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身的準繩 - 16. 亡骸

金色的長髮如同太陽映照流瀑，肌膚白裡透紅晶瑩透光，睜開的碧綠雙眼則猶如水晶，五官端正對稱、目光凜凜，眼前知人和我所認知的那些怪物完全不同，看上去就像是活生生的人。

雖然可能因為年紀的增長使得長相看上去成熟許多，但直覺下我還是不假思索地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然而，聽到名字艾莉並無反應，她的五官像是技藝登峰造極的師傅精雕細琢所創造的，也因此，表情倘若有任何一絲異動，眉毛、鼻子、嘴巴、眼神稍有游移我尚且都能辨認。

可是，艾莉的表情就像木偶一寸不變，手上刀刃如同風暴席捲而來，速度依然飛快，看上去沒有因為爆炸而受到傷害。

飛來的劈砍閃電當頭落下，我傾斜短劍扭轉手腕才勉強將刀刃敲開。

橫向的斬擊從另一邊推動，我直立短劍以劍身做掩護，整個人飛起。

艾莉也飛了起來，翎燕彈起的嬌健身形比我更快，逼人劍鋒如半月展開，直要將我淹沒。

銀色的盔甲在夕陽下刺出耀眼光芒，遺跡殘柱的黑影在臉上閃過，金色的頭髮隨之舞動如蒲扇張揚。

一、二、三，總共三道，剎那我的腦海只冒出這個念頭，三條影子掃過了艾莉的臉龐，那瞬間我只感受到，在我胸口中的模擬心臟猛然錯了拍子。

墨綠色光芒驟然在我倆之中綻放，隨後變成膨脹的綠色焰光，強勁的衝擊將我彈開。

我判斷第三下沒辦法阻擋，轉而推出短杖、催動魔法。

魔杖有兩根，又是充能型的武器，斷然沒理由不都拿走，交替使用。

爆炸的餘波將我沖出室內，皇宮已然破損的牆壁無法阻擋我，在身形凝滯間我環顧四周，我發現自己已經掉出皇宮，底下是枯萎的樹木。

失重感攫掠全身，往下迎來樹枝的衝擊，大腦不斷發出受損的訊號，下墜的情勢卻逐漸減緩。

面部朝上，看著黃橙色的天空與高高的建築殘骸，艾莉從高樓邊緣觸探出頭來，那張臉看不分切，那頭金髮閃閃發亮。

艾莉的身影消失，沒有要跳下來追殺我的意思，這些在皇宮徘徊的怪物只會按照既定的路線移動。

我忍不住思索，到目前為止，我遇到的所有怪物面容都是朽爛不堪，行動僵硬，艾莉卻是一個例外，這應該和其展現出來的實力有關。

不過，為何皇室成員會穿著鎧甲在皇城當中遊蕩？

如果以怪物如今的樣貌是大災變前的姿態而論，艾莉在那之前就已經身披鎧甲，但是她在很年輕的時候就以皇子妻子的身分過世了，如果以此而論，為何最後艾莉會變成這樣子？

鐵匠會知道這件事情嗎？

腦袋紊亂地思考著，我找尋路徑離開皇城。

＊

我把木盒放到桌上，女人轉身。

「怎麼變這樣？」

「我在路上遇到守衛了。」

木盒的呢絨剝落了不少，木質的外表亦有地方凹陷，外觀自然和當初帶出去時截然不同。

「這東西該不會很貴重吧？」

「對某些人來說是吧。」

非得這樣做比較不可嗎？我沒把心中的想法講出來。

女人打開了盒子，看了一眼裡面的東西。

「沒壞掉吧？」

「幸運的是，沒有。」

女人取出盆栽，走到書桌前，窗戶的光線照下來打在那朵粉色的花瓣上面，花朵的樣貌其實不是特別好看，硬要說我覺得就像毛毛蟲一樣，絕對不是適合送給任何人的選擇。

照著夕陽，我彷彿看到那朵花在顫抖，我眨了眨眼，想確認那是不是幻覺。

「你還在看什麼？」

女人手攔在植物上，盯著我問道，那面斗篷帶來的灰霧還是看不見對方的面孔，只是一道霧氣凝視著我。

「啊，我完成任務了。」

女人嗤笑，打開抽屜，取出一個跟她交給我的其他木盒沒什麼兩樣的小盒子丟給我，果然如同我的預想。

「你沒有很驚訝。」女人觀察我的表情。

「大概能猜到。」

「你沒有我想像中笨。」

講話一定要帶一點污辱的，但我未必覺得女人是在針對我，而是她對誰都是這樣說。

女人沒再理我，專心觀察著植物，過了好一陣子她才察覺到我還在，轉身問道：「妳怎麼還沒離開？」

「我有件事情要問妳。」

「知識不是免費的，尤其考慮到你的語氣。」我一言不發，她看了看我的臉，說道：「好，你一定得站在那邊像小孩一樣賭看看我會不會同情你，既然這樣，問吧，我憐憫你。」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會生氣的，但現在其實我的內心沒太多想法，剛才沒講話也只是在發呆，反正達成目的就好，這點羞辱無足輕重。

「妳認識艾莉嗎？」

「原來你知道她，我還以為那人會死守著這個秘密到死去。」

那人只能指鐵匠。

「其他人都不知道？」

我多少也能理解，為什麼描述幽檻遭遇的時候，老人跟阿米都沒有什麼異狀了。

「這件事情他確實沒和這裡的任何人說過，我也是因為待在皇宮過才知道她有一個哥哥。」

都被困在這裡多久了，鐵匠還不願意告訴其他人這個秘密，顯見他對這件事情有多在意。

頓了頓，女人又說：「但我跟她其實沒太多交情，秘術師總是在做自己的事情，不會跟皇家成員有太多接觸，我想你要問的應該不是這個，請直接問重點。」

「那個殺掉我二十三次的守衛跟皇宮頂樓那排畫像上的金髮女孩長得一模一樣，她是艾莉嗎？」

這一次女人沒有再回以譏諷嘲弄，而是陷入思考般的沉默。

「以定義來說，定義這個詞你聽得懂嗎？」

「我能理解。」

「以定義來說，那個守衛使用的是艾莉的軀體，但是守衛並不是艾莉。」

「你說把屍體做成魁儡之類的？」

「......真是出人意表的智慧。」

我選擇無視這種不乾不脆的稱讚。

「我在離開之前就耳聞他們有這個計畫，沒想到已經成真。」

「但是這件事情是被允許的嗎？」

「你說的是倫理的問題嗎？」

「也有，不過我是說，艾莉是受到接納的皇室成員吧？她的照......她的畫像都被掛在牆壁上了，這樣子褻瀆屍體難道皇室不會說什麼嗎？」

「雖然我沒接觸過艾莉，但我跟她的那位丈夫略有過交流，也聽過負責這件事情的秘術師聊過許多次，大致上能了解夫婦的想法。」女人說道：「以人倫的視角當然確實是悖逆之舉，但我想以夫婦倆的立場來看，或許變成這樣正是艾莉的期望，前面我所說的『他們』，實際上就涵蓋了夫婦倆。」

「為什麼？」

「計畫在草案的時候，艾莉就已經病入膏肓了。」

「生病？」

這句話幾乎應證了我對於畫像上的時間猜測，我不是太意外，既然這麼早就過世了，想當然不會是自然原因。

「嗯，是我們秘術師也束手無策的疾病，最後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沒什麼笑容，飯也吃不下，任何事情都沒辦法讓她開心，身體日漸消瘦。」

我沉思，艾莉的狀況聽起來很像是現代人常會擁有的身心症，既然是心理出了問題，秘術師使用任何治療身體的藥物都沒辦法解決這種問題吧。

倒是讓我挺意外的，在記憶中能擁有如此燦爛笑容的艾莉，嫁給了位高權重的皇室，看上去皇家也非常寵愛她以至於居然願意讓她與其他核心皇家成員並列畫像，這樣的艾莉最後卻死於憂疾。

「這件事情『他』知道多少？」

我所謂的他，是指鐵匠。

「我想你應該直接去問他。」

所以意思就是，女人也不太清楚？我站了起來，走向門口，背後又傳來聲音。

「你應該理解，我們女性在面對某些事情的處境吧？」

「......妳在說什麼？」

女人嘆氣，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女人除了譏諷以外展現出其他的情緒，可惜的是，這聲嘆息背後的意義我並想不明白。

回過頭看，女人的身影壟罩在火光所照不到的陰暗之處。

「包括阿米也是，以後對待其他女孩子要溫柔點、大肚點。」

因為居然是難得的柔軟語調，讓我下意識點點頭。

「聽懂了就滾出去，然後叫阿米進來。」話鋒一轉。

走出房子，村子裡其他人都在外面。

鐵匠雙手插腰；老人手臂平平垂在身側；阿米兩隻手交疊擋在了身前，看到我，忍不住抬到了胸口。

「阿米，她要妳進去。」

當我也用「她」來指稱女人，突然間我能夠理解為什麼村子裡其他人都稱女人為她了。

可能並不是如果想像中，因為村子裡人很少，所以每個代名詞都很容易找到指涉的對象，單純只是因為對她厭煩，連帶著對替她取暱稱代替她這件事情都嫌煩。

所以鐵匠叫老人老頭，老人叫鐵匠糙漢。

「喔......喔！」

愣了愣，阿米往前走，從我旁邊繞過去走進房子，在進屋之前她還特別停下來抬頭看著我，我想她應該是有話要說，但最後卻一句話都沒說出口，直直走進屋內。

我關上門。

我看著鐵匠，想到艾莉，其他事情都拋諸於腦後。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ecz8JKh1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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