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身的準繩 - 18. 報應

我前往藏書室，解開陷阱，取回了那本書。

東方風格，綁線拉住書頁、藍色封皮的薄冊子，書本身封皮稍微褪色，綁線亦有脫毛磨損，以舅舅所說過的奇特物品來說外觀倒是平凡無奇。

我感受不出來有任何靈性，於是便對著書本進行掃描，孰料卻顯示不出任何結果，以此兩者綜合來看我認為書本確實具有神異之處。

系統的掃描功能會比較降身跟物件的靈性，若是超出太多，掃描就無法解析物件的情報。

系統的功能也是隨著降身的靈性逐漸強大的。

翻開書本略為覽讀，忍不住皺著眉頭，書本很薄以至於一下子就看完了，確認了書本沒有其他內容以後，我收進懷裡，匆匆返回。

帶回安德村的時候，除了女人以外的其他人都圍在火堆旁邊，等我展示著那本書。

「怎樣？那個人給你留下了什麼？」老人迫不及待的問道。

我交出那本書，老人睜大眼睛，看了看我伸出的手，又看看我的臉。

「我可以看？」

我點點頭，老人接過了書本。

「啊......」一接觸書，他就有了點反應，「裡面的靈性感覺非常奇怪。」

「裡面有靈性？」

「是的，你感應不出來嗎？」確認我的反應，老人說道：「怪了，裡面確實擁有我從來沒感受過的靈性。」

這種事情應該還好解釋，老人的靈性本來就相當強大，我個人認為他甚至是靈性方面的天賦者，所以能夠感受到書本蘊含的靈性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而沒感受過的靈性也能夠理解，靈性會在不同人物、不同物體之間呈現不同的特質，我現在的階段還分辨不太出來，老人倒是能輕易辨別。

「好了，別在那邊神神叨叨，你趕快看一看告訴我有什麼。」

鐵匠不耐煩起來，連連催促。

「知道知道，我現在就打開來看......欸？」

一邊敷衍鐵匠，老人一邊翻開了書，甫看到第一頁就漏出驚訝的聲音，隨即一頁頁翻覆，速度越來越快，直到書本啪地被翻到尾末。

「上面寫了什麼？」

「上面......」

老人看向我，徵詢我的意見，我點頭。

他向阿米和鐵匠打開了書本展示，兩個人湊過去看，鐵匠皺著眉頭，阿米則上下打量，好像這樣就能看出一些什麼端倪。

「沒東西？」

意識到老人所要展示的事實，鐵匠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對。」我說。

舅舅大費周章留在這邊的這本書裡面沒有任何內容，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那些泛黃的紙張上面沒有寫字。

「......所以，我們大費周章從外邊搞來的是一本空白的......筆記本？」

「可能......這本書被施展了魔法隱藏內容，我們得破解魔法。或是它的功能並不是被用來撰寫，老師曾經說過皇宮的秘術師也會用這種方式保存秘密。」

「妳是說，它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這麼簡單？」

「嗯，最簡單的說法是這樣。」

阿米捏著下巴思考。

這其實就是我現在的想法，其實事情也沒那麼複雜，等我登出以後再問看看舅舅就知道那本書是幹嘛的，不過，降身的意識可以自由離開這邊可能是數一數二難解釋的事情，所以我才保持沉默。

「你們這些整天搞這種魔法玩意的傢伙真是煩！」

鐵匠忍不住破口咒罵，轉身離開。

「喂，你要去哪裡？」老人對著鐵匠的背影喊道。

「回家。」

「幹嘛？」

「他們出去闖盪不需要裝備？我要抓緊時間給他們打一套。」

「喔喔！」

老人恍然，轉而看向阿米。

「既然這樣，阿米妳去問看看她有沒有聽說過什麼......阿米？」

「......」

「我帶他去問看看老師。」阿米突然說。

她突然想到的其實就是老人跟她說的，顯然剛才阿米在恍神，老人跟我互相看了一眼，遞還書本。

＊

拜訪女人的時候，她正把一個書櫃放進背包。

這不是什麼隱喻，我看到的畫面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書櫃並不大，也就跟鐵匠所使用的那個鐵砧差不多大小，但比起書櫃那個皮革製的背包顯然更小了許多。

偏偏就是這樣的大小比對下，張開口的背包居然輕易的吞吃了那一整個書櫃，其外觀看上去沒有變化，好像裡面沒塞多少東西似的。

我有點想探頭過去看看，但是女人正在和阿米交代背包的內容，不能過去細聽。

「這樣就夠了嗎？」

詢問的人不是我，而是在旁邊的老人。

女人頓住，看向老人，雖然她的面孔被霧氣遮住，但我覺得那是一個惱火的表示。

「如果你沒有其他事情要問的話，你可以離開這裡。」

「當然有！當然有！」

老人指著我，我只好舉起手上的書。

「我的魔法知識不涵蓋讀取他人想法。」

「這本書裡面沒有任何內容，妳知道些什麼嗎？」

「我怎麼會知道？」

女人只是略看了一眼就不假思索的回答。

「幫個忙吧。」

老人倒是沒生氣，雙手交疊做出了拜託的手勢。

女人瞪著老人片刻，不耐煩的嘆口氣。

「『他』有說過：那本書會記錄持有人當下的處境。」

「我舅舅有跟妳說過話？」

「是，不然那封信怎麼會在我這邊？」

女人算是確認了我這一陣子的疑問，既然女人擁有舅舅的信件，就意味著他們兩個前面有接觸過，既然這樣，女人知道其他事情也不無可能。

「但是那本書的功能就這樣？對他的幫助是什麼？」

誠如老人所說的，雖然理解書本的功能，我卻無法將這項功能想像成是一個對我的幫助。

「有些人連死到臨頭都不知道，怎麼會沒用？」女人嗤笑，轉頭闔上背包，對阿米說：「背上去，我看看大小。」

「這是鐵匠做的？」

「是。」

「我還以為妳是用魔法做的。」

「魔法沒那麼厲害。」

女人的語氣很明顯失去了耐心，雖然她平時講話也不怎麼客氣，但是比起以往從容的刻薄，現在聽起來更像是單純的暴躁。

「我背出去走走看。」阿米說道。

「好吧，妳出去試試看。」

「對了。」

阿米走到門口，腳步忽然一頓，我們幾個人都看著她。

「我順便帶他去看那艘船的位置吧。」

要離開這個界域，唯一的手段就是駕駛界域渡船離開。

舅舅已經說了要離開的時候問這些村民就可以，代表他有和村民們說渡船的位置

「喔對，都忘記這件事情。」老人一拍手掌，起身，「我和你們一道去。」

「我們去就好。」

「就你們倆沒問題吧？」老人也不堅持，一聽阿米這樣說以後便坐下。

「沒事的，離這邊不遠......走啦。」

阿米點點頭，拉了拉我的衣服。

我們離開了房屋。

這次阿米向著我沒有走過的地方前進，那是一片斜坡向下，看起來是要直接往海岸邊。

「不好意思啊，一開始不和你說是因為他們怕你一知道那艘船在哪裡就直接開走了。」

「可以理解。」

因為界域渡船是離開這個地方唯一的可能，當時他們還不認識我時如果我就這樣一走了之，阿米就真的永遠只能待在這裡了。

所以鐵匠才故意說不清楚，後來等我看到舅舅用地球語言寫的信件，了解村民其實知道以後，才能以此交換條件。

「既然找到了那本書，接下來是不是就要離開這裡了？」

「是啊，大家不是就是在準備這個嗎。」

「啊，是呢，大家好像都很熱衷這件事。」

幾乎可以說，這一兩天差不多就能出發了，現在大家只是不斷在已經完成的事情跟尚未完成的事情之間來回徘徊，因為大家也都很不安。

「因為妳是他們的希望。」

阿米腳步一頓，跟隨她走路的我也只能跟著停下來。

我們又繼續前進，這次阿米的腳步更快了一點，對我來說要跟上還是很輕鬆的，但此時我感覺她已經是自顧自地走著。

天空突然暗了下來，夜幕在一瞬間湧上天空，黑暗也在剎那淹過腳邊，鋪天蓋地的壟罩在整個村莊、整座島嶼、整片海洋上。

我眨眨眼，眼睛很迅速的適應了光線變化。

「希望喔。」

「妳該不會聽不懂吧？」

「不會啦！我知道希望是什麼意思，老師有說這個地方是只剩下絕望的世界，絕望的反面就是希望。」

「是喔。」

黑暗之中響起阿米猶疑的聲音。

「我能成為他們的希望？」

「是的，只有妳。」

「希望真的存在嗎？」

「等我們一起到更遙遠的地方，妳就會知道這個世界奇蹟無所不在。」

「奇蹟......聽老師說過那是一種魔法呢。」

「奇蹟就是希望的來源，就是一定會發生的事情。」

「是這樣嗎？」

「妳自己都說那是魔法了。」

阿米仰頭看著我，打量我的臉色，隨即搖頭往前走。

「怎樣？」

「現在看你的臉都覺得你只會騙我。」

「哪有？」

腳下的地面可能原先是片乾涸的河谷，被重新修整路面，不過曠日至今，鵝卵石路面也冒出許多雜草。

沙灘就在眼前了，我停下腳步，前面我走路都踩得石頭地面叩叩地響，突然間沒聲音了，難免讓阿米停下來看，然後才發現我沒跟上，於是她回過頭。

「妳有事情要跟我說吧。」

「你發現了？」

阿米的肩膀聳了起來，像是在保護自己一樣，她低下了頭。

「妳的樣子很難不發現。」

「是喔......」

阿米背對著我，整個人壟罩在陰影裡，當然，就算是在大白天有賴於那身斗篷遮蔽下，我同樣也看不清楚那張臉。

「能麻煩你嗎？」

在我聽來，阿米說話的聲音帶著莫名的顫抖，那聽起來就好像喉嚨因為某些情緒而下意識的用力一樣，聽了就讓我也跟著緊張起來。

「妳說說看。」

「大家一定會看著我跟你一起去搭船。」

「嗯。」

「能在啟動之前放我下來嗎？」

「妳想幹嘛？」雖然答案是什麼心裡大概有個底我還是問道。

「我想跑回去給他們一個驚喜。」

我一時沉默，這種時候不管說什麼總會讓我帶著點疑慮，我確實能夠了解提出要求的阿米帶著什麼心情。

「......妳是說，妳想趁這個機會再回去跟他們說再見？」

阿米安靜下來。

「妳是想留在這邊？」我又問。

阿米還是沒有回答。

「妳覺得他們看到妳會怎麼想？」

「你覺得呢？」

阿米假裝平淡的問，但是語尾的顫抖卻讓人感覺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她不是一直在幫妳整理行李？鐵匠不是說要幫妳做一套護具？老頭子......嗯。」

「就算那樣又怎樣？」

阿米說話的聲音已經在發抖。

並不是無法理解阿米的想法，接下來她要去的是一個全然陌生的所在，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認識的人，話說回來就算是我，能不能算在阿米熟識的範疇裡面又是另外一件事。

「都沒人問過我的想法，就擅自幫我決定。」

「所以妳從頭到尾都沒想過要離開這裡？」

我問，面對這樣的問題，阿米再度沉默。

阿米確實是個好孩子，她不喜歡說謊，即便只是有點違心的言論也講不出口，安德村撇除如今的背景的確就是很純樸的地方。

而我並不是什麼擅長說話的類型，比起說話更接近於行動派，要長篇大論更容易適得其反。

我隱隱看到飄揚的金色旗幟越過了山壁出現在視線裡，顏色相當黯淡，旗幟本身坑坑巴巴的。

「再往前走就是村莊的邊界。」我指著前面說：「妳說那艘船就在這邊？」

「船就在那邊，轉過去就能看到了。」阿米伸手指向黑暗。

稍微再往前走，海灘在兩片石壁之間逐漸延展，隨即我就看到了那艘船。

在旗幟後方，停滯在海岸上的便是那艘舅舅留下來的界域渡船，毫無疑問。渡船通體漆黑、形狀如紡錘，船身兩側各夾著一片薄薄的物體，在黑暗底下也在微微發著光芒，就我所知那便是船帆。

「就是那個嗎？」阿米問。

「對。」

「離開這裡到底是什麼樣子？我沒有在任何書本上看過。」

「這個世界不光只有安德村或者這一座島、這一片海，在天空之上還有另一片更遙遠更寬闊的世界。」我說，指著頭頂，「這艘船能帶我們去天空之上。」

＊

我帶著阿米回到女人的房屋，老人跟女人還在等待。

「怎麼樣，合身吧？」老人問道。

「嗯！背包也不會太重。」

「那就好，大家的技術還是很不錯的。」

「我先上去整理東西。」

阿米帶著背包跑上樓梯，我們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等到叩叩叩的腳步聲消失以後，老人和女人同時看向我。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如果東西都準備好的話其實明天就可以，不過阿米那邊。」

「啊。」老人明瞭了什麼，「阿米剛才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

「是啊，她不想離開這裡。」

「是不想還是不打算？」

「......我想，她也只是在找一個留在這邊的藉口。」

「妳怎麼看？」

「必要的時候也可以強迫她上船。」

「我說的不是這個的問題！」老人惱火起來，「再怎麼樣阿米的心情也要顧吧！」

「喂。」

我指了指上面，老人立刻緊張兮兮地朝著樓上看了一眼，一時之間大家又安靜下來。

「妳怎麼看？」老人諮詢起女人的意見，「最一開始妳不是反對她離開嗎？」

「我從來沒有這樣說過，我在意的只有讓一個陌生男子帶走她這件事情。」

「再怎麼講以衡都不是陌生人吧？」

「一個人可不可以信任是得花一輩子確認的事情，在我看來你們的想法也不過是病急亂投醫。」

「那怎麼辦？妳不是也同意讓她待在這邊沒有任何未來可言嗎？」

「那怎麼辦？要她離開是你想要的，顧慮她的心情也是你想要的。」

女人冷靜地說，老人沉默地把菸斗放在嘴邊抽著，但其實他的菸斗沒有噴出任何的煙。

聽著他們的對話大概能理解兩個人的處境了，兩個人立場不同，本來就很難說服彼此，可是無論如何，至少能確認「讓阿米離開」這個共識。

可是，這裡又哪有什麼兩全其美的辦法？

老人轉頭看向我。

「你會不會願意過個幾年，等阿米長得更大了再回來接她？」

「我嘛......」

以實務來說也不是沒有可能，往返的時間成本我還需要先閱讀船上的航行日誌來進行確認，不過以我們這些降身理論上擁有的無限時間而言，就算搭船要個一兩年也還可以承受得起。

不過，以目前所知整個始界的極限範圍就是一年的航程了，那還是從最邊陲到最邊陲的航線，而枉死囚籠要抵達始界核心的七大界域，最多我認為也就是半年的航程。

一點都不難，對我來講是這樣。

我在考慮要不要告訴老人實話，但是他先搖了搖頭。

「我在胡說八道，這個世界的全部就是這個樣子了，但是外面的世界的全部肯定遠遠超過我的想像。」

「其實......」

老人抬起手，阻止我講話。

「那孩子的黃金時間可不能就浪費在這裡，就算真的可以我也不打算讓她留在這邊，就算她要回來，也應該是學好什麼東西，至少可以自立了再回來。」

阿米的年紀以始界的生靈來說，是學習的黃金時間，修行要趁早，無論是魔法還是武功都是相同的。

在枉死囚籠我不覺得她會耽擱修行，但現在安德村其他大人的心態就好像要把幼雛推下巢穴的成鳥一樣。

也不能怪他們，因為枉死囚籠這塊地方在他們眼中是已經毀掉的世界，就算有希望也是要等到阿米離開學成，才能有那所謂的希望存在。

如何用我對於整個始界的認知說服他們？他們對於整個世界的認知只剩下枉死囚籠了，而當他們知道在此之外存在著更寬闊的世界，又該怎麼阻止他們將阿米送出去的心情？

很難。

「那先且不論其他事情，至少對於阿米要不要留在這邊你們的意見都一樣嗎？」

「我的意見就是這樣，糙漢他想的應該也一樣。」

女人維持沉默，雖然平時她總是和其他人針鋒相對，在此時保持安靜應該也算是表達了自己的立場。

「那我再想想看要怎麼跟阿米溝通吧。」

「那就拜託你了。」

老人吐了口氣，搖了搖頭。

「米德拉皇室有句箴言。」

「請說。」我看向女人。

「『今日之所為皆為來日之果報。』」

「妳說我們會有報應嗎？」

老人乾笑了兩聲，沒人回應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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