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身的準繩 - 02. 語言

我回到渡船上。

渡船已經進入了穩定的航道，在一片漆黑且亮的深空中前行，就像是宇宙一樣。

但是宇宙只要進入了恆星星系，入眼所及都是明亮的，而這裡只是偶爾閃爍著星辰般的碎屑光芒，大多數情況仍仰賴自動導航，極少有手動駕駛的選項。

我拔掉登出頭盔。

「喂，這個字要怎麼唸？」

阿米走過來，把攤開的書放在椅子上的扶手。

登出以前我花了一點時間寫了安提哥亞語跟通用語的單字本，讓阿米能夠花時間閱讀記憶。

一方面是在船上能夠做的事情不多，都交給魔法自動進行就好，一方面是，身為降身，學習語言既然同樣是技能的範疇，就大幅降低了正常學習應有的成本。

阿米翻開的頁次已經接近書籍的一半，不免令我訝異，始界的時間流動與地球具有差異，我登出登入對她來說可能是一兩個鐘頭的事情。

「這是爆炸。」

「爆炸？」

我用安提哥亞語講了一次爆炸，對此阿米歪了腦袋，做出疑惑的表示。

安提哥亞語的爆炸會因為情境的不同而有雖然翻譯結果是同樣的詞彙，其實則來自於不同詞語的表示，我只能好好跟她解釋通用語的爆炸能替代於所有情境。

在教學的時候，我的通用語技能熟練度也在上升。

不過，教導他人這一能力並沒有相關的技能，只有語言本身的熟練度可以觸類旁通，那大抵就是增進溝通的能力。

「降身真好呢，學得真快。」

聽懂了我的解釋，阿米點頭，卻又不免感嘆。

在她的視角裡，我僅僅是花了幾天的航程就把通用語學到具備基本溝通的能力。

「妳也學得很快啊，過一陣子就能用通用語對答如流了吧。」

在我看來，短短幾天推進的進度代表著阿米的學習天賦出眾。

降身透過晶片與技能系統幾乎達到天賦齊平的效果，讓所有專長都能夠輕易學習，但在特定領域上比起真正的天才，降身可說是與原生種天差地遠。

既是下限也有上限的問題。

只是，聽到我的誇獎，阿米抬頭看了我一眼，低頭目光落在書本之上，隨即一言不發地拿走了單字本。

我不免疑惑，看她這種表現，難道我說錯了什麼？

我只好轉頭面對渡船的儀錶板，其實這些複雜的按鈕、圖形、圖表我都不需要特別去理解，只要靠著渡船內部的魔法自行運作就好。

「對了，妳知道我離開去做什麼嗎？」

一面詢問，我一面反芻自己內心的情感。

很奇妙，我的理智告訴我這種事情是要經過猶豫才能開口的，因為意味著接下來要告訴阿米的真相，但是心情卻沒半點牴觸。

「你說你這兩天是離開？」

阿米吞吞吐吐的回應，終於要問到這個問題了。

「離開。」

在安提哥亞語裡面沒有登出的概念，我只能用離開解釋。

在阿米看來，戴上了頭盔以後我們的肉身會停留在這裡，意識則不知飄盪何方，實際上頭盔可以說是能把訊息從始界帶往太空站的裝置。

它的功能是切斷登入艙的啟動，讓我們的意識回到太空站。

「好，所以你離開去做什麼？」

「去找我舅舅。」

「啊。」

阿米有所意會。

「你們聊了什麼？」

「大概了解身體狀況、接下來要去的地方。」

「你的身體狀況？」

「一些例行檢查而已，沒有大礙。」

我說了點謊，不過情感抑制激素過量的問題不算太大，不需要多說讓阿米擔心。

「還有嗎？」

「啊對了。」

猛然想起舅舅的交代，我拿出天命書，那本藍色的冊子。

小心地開第一頁，原本預期會是一片空白，泛黃、頁角蜷起的紙頁上居然有一行簡短的漢字，好像是誰很早的時候就寫在這裡的。

「因果何曾了，形影自相隨」

這是對句，如果用我為數不多的文學造詣來看，有點像是詩詞之類的玩意。

「妳看得懂嗎？」

「這在寫什麼？」

「這是我的母語。」

我向阿米加以確認不是自己看錯。

語言確實是技能沒錯，但正如同我對於呼吸、眨眼之類的身體本能，本能沒有技能，對於母語的閱讀能力同樣也被烙印於軀幹，這是與生俱來的。

疑惑竄上心頭。

首先，如果是來自於始界的物品，為何會是標準的漢字？始界並沒有漢字這個語言，除了跟我來自同一個地方的降身以外，不會有任何一個文本是由漢字寫成。

英語、韓文、日語等各國語言亦然。

唯一的解釋就是天命書會根據使用者切換自己的語言。

「那上面寫什麼？」

我把詩句念給阿米聽。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有些事情還沒有結束，可能跟在......」

「這我知道，我是說為什麼寫在那上面？」

我跟阿米面面相覷。

「我也不知道。」我只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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