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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舊時回憶 —— 青梅的愛】
在廣州沈家大宅的百草園裡,我的童年是與守義哥一同度過的。他是袁家長子,與我沈家是世交,長輩們眼中,我們是理所當然的青梅竹馬。守義沉穩厚道,總是默默地幫我背藥筐、擋風雨,我曾以為,這份平淡的相守便是醫者一生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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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年廷芝出現。他帶著宮廷御醫的驚世才華與革命志士的傲骨,徹底震顫了我的靈魂。守義看出了我眼底的傾慕,這位一向疼愛我的兄長,竟展現了極致的寬容。他不但沒有怨懟,反而退到身後,與廷芝結為義兄弟,傾力資助我們在廣州創立「盈愛堂」。那時的我,擁有世上最純粹的知音,與最可靠的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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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海火斷情 —— 廢墟中的歸宿】
一九一一年,命運在伶仃洋燃起一場大火。當守義帶著滿身火燒的血跡與廷芝的「死訊」回來時,我看見他一個大男人在雨中哭得幾近斷氣。他散盡了袁家半數家財去營救,卻只換回「葬身火海」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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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年,我活得像一具枯槁的軀殼,是守義用他寬厚的肩膀,替我擋住了外界的流言與沈家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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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我病榻前不眠不休地守候,在醫院資金斷絕時四處奔波。我被這份傾其所有的深情與守護感化,最終下嫁袁家,成了世人眼中的袁夫人。這份婚姻,是我對守義二十多年如一日的溫情最好的報答,也是我對那段死去的愛情最後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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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震撼真相 —— 對街的呼吸】
一九三八年,守義帶著遺憾撒手人寰。他到死都以為,他的義弟廷芝早已化作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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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守義走後,維德這孩子有日跪在我的面前,聲音發顫地告訴我:廷芝竟然還活著,就隱居在醫院對街、那間破舊的卑利街土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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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廷芝當年是為了不拖累我們,才選擇「假死」自我放逐。這二十多年,他就在我看得到的距離,看著我成婚、看著我老去,卻為了守住守義的名聲與我的清白,寧願把自己活成一個死人。我想衝出去,想問問他為什麼要瞞得我好苦。但我看著守義的靈位,看著這座被世俗刻著「袁沈氏」的醫院,我止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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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芝,你守了一輩子的「大義」,我斷不能親手毀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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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隔街守望 —— 靈魂的重逢】
在維德的牽線下,我們開始了為期兩年的書信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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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互稱「夫、妻」,那是對守義的不義;我們以「靈樞、靈素」相稱。信裡,我們討論《金匱藥隱》的方劑,討論藥理的陰陽調和。外人看來這是學術切磋,只有我知道,每一句關於藥材的描述,都是在訴說我對他的思念如何內斂且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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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達成了最後的默契:為了守義的名份,這輩子絕對不見。 每天深夜,我站在醫院頂樓,看著對街那抹微弱的燈火,呼吸著同樣的藥草味,心裡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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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絕筆歸匾 —— 魂蕩靈樞】
一九四零年,抗戰的硝煙籠罩香江,而我的生命也終於走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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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彌留之際,我沒有交代沈家的家產,也沒有叮囑醫院的權力。我只是緊緊抓著這個我最疼愛的姪兒——維德的手,用最後的力氣指著那塊珍藏多年的「盈愛堂」真跡牌匾,以及那疊我與廷芝隔街往來的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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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德……將呢塊牌匾、同埋呢兩年嘅所有信,一併送返去卑利街……交還俾你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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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角滑下一滴清淚,聲音微弱卻無比堅定。這是我一生中最自私、也最誠實的一刻。這二十多年來,我是袁家的好妻子,是社會的模範院長,我對得住守義的恩義,對得住沈家的門楣。但在最後這一刻,我只想做回沈芍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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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絕筆中只留給廷芝一句話:「今生不能以身相許,但願魂兮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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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命維德將這一切交還,並非為了交代後事,而是藉此寄望:這具肉身在生之時,為了大義不能成為你的人;但願我死後,這縷遊魂能夠穿過那條長街,重新回到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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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最後的執著 —— 人生若只如初見】
我並沒有交代維德要如何處置那些信件。對我而言,當這些信回到廷芝手中的那一刻,我與他的靈魂就已經重新合而為一。無論他是要焚毀、還是要收藏,那都是我們之間的事,與這個世俗再無干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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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的那一刻,彷彿聽見了伶仃洋的海浪聲。
又彷彿聞到了廷芝回信中特有的冰片香。我不害怕死亡,因為我知道,他在對街守護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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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到自己輕飄飄地離開了這座華麗卻冰冷的醫院,穿過了卑利街那條昏暗的巷弄,推開了那扇佈滿藥香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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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有我的知音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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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義哥……原諒我任性……廷芝……我終於可以返去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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