間的戰爭延續了很久，至少從降身出現開始戰爭就持續好幾年。

我們走到營地前面，爆炸的痕跡更加明顯，火焰已經被撲滅，只剩下汙濁的焦痕。

幾具屍體被堆疊在一起，一身棕紅色的護具，這我也在資料上面看過，屬於地下國的制服。

「地下國的人來這裡做什麼？」

「不清楚，這麼多年來我們也還是不知道他們的想法。」

天上國開放而與外界聯繫緊密，地下國位置偏遠而封閉，外界對其所知甚少。

這時，其中一頂帳篷冒出一道揹著特大號背包，一身簡樸麻衣猶如農民一樣的人影到處拾撿，因為行為與眾不同而讓我多看了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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