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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重壓下的兩面】
「Anna，我個鼻樑好痛呀，爺爺送呢副眼鏡真係好鬼重，壓到紅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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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前，在實習生換衣間裡，Queenie 還是一副嬌滴滴的大小姐模樣。 她一邊對著鏡子揉著紅腫的鼻樑，一邊毫不形象地向曉晴抱怨。那時的 Queenie，雖然戴著那副象徵未來的深色粗框眼鏡，但笑靨如花，神態天真，依舊是曉晴熟悉的那位 1992 年的好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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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看著她那副狼狽又可愛的樣子，忍不住取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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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話妳衰唔衰格？人哋想要都無，妳就喺度嫌重。不過又真係壓到好深痕喎，等陣巡房妳忍唔忍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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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當眾人站在 701 號病房的床尾進行 Ward Round [註 96] 時，一切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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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天真少女的權威乍現】
「701 號房病人，李大有，六十五歲，因為突發性心絞痛入院。」賀教授那不帶感情的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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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觀察到站在身邊的 Queenie 身體微微一挺。 她職責性地調整了一下那副沉重的眼鏡，原本純真的笑意在對上病人的那一瞬間，被一種近乎機械的冷靜徹底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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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慧男，妳點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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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eenie 上前一步，翻看病歷的手指穩定得可怕。 她開口，聲音變得平板而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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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過去三年雖然有食開 Antihypertensives，但係從來未做過 Coronary Angiogram。 今次心絞痛，基於佢 ECG 嘅 ST segment 改變，我認為冠狀動脈阻塞嘅可能性極大。 目前嘅 Nitroglycerin 處理只係治標，我建議立刻安排 Cardiac Catheterization [註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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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判斷精準得讓人無從反駁。 那種執行任務時的極致割裂感，讓曉晴莫名地打了個寒顫。 Queenie 依然親暱，但在專業領域展現出的冰冷，讓曉晴彷彿看見了 2026 年那位嚴教授的雛形。 曉晴心裡不禁浮起一絲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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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會咁？頭先喺換衫房嗰個 Queenie 去咗邊？呢份冷靜……簡直同 2026 年嗰個嚴教授一模一樣，好似變咗另外一個人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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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折翼的蝴蝶】
Queenie 的完美表現，無疑加重了賀教授對其他實習生的苛刻要求。當隊伍移至下一個病床，賀教授接過微雨遞上的 Case Report，只看了兩行，那張充滿威嚴的臉便瞬間黑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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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微雨，妳呢疊寫嘅係咩嚟㗎？」賀教授的聲音像是一道悶雷，驚得病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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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將那幾頁報告紙捲成筒狀，毫不客氣地在微雨的額頭上用力戳了兩下，隨後用力一甩，紙張如斷翅的白鳥般，嘩啦啦地摔在微雨胸前再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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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只係普通嘅 Bacterial Infection，妳竟然因為一個紅斑就斷定係 SLE？妳究竟有無帶個腦嚟巡房㗎？盈愛醫院唔需要妳呢種靠直覺嚟『撞彩』嘅實習生，妳嘅直覺會害死病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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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教授的怒火幾乎噴在微雨臉上，他指著病房門口，咬牙切齒地吐出最後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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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返起妳呢疊廢紙，即刻同我滾出去！我唔想再喺 702 號床見到妳！ [註 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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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的頭埋得極低，曉晴清晰看見她那雙緊緊抓著白袍邊緣的手在劇烈顫抖。她的眼眶早已憋得通紅，大顆大顆的淚水在眼底打轉，卻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任由那種近乎凌遲的羞辱在眾目睽睽下蔓延。曉晴看在眼裡，心裡極其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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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教授使唔使講到咁難聽呀？雖然 SLE 典型嘅蝴蝶斑唔係咁易斷定，但微雨都係細心觀察先至提出啫。喺咁多人面前完全唔俾面，真係好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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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賀教授帶著其餘人轉身走向另一邊病房後，微雨才彎下腰，用那雙顫抖的手一張張拾起地上的報告。曉晴想上前幫忙，卻被隊伍的節奏拖著走，只能眼睜睜看著微雨像個被打碎的影子，迅速隱入了走廊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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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妳千祈唔好因為咁樣就放棄呀。呢對「蝴蝶」雖然傷咗，但妳一定要振作返。呢間醫院嘅生存法則，真係冷酷到令人透唔到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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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啜泣的蝴蝶】
曉晴心焦如焚，但在教授的嚴厲盯視下，她只能機械地跟著大隊完成巡房。直到教授宣布解散，大家各自散去處理醫囑時，曉晴才發現微雨早已不見蹤影。她在化驗部和更衣室找了一圈都沒人，最終，她在醫院最偏僻、平時幾乎無人使用的後樓梯找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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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蜷縮在冰冷灰暗的石階上，雙手緊緊抱著膝蓋，將臉埋在雙腿之間。此時再也沒有人看著，那份被壓抑到極點的哭聲終於爆發，變成了一種令人心碎的、沈重的抽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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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a……我係咪真係唔適合做醫生？我連最基本嘅 Differential Diagnosis [註 99] 都做唔好……」微雨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神中充滿了對自己的絕望與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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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妳唔好咁講……」曉晴正要上前安慰，後樓梯沈重的防煙門卻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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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永逸（細 Ken）右手插在白袍口袋裡，左手拎著兩罐暖手的咖啡，步履輕快且帶著幾分得瑟的節奏走了進來。他甚至還哼著輕快的曲調，看起來完全沒受剛才查房氣氛的影響，一臉神氣地在樓梯轉角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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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原來匿埋喺度呀？微微雨，妳個眼妝溶晒喇，咁樣巡房真係好失禮我哋實習生㗎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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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微微雨的含意】
曉晴火冒三丈，下意識擋在微雨面前，先發制人地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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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永逸！微雨已經好唔開心，你如果係嚟講笑或者打擊佢嘅話，請你即刻走！你仲叫佢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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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做咩咁大火氣呀？Anna 姐，妳咁樣會老得好快㗎，到時變咗阿婆就冇人要喇。」勞永逸側著頭，露出一個死皮賴臉的招牌笑容，完全無視曉晴的怒火。他慢條斯理地走到微雨身邊，也不嫌階梯髒，逕自坐了下來，將一罐咖啡「咚」一聲塞進微雨那雙冰冷且顫抖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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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妳知唔知，點解我要叫妳做『微微雨』，而叫袁萱做『大波 May』？」當說到袁萱的花名時，細Ken警覺地左顧右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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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抽泣著，帶著幾分自卑與委屈，怯生生地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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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May 個名，係因為佢個人太過 Acute，乜都要衝，所以我用個俗名去抝下佢氣勢。但妳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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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永逸看著對面剝落的牆漆，聲音漸漸變得低沈且溫柔：「『微微雨』，係形容一種 Chronic 嘅滋潤。醫生救人，有時唔係靠 Queenie 那種快刀斬亂麻，而係靠細水長流嘅觀察。妳觀察到紅斑，係因為妳心細，妳對病人有 Empathy。賀教授只睇 Lab Result，但佢忘記咗，病人係一個人，唔係一堆數據。[註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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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過頭，對著微雨露出一個難得正經的微笑：「妳係盈愛嘅『微微雨』，等緊妳救嘅病人，可能就係需要妳呢種細心。明唔明白呀，傻女？喊到個妝溶晒，其他人唔知仲以為係我整喊你呀，快啲飲咖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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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看著勞永逸的側臉，心中對這個「細 Ken」徹底改觀。在那種看似吊兒郎當的表象下，竟藏著一份如此細膩且通透的醫者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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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v\_/v\─v/v\v─1992 ⇋ 2026─v/v\v─/v\_/v\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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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隨筆】 1992 年 9 月 18 日｜後樓梯的靈魂洗禮
⚕️ [註 96] Ward Round (巡房)
❯ 醫療團隊定時檢查住院病人的病情進度、調整治療方案的核心臨床活動。
↳ (｡•́︿•̀｡) 以前喺 2026 年睇教授巡房覺得理所當然，但喺 1992 年，呢度簡直好似皇帝帶住群臣出巡咁。氣氛壓抑到令人窒息，我真係好想搵個地窿鑽入去，唔怪得微雨會嚇到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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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 97] 診斷組合語 (Antihypertensives / Coronary Angiogram / ECG / ST segment / Nitroglycerin / Cardiac Catheterization)
❯ 針對冠狀動脈疾病的一系列診斷與治療術語，包含降壓藥、血管造影、心電圖波形分析及侵入式導管檢查。
↳ (⊙_⊙) Queenie 戴咗嗰副「未來眼鏡」之後，講起呢啲術語簡直好似變咗另一個人咁。專業到令我驚，嗰種冰冷嘅感覺……真係同 2026 年嘅嚴教授一模一樣。我好想叫醒佢，但又唔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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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 98] 臨床表現相關 (Case Report / Bacterial Infection / SLE)
❯ 分別指病例報告、細菌感染，以及系統性紅斑狼瘡（Systemic Lupus Erythematosus），後者為一種複雜的自身免疫疾病。
↳ (＃ﾟДﾟ) 賀教授鬧人個樣真係好過分！(╬ﾟдﾟ) 微雨只係諗得比人深、比人細，點解喺醫院「直覺」會被視為一種原罪？睇住啲紙飛落嚟，我心入面好似有團火喺度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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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 99] Differential Diagnosis (鑑別診斷)
❯ 透過比較病人的症狀與多種可能疾病，逐一排除以確定最終診斷的邏輯過程。
↳ (´･_･`) 睇住微雨喊得咁慘，我都開始懷疑，如果換做係我企喺教授面前，我能唔能夠做得比佢好？醫學呢條路，原來唔止係讀書，仲要有一顆大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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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 100] 病理與醫患關係 (細 Ken 嘅深度教學版)
❯ 醫學實務中對於病程進展的區分，以及強調數據之外的人文關懷。
• Acute ：(急性指發病急、進展快、病程短的疾病狀態)
↳ (๑•̀ㅂ•́)و✧ 細 Ken 話阿 May 好 Acute，真係形容得好貼切！佢平時衝動到好似個「急性病」咁，乜都要快、要認叻。俾袁萱聽到肯定殺咗佢(￣∀￣)
• Chronic (慢性)：（指起病緩慢、病程長且遷延不癒的疾病過程）
↳ ( •̀ ω •́ )✧佢話微雨係「Chronic 嘅滋潤」，估唔到呢個口賤男竟然咁識浪漫化醫學術語，用嚟比喻微雨對病人嘅細心觀察。
• Empathy (同理心)：（醫者能夠站在病人角度，理解並感受其情緒與痛苦的能力）
↳ (˘ㅂ˘) 原來喺細 Ken 心入面，醫術唔止係冷冰冰嘅技術，仲要有呢份「溫度」。
• Lab Result (化驗結果)：（透過實驗室化驗得到的客觀數據指標）
↳ ╮(╯∀╰)╭ 細 Ken 教導我哋，數據雖然重要，但如果只睇數據而無視病人本身，咁樣只係「醫病」而唔係「救人」。點解佢喺2026年唔同嚴慧男講呢番說話嘅？(இ﹏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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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v\_/v\─v/v\v─1992 ⇋ 2026─v/v\v─/v\_/v\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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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愛醫院百年誌》卷二十 · 裂痕與微光
壬申之秋，歲維一九九二。 盈愛醫院實習之制，方入嚴考之期，威權鼎盛，規矩森嚴。彼時醫道，多尚權威之斷，鮮少恤及後學之情感，致使新秀志士，常覺格格不入，心神俱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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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其時也，醫學生夏氏微雨，天資敏銳，察病於微。 於巡房之際，夏氏憑直覺而診，欲辨未萌之疾，然遭上峰斥之為流言，直覺受挫，心志幾近崩潰。史冊載之，此誠夏氏從醫之大厄，亦為其道心轉化之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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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有勞氏後裔勞永逸，生性豁達，玩世不恭，卻懷大智於內。 見同儕受困，勞氏於偏僻之階，發「微微雨」之論，謂細水長流、潤物無聲之德，方為醫者之本。此語既出，如甘露降於焦土，遂使裂痕彌合，微光復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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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三十載，夏氏微雨踐行此道，悲天憫人，觀察入微。 至二零二零年，夏氏終登萬國醫盟（WHO）之巔，為亞洲首位領袖，世人譽之為「當世南丁格爾」。昔日後樓梯之微言，今成醫史人文之覺醒，千古傳誦，餘韻悠長。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agrmvhk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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