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海德堡的歸位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EHFJdgYqe
曉晴正身處一個充滿歐洲氣息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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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間極具層次感的閣樓，木質的地板在微光下發出溫潤的光澤。牆上掛著幾幅相框，相片中的少女笑容燦爛，身旁站著一對充滿知性的夫婦。曉晴湊近一看，相片中的少女正是那位她時不時在夢中看到的藍眼少女，但在這張合照中，她的神情顯得那麼自然、那麼毫無違和感，彷彿本就屬於這個溫馨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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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的書桌上擺放著一盞黃銅檯燈，那雙藍眼睛的少女正坐在桌前，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曉晴慢慢走近到她的身後，發現她原來正用自己的母語寫著日記。但奇怪的是，曉晴此刻竟然看得明白，就好像是自幼就已經熟習的語文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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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日記本上，赫然寫著日期：「1993年 1月 23日」。這個日期，正是不偏不倚、曉晴現在身處的這一天。隨後，她更看見少女在紙上寫下了那段讓她靈魂顫慄的文字：
「我永遠記得 1992 年那場飛往美國的航班。雖然我最後在美國看到的是一個我不認識的未來，但我感激那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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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看著這段文字，內心掀起驚天巨浪。那種震撼讓她幾乎忘記了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場景之中。就在這瞬間，原本伏案疾書的藍眼少女動作戛然而止，彷彿察覺到空氣中存在著另一個人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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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眼少女緩緩地轉過頭來，那一雙如冰川般透徹的藍色眼睛，竟像是穿透了時空的隔閡，直勾勾地鎖定了虛無中的曉晴。畫面彷彿定格，兩人的目光在死寂的閣樓中交匯。面對驚愕不已的曉晴，藍眼少女的唇角微微上揚，勾起了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那笑容裡藏著一份無法解讀的默契，又或是一場即將謝幕的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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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曉晴在睡夢中猛然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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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存在的危機
曉晴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冷汗瞬間濕透了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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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肯定係佢！）曉晴急促地喘著氣，雙手死死抓著被角。那段文字，正是她偶像 Stefanie Wong 那本自傳《時空的醫路》的開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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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真相像冰水一樣淋過全身。最初的穿越，並非樣貌或身體的交換，而是「身份」的徹底對調。在最初穿越的那刻、在遇上劇烈氣流的飛機機艙洗手間內，在一剎間見到這藍眼少女的身影時，她確實曾有一份似曾相識的感覺。但當時她根本想不出，亦很難想像得到，那雙帶著憂鬱藍色的眸子，竟真的是自己一直以來的醫療界偶像——Anna Stefanie Wong。這才導致在 2026 年的世界，所有人都把 Stefanie 當成了關曉晴；而在 1992 年的香港，所有人都把關曉晴當成了 Anna W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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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夢境殘酷地告訴她：真正的 Anna 已經「歸位」了。她已經回到了 1993 年的德國，回到了那個屬於她的家，開始用自己的筆觸，書寫那段注定會改變世界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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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佢已經返返去……咁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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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極其恐怖的念頭在曉晴腦海中炸開。如果真正的 Anna 已經回到了正確的年代、環境與位置，那麼留在 1993 年香港的這個「Anna Wong」，是否已經變成了一個多餘的、錯誤的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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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看著窗外漆黑的街道，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她害怕自己會像一段被系統修正的錯誤代碼，隨著對方的歸位，在下一個瞬間就徹底消失在 1993 年的時空裡，或者被強制扯回那個她還未準備好去面對的 2026 年。在這種歷史偶像的歸位與自身存在合法性的劇烈拉扯下，她陷入了深深的「認知失調」 [註 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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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爺爺的利是
大年初一的清晨，金色的陽光穿透薄霧。雖然昨夜的噩夢讓曉晴心有餘悸，但當她推開房門時，醫館後堂已經瀰漫著淡淡的年糕香氣。關師傅與阿興都換上了喜慶的精神便服，正忙著在桌上擺放全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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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內心的惶恐，微笑著走上前拱手作揖：「師傅、阿興，恭喜發財！祝你哋新一年身體健康，醫館生意興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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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阿妹，恭喜發財！」關二慈祥地笑了笑，隨即從懷裡摸出一封厚實的紅包遞過去：「大手一封，師傅利是！祝你新一年學業進步，醫術精進，最緊要開開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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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自曉晴出生以來，第一次親手接過爺爺的利是，霎時間鼻子微微一酸，強忍着差點奪眶而出的淚水：「多謝師傅！」曉晴雙手接過利是，指尖傳來紅紙的溫熱，讓她感到一絲來自溫情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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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關二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頓時，借著晨光，他敏銳地察覺到曉晴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態與不尋常的蒼白。關二收起笑容，關切地端詳了曉晴片刻，問道：「阿妹，你臉色咁差嘅？係咪琴晚瞓得唔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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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心中微微一震，下意識地避開視線，扯了談嘴角掩飾道：「可能……可能係昨晚有少少認床，發咗個古怪嘅惡夢啫，我冇事呀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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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二沈默了半晌，眼神裡流露出長輩特有的包容與睿智。他沒有點破曉晴的隱瞞，只是溫和地拍了拍編他的肩膀，打破了那短暫的延遲與沉悶，再次笑著送上祝福：「傻女，夢境同現實相反嘅，唔使放喺心。新一年，最緊要平平安安。好啦，快啲出門返醫院啦，大年初一所有嘢大吉大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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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阿興也笑嘻嘻地湊過來，揚了揚手中的永續筆：「Anna姐，恭喜發財！祝你快啲做正牌醫生，到時請我食大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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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啦，阿妹。記得叫埋家傑今晚過嚟醫館做節呀！」關二不忘叮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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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笑著點頭，背起背包告別了這對溫暖的父子。
步入大馬路，迎接她的是滿街飛揚的紅綢與春聯。自六十年代末起，香港的農曆新年便嚴禁燃放煙花爆竹。因此，這裡的街頭沒有內地那種劈哩啪啦的暴鳴與滿地碎紅，取而代之的是各家商舖播放著喜氣洋洋的賀年歌，以及市民互相拜年的歡聲校語。在1993年這種相對比較濃郁的港式年味，悄然安撫了曉晴昨夜那顆焦慮不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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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年初一的喧囂
回到盈愛醫院，雖然是農曆新年的第一天，但病房裡的生老病死並不會因為時節而停歇。直到中午換班的空檔，實習醫生們才得以陸續走進休息室，享受短暫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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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休息室內，正瀰漫著一陣與外面節日相稱的歡樂氣氛。大、細Ken，以及袁萱正圍坐在桌邊，一邊吃著賀年糕點，一邊興高采烈地聊著天。這對孿生兄弟除了長相不一樣外，性格上也各走著極端。大Ken性格沉穩中帶點腹黑；而細Ken則活潑跳脫，此時正跟袁萱打得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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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各位！」細Ken吞下最後一口黃金糕，笑嘻嘻地提議道：「話時話，聽日初二開年，你哋有咩節目先？不如一齊跟返我元朗屋企拜年，順便一齊圍埋食盆菜啦！我老豆老母一早話要整一大盆圍村正宗盆菜，包你哋食到舐舐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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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一旁的袁萱雙眼頓時放光，隨即像裝了彈簧般站了起來，特別用力、甚至顯得有些過分熱情地大聲慫恿其他人：「係呀係呀！圍村盆菜真係超有名、超好食㗎！聽日難得大家休假，不如一齊去啦，過年要人多先至夠熱鬧嘛！Anna，你聽日放假叫埋你男朋友一齊去啦！你應該未試過喺亞洲地方過新年嘅，一於去見識吓啦！嗱，阿Rain同Queenie 都要去啊，邊個唔去就係唔俾面，邊個唔去就邊個請全組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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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看著一反常態、異常激動的袁萱，有些好笑，望住微兩和慧男挑了挑眉，大家都同時望向她身旁一臉鄙視的勞永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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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Ken好整以暇地端著茶杯，冷眼旁觀了這位「準弟媳」那近乎瘋狂的拉客行為片刻，作為細Ken的孿生大哥，他哪裡不知道袁萱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他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當場無情地踢爆：
「喂，阿May，得啦得啦。你兜咁大個圈、咁積極夾硬拉埋其他人去，其實係因為你自己心虛、自己驚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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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Ken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轉頭看向袁萱。
大Ken一臉壞笑地轉向曉晴，調侃道：「Anna，你哋唔好俾佢呃到呀。真正原因係呢位大小姐聽日要跟細Ken返我哋元朗屋企拜年，係佢人生『第一次見父母』呀！我老豆老母一早嚴陣以待，阿May肯定驚到依幾日瞓唔著，所以咪要拉埋你過去做擋箭牌，等大家幫佢壯膽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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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呀！大Ken你使唔使咁多口啊！」
袁萱被大Ken狠狠戳中心事，羞憤得直跺腳，整張臉瞬間紅得像大門口掛著的初一紅燈籠。她自知瞞不住，索性轉身一把拉住曉晴的手臂，一邊搖晃一邊苦苦撒嬌：
「……哎呀，好啦我認啦！我真係好緊張、好驚嘛……我聽日第一次見細Ken父母，萬一Uncle同Auntie唔鍾意我點算？你聽日陪埋我一齊去好唔好？有你哋喺度，我冇咁尷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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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同伴們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嬉笑打鬧，聽著這番平凡卻無比真實的少年煩惱，曉晴原本懸在半空、冰冷焦慮的心，彷彿突然被注入了一股溫熱的泉水。無論海德堡的日記本寫到了哪一頁，無論明天的自己是否會消失，至少在此時此刻，這個 1993 年的時空裡，還有這些溫暖的朋友需要她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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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v\_/v\─v/v\v─1992 ⇋ 2026─v/v\v─/v\_/v\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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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隨筆】 1993 年 1 月 23 日 ｜ 過年
⚕️ [註 215] 認知失調 (Cognitive Dissonance)
❯ 指個體認識到自己的態度、信仰或行為之間存在矛盾時，所產生的心理不適狀態。曉晴此時在「歷史偶像的歸位」與「自身存在的合法性」之間反覆拉扯，正處於極度的認知失調中。
↳ (x__x) 琴晚個夢真實到令我全身發冷。我竟然見到 Stefanie 喺海德堡嘅閣樓寫緊自傳。當我意識到佢已經『歸位』，而我可能變成時空修正下嘅一串錯誤代碼時，我真係驚到想喊。如果佢返咗去，咁留喺1993年香港嘅我，到底算係啲乜嘢？
↳ (っ˘̩╭╮˘̩)っ 咁大個女第一次親手接到爺爺嘅利是，仲以為依一世都唔會有機會……爺爺，多謝你。
↳ (≧▽≦) 下晝返到醫院仲搞笑，細Ken居然提議初二一齊去佢元朗屋企食盆菜。阿May成個裝咗彈簧咁夾硬要我哋一齊去，結果俾大Ken一字不漏咁踢爆——原來阿May聽日係第一次見家長！哈哈！大Ken話阿May驚到幾日訓唔著，想拉我哋過去做御前侍衛幫佢壯膽。
↳ (๑˘ᴗ˘๑) 望住阿May面紅到好似初一紅燈籠咁同我撒嬌，我突然之間放鬆晒。懶理海德堡的日記寫到邊一頁，至少呢一刻，我仲喺呢度，我嘅朋友仲需要我。聽日，就陪阿May去一趟元朗，大吃一餐圍村盆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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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v\_/v\─v/v\v─1992 ⇋ 2026─v/v\v─/v\_/v\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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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愛醫院百年誌》卷六十一 · 元正開年
癸酉年正月初一，全港爆竹之禁已行之有年，市井唯餘歌樂之聲，人心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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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本院同袍非官方口述歷史與手札紀要，是日院內雖值元正，然生死不輟，實習醫官皆恪盡職職守。午時換值，醫官勞氏幼子邀約同袍，欲於初二返其元朗祖居，共饗圍村盆菜之宴。時有實習醫官袁氏，與勞氏幼子情愫正濃，遂極力慫恿眾人同行，情態過之，引人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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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即，同為本院實習醫官之勞氏之孿生長兄，當場笑而引導之，當下一語道破：袁氏之所以力邀同僚，實因翌日乃其「初見未來家姑」之禮，內心惶恐焦慮，遂欲藉同袍之勢以壯膽氣、作肉盾。袁氏羞憤交加，遂執神祕醫官王氏之臂苦苦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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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王氏正因「本體與殘影」之身分認同大受困擾，神情恍惚。然見同袍孿生兄弟之謔浪、袁氏之小兒女嬌態，反得人間煙火之慰藉，遂欣然應允。此場元朗開年盆菜之會，雖為後輩私聚，然孿生雙賢與王氏、袁氏於新春之際之情誼凝聚，實為此後盈愛醫院骨幹醫師團隊精誠團結之濫觴。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VN6Iu2j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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