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美國隊長】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XVUd5VdYa
回到盈愛醫院時，急症室早已變成了另一個戰場。擔架輪軸摩擦地面的刺耳聲、家屬的哭喊聲，與醫護人員短促的指令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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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片混亂的中心，我看到了一個穩如泰山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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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急症室部門主管——袁萱（Circle 姐）。她穿著一件沾了血污的深綠色急救背心，頭髮隨意地扎在腦後，幾縷髮絲被汗水打濕貼在臉頰上。她正揮動著雙手，聲音嘶啞卻有力地指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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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組，帶呢個去 Resuscitation Room！第二組，Check 下佢有無 Internal Bleeding！快！」 [註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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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內心不由得泛起一陣複雜的獨白：
這就是 Circle 姐。有些見習生會背後偷偷叫她做大May姐，據說大May姐這個外號，是來形容她身上某些特徵⋯⋯說到這裏，關曉晴不自禁地尷尬起來⋯⋯在盈愛醫院，她是唯一的「港版美國隊長」，只要她在急症室坐鎮，再大的災難似乎都能被梳理出秩序。很難想像這位在污血中打滾、連褲腳沾滿泥濘都不在意的女人，竟然就是那位出身頂級豪門、袁氏藥業的千金。聽老一輩的護士說，她年輕時曾是個極度優雅、甚至有點矯情的大小姐，但不知為何，現在的她卻成了一個能不顧儀態、在污穢一線衝鋒陷陣的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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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曉晴！你仲企喺度做乜嘢？」袁萱猛地回頭，銳利的目光鎖定了我，「入去幫手縫合，呢度唔係俾你感懷身世嘅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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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唔住，Circle 姐……」我縮了縮脖子，趕緊低頭跑進診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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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科書明明寫住，心理素質係醫者的第一課，呢代啲 Houseman 到底有無讀書……」袁萱低聲嘀咕了一句，隨即又轉身投入下一個傷者的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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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處理完最後一名傷者的縫合，我的手還殘留著屯門公路上的血腥味。無論我用消毒液洗了多少遍，那種鐵鏽般的腥甜味始終揮之不去，甚至滲進了指甲縫的微細摺痕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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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兩塊牌匾】
我走出診室，經過連接急症大樓與門診部的中庭時，被一陣刺耳的電鑽聲震得耳膜生疼。那裡正圍起大片的工程板，準備擴建那條傳說中的「世紀迴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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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上掛著巨大的宣傳海報，寫著要展示沈家與袁家百年的「醫者傳承」。我看著海報上那塊被修復得完美無瑕、即將放入展櫃的紅木牌匾仿製品，心頭只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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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醫院眼中，這塊牌匾是裝飾品、是功德碑；但在我那個位於深水埗的舊家大廳，也掛著一塊刻著同樣「醫身．醫心．醫生」六個字、卻早就被煙火燻得黝黑的舊木頭。老爸當它是命根，我卻覺得它是關家沉重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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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是留給像沈家、袁家這種大人物寫的，而像我這種連報告都寫不出來的實習生，連在歷史裡留個腳印的資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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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化學詩人】
我正想躲進病理部的休息角喘口氣，那是我唯一的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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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俾 Queenie 同 Circle 姐鬧完呀？過嚟飲杯嘢先。」
一道溫潤的聲音從陰影處傳來。是化驗部的總醫療化驗師 Johnny 哥（蔣家傑）。他遞過來一罐暖咖啡，眼神裡帶著一種我看不明的深邃，彷彿在透過我看著某個遠古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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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那張總是帶著溫度的臉孔，內心微微一暖：
Johnny 哥是這座冰冷醫院裡唯一的避風港。每當我被嚴慧男「冰封」後，總會躲來這裡。他是醫院行政與專業的雙重支柱，與嚴慧男是多年戰友，但風格截然不同。他沉穩、溫潤如玉，對我們這些實習生總帶著一種大哥哥般的守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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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我來說，他還有另一重身分——他是老爸的三師弟，也就是我的師叔。說起來也挺好笑，Johnny 哥的實際年齡比我老爸還要大幾歲，但當年爺爺的師門規矩極嚴，講究的是「先入者為大」，結果比他年輕好幾歲的爸爸，反而成了他的大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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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座充滿消毒藥水味的醫院裡，我們這班實習生私底下都叫他做「大詩人」。因為經常有人見到他在四下無人的時候，會神情恍惚地自言自語，唸著那半首像是殘缺了的詩：
「連翹遠志續斷思……當歸未有忘憂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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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私底下問過這位師叔好多次，這兩句詩到底是什麼意思？但他每次都只是淡淡然地笑著，從不作任何解釋。只是，每當他唸起這兩句詩時，眼神裡總會流露出那種無法掩飾的唏噓，那種神情，就像他的心裡面藏著一個極其思念、卻又再也見不到的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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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ny 哥……我係咪真係唔適合做醫生？」我接過咖啡，指尖還在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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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化驗數據係死嘅，但醫德係生嘅。」他拍了拍我的膊頭，自嘲地笑笑，你真的越大越像你的表姑媽。「佢又提起表姑媽啦⋯⋯ Johnny 哥成日都話，我同我爸爸個表姐——即係我嗰位從未見過嘅表姑媽——生得好似。佢話唔單止係樣，連我哋思考嗰陣會不自覺咁咬下唇，仲有飲咖啡嗰陣，不多不少一定要加兩粒糖呢啲古怪習慣，性格都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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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問過父親關於這位表姑媽的事，但他每次都只是輕輕帶過，僅說他表姐年輕時從德國回來香港，在我目前實習的這間盈愛醫院當過一段時間的實習醫生；他說表姐後來回了德國，大家便斷了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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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常在想，我那位表姑媽當年在此擔任實習醫生時，是否也和我一樣，在最徬徨的時刻，必須依靠這份甜味才能支撐下去？抑或她當年也曾遇過一位如同嚴慧男般的魔鬼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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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他提起這位「表姐」，我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那個模糊的身影，但我現在真的沒心情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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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逃避】
回到休息室，我打開自己的 Locker，金屬門扇發出酸澀的吱呀聲。門內側貼著我和同學畢業時的合照，照片裡的我們披著學士袍，在陽光下笑得燦爛。那時的我滿心以為能救苦救難，從未想過在嚴慧男手下，我竟成了一部機械式尋找血管的「抽血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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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cker 的最深處，放著那本封角早已翻得捲起的自傳——《時空的醫路：從海德堡到全球防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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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開扉頁，看著封面那個優雅而深邃的剪影。這本書的主人公 Stefanie Wong，是我們這一代所有醫學生的偶像。她是德國與香港的混血兒，也是首位發現新冠疫苗的天才。對我而言，她是我支撐挺過醫學院六年地獄生活的精神支柱。我撫摸著封面，讀著那段令人費解的序言：
「我永遠記得 1992 年那場飛往美國的航班。雖然我最後在美國看到的是一個我不認識的未來，但我感激那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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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Locker𥚃面那張打算飛往美國為了追隨偶像腳步朝聖的機票。未來？對現在的我來說，這間冷酷的醫院、這個只有數據的未來，確實沒什麼好留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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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本書旁邊，還靜靜地躺著一支據說是用隕石製成的炭灰色永續筆。那是老爸在我正式成為實習醫生的第一天送給我的禮物。筆桿上刻著細小的金字：「醫身．醫心．醫生」，那是和醫院及我家大廳那塊牌匾一模一樣的刻字。老爸送這支筆給我時，拍著我的肩說，希望我實習時要努力，要記住關家的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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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對這支筆珍而重之，覺得那是身份的象徵。但這一刻，看著那些刻字，我竟然覺得這支筆變得很重，重到一種我無法再拎起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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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顫抖著手，最後還是沒有勇氣去觸碰它。我緩緩地將那本捲角的自傳推回儲物櫃最深處，連同那支沉重的筆一起放回黑暗中。我慢慢關上 Locker，金屬門扇發出的吱呀聲，彷彿是在嘲笑我的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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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醫生，嚴教授叫你寫完份事故報告先好走。」一名護士推門進來，公事公辦地說了一句，隨即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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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恢復了令人窒息的安靜。我知道不交報告的下場，嚴慧男絕對會以「專業失德」為由吊銷我的執照；但我更清楚，只要我交了，我就得承認那「180秒」的軟弱。我會成為她數據庫裡一個永久的「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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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顫抖著手打下：「實習醫生關曉晴於現場因情緒波動，未能即時執行加壓止血……」 寫到這裡，腦海中全是那個孩子失去母親的尖叫，最後我猛地蓋上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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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寫了。至少現在，我一個字都寫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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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v\_/v\─v/v\v─ 1992 ⇋ 2026 ─v/v\─v/v\_/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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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隨筆】2026年6月12日｜令人窒息的重量
⚕️ [註10] 醫學術語註解 (Medical Glossary)
- • Resuscitation Room (急救室/大房)
❯ 專門處理危殆或重傷傷者的房間，配備各類維生設備。
- • Internal Bleeding (內出血)
❯ 指血液由血管滲出並積聚於體腔內，因初期缺乏肉眼徵狀，常被稱為「隱形殺手」。
↳ (⊙ˍ⊙) 睇住 Circle 姐喺大房好似「美國隊長」咁指揮全場，滿頭大汗、頭髮亂晒都要救人。好難想像前輩話佢以前係個每日裝扮到去選美咁、仲有潔癖嘅高貴大小姐？真係大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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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11] Assessment form (實習評核表)
❯ 醫科生於各科實習後由導師填寫的報告，直接影響是否能獲取執業資格。
↳ (;´༎ຶД༎ຶ`) 嚴慧男手上呢張紙，對我嚟講簡直係一張通往地獄嘅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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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12] Professional Misconduct (專業失德)
❯ 指醫療人員違反專業守則，情節嚴重者可被醫務委員會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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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13] CMLT (總醫療化驗師)
❯ 醫療化驗職系中的最高級別，負責領導及管理整個化驗部門。
↳ (´,,•ω•,,) Johnny 哥明明已經係最高級話事人，但對住我永遠冇架子，仲有暖心咖啡。不過……點解佢成日提住我位從未見過面嘅表姑媽？佢哋兩個究竟係咩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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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v\_/v\─v/v\v─ 1992 ⇋ 2026 ─v/v\─v/v\_/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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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愛醫院百年誌》卷二 · 杏林歧見與醫道歸一
歲在壬申（一九九二年），盈愛醫府正值鼎新革故之關鍵。 彼時急症門診尚未臻完善，黎民百姓猶習舊慣，傷患多往港島老街一帶尋求中醫之術。 其中，與沈氏門閥淵源深厚之「關二中醫館」，雖門庭未算宏大，然關二老先生醫術精湛，口碑載道，深受區域街坊所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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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當年議事筆錄所載，創院之初始，院方曾因醫療資財分配之故，與民間杏林中人有過短暫之齟齬。 然創院院長沈芍盈女士力排眾議，慨然進言曰：「醫術本無中西之別，唯存救人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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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癸酉（一九九三年），醫府獲袁氏門閥巨額貲助，引進首批西土先進之化驗器械，並委當時新晉之化驗師蔣家傑（Johnny）統籌建制。 此舉不僅奠定醫府在病理斷症之權威，亦間接促成往後三十載醫護體系之百代革新也。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zLFpakj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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