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公路上的殘酷理智】
2026年 6月12日 凌晨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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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門公路深夜𥚃炎夏的潮風此刻竟然冷得刺骨，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電油味與焦糊味。紅藍交替的警示燈像故障的霓虹，將瀝青路面照得忽明忽暗，也照亮了滿地的汽車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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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血泊中，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那個五、六歲的孩子，哭聲像一根燒紅的針，不斷鑽入我的心口。他抓著那個倒在血泊上的女人的膊頭，哭到失聲，嘴裡不停喊著「媽媽」。我看著女人腹部噴湧出的深紅，心裡只有一種無力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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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曉晴，Step back！」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Ps2Ulyn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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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像冰片一樣鋒利、不帶一絲情感起伏的聲音，從我背後切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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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一望，心跳赫然加速。即便在如此混亂的事故現場，嚴慧男教授那把標誌性的「掃把頭」依然紋絲不亂。醫護之間私下流傳，嚴教授這把維持了三十年的硬挺髮型，就是專門用來掃開一切阻礙救人的障礙物，以及掃走所有她認為是「垃圾」的東西——包括當時擋在她面前、正大發慈悲地流著生理鹽水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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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鼻樑上架著的那副深色粗框眼鏡，鏡框上緣有一抹如刀削般的橫切線，在忽明忽暗的警示燈下，彷彿真的能將眼前的混沌強行切割開。只要看見那個方正、凝練的黑色剪影，任何盈愛醫院的學生都會本能地感到脊椎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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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甚至連白袍都沒穿，只是一身深灰色的長大衣。她沒有多看那個孩子一眼，就直接跪在了那片我不敢直視的血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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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line [註1]、O2 [註2]、叫救護員準備升壓藥。呢個傷者係 Priority 1 [註3]。」 她的指令短促得像手術刀切落。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RS8QFR8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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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個女人被抬上擔架的那一刻，我知道她救回了一條命。但同時，她也殺死了我心中對「醫者慈悲」的最後一點幻想。她站起身，隨手接過護士遞來的紗布甩了甩手上的血漬，走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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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屏住呼吸，內心翻湧著複雜的獨白：這就是嚴慧男。香港心胸外科的傳奇，醫學界公認的「Ice Queen」。在她眼中，病人從來不是「人」，而是一組組跳動的數據，或者是待修補的血肉零件。她最出名的紀錄，是在一場 CABG [註8] 手術中，僅用了四分三十秒就完成了一道血管吻合 [註9]。在那四分三十秒裡，她連眼都不會多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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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了她兩年，這兩年來，我見過她無數次將實習生罵到崩潰離職，也見過她面對垂死的病人時，眼神冷靜得近乎殘酷。我一直以為她沒有心，或者她的心早在某場手術中被換成了不鏽鋼做的人工瓣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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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淚水與藥水】
她伸出戴著乳膠手套、沾著殘血的手指，指著我臉上那滴尚未乾透的淚，語氣冰冷得不帶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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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記住，淚水唔係藥水。佢升唔到血壓，止唔到血，更加救唔到 Hypovolemic shock [註5]。你啱啱浪費咗三分鐘喺呢啲生理鹽水上面，夠你幫三個人做 Triage [註6]。如果因為你呢三分鐘令到其他傷者死咗，你嘅眼淚仲有無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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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曉晴，如果你咁鍾意喊，你可以去應徵做家屬，或者去做殯儀。喺呢度，你係一個 Medical Professional [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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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慧男丟下這句話便轉身衝向另一架變形的車廂，連半秒鐘反應的時間都沒有留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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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冷漠的背影，腦海中忽然浮現起半年前，我戰戰兢兢走入她辦公室交報告的情景。 當時她不在位，我把文件放在桌上，目光不自覺地被書架角落一個老舊的相架吸引。 那是一張發黃的大合照，場景似乎是九十年代的盈愛醫院。 照片中，年青時的嚴慧男竟掛著一絲極淡的青澀，與一班穿著實習生制服的前輩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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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相片最左邊站著一名長髮飄逸、同樣穿著實習生制服的女生。 唯獨她是擰轉頭的，只留下一個模糊的側影，讓人完全看不清她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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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看得出神，試圖辨認那個神祕女生是誰時，嚴慧男推門而入。 她像魔鬼降臨般冷笑一聲，隨即對我展開了狗血淋頭的痛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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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曉晴，邊個准你亂掂我啲嘢？你喺度做乜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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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得魂飛魄散，結巴地解釋：「我……我嚟交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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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完報告點解仲唔行？呢度係辦公室，唔係博物館！你以為呢啲地方係你呢種級數嘅實習生可以隨便入嚟、隨便停留嘅咩？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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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慧男那尖酸刻薄的言語，像無形的耳光抽在我臉上，那種窒息的壓迫感，直到現在這場車禍現場依然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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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冰封的手術刀】
我叫關曉晴。我是關家三代以來第一個修讀西醫的人。在老舊醫館的正廳，懸掛著一塊刻有**「醫身．醫心．醫生」**的黝黑牌匾。父親關德興總說，「醫身」是修補軀殼，「醫心」是撫平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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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真的很恨嚴慧男。我恨她那柄如同被冰封的手術刀，能輕易割裂所有感性，將生命簡化為一組組冰冷的數據。我曾以為醫者應如牌匾所言，以心度人，但她卻用那絕對的理智告訴我：在生死面前，心跳聲只是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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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並不知道，命運竟然會給我一個荒謬的機會，帶我回到三十四年前。去親眼見證這座冰山在變成「Ice Queen」之前，曾經是一個多麼衝動、熱血且容易被感動的少女——Queen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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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裡，我將目睹那柄手術刀是如何一步步被現實的寒流所冰封，又如何在那一次次的羞辱與高壓中，被迫親手殺死那個曾經會流淚的自己。而我，這個背負著關家醫道家訓的傳人，又能否在三十四年前的時空裡，為她找回那點快要熄滅的微溫？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qFdDBv8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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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v\_/v\─v/v\v─ 1992 ⇋ 2026 ─v/v\─v/v\_/v\─ 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LNCvFdH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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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隨筆】2026年6月12日｜鋼鐵心臟
⚕️ [註1] IV line (靜脈注射路徑)
❯ 指建立靜脈通道以進行輸液或給藥。
↳ (;´༎ຶД༎ຶ`) 今晚手一直在震，竟然試了兩次才成功。嚴慧男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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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2] O2 (氧氣治療)
❯ 為呼吸困難或血氧不足的傷者提供高濃度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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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3] Priority 1 (第一優先)
❯ 檢傷分類中最緊急級別，代表傷者生命體徵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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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4] Medical Professional (醫療專業人員)
❯ 指需遵守嚴謹職業道德的人員。在救治中必須保持「情緒中立」。
↳ (｡ŏ_ŏ) 嚴慧男將這點發揮到了極致。我有時會懷疑，她胸腔裡跳動的究竟是不是人類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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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5] Hypovolemic shock (失血性休克)
❯ 因體液或血液大量流失導致循環血量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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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6] Triage (檢傷分類)
❯ 在大量傷患現場，醫護人員根據傷勢嚴重程度進行快速分類。
↳ (ノ背´Д)ノ 她說我的眼淚是浪費了三分鐘的生理鹽水，夠我幫三個人做 Tri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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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7] Houseman (實習醫生)
❯ 醫科畢業生正式註冊前，於醫院進行為期一年的全職臨床訓練。
↳ (´-ι_-｀) 作為一個 Houseman，我在她面前連呼吸的節奏似乎都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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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8] CABG (心臟搭橋手術)
❯ 利用其他部位的血管建立一條「橋」繞過阻塞點，恢復心肌供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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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9] Anastomosis (血管吻合)
❯ 將兩段血管接駁並縫合。要求在極細的直徑內完成縫合且必須完全密封。
↳ ((((；゜Д゜))) 四分三十秒完成吻合？這根本不是人類的速度，是精密的工業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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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v\_/v\─v/v\v─ 1992 ⇋ 2026 ─v/v\─v/v\_/v\─ 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uqBayETH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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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愛醫院百年誌》卷一 · 醫者之源
盈愛醫府肇基於清末光緒載，由嶺南名醫沈百川之女沈芍盈女士所創辦。醫府命名為「盈愛」，首字正取自創辦人名中之「盈」，寓意「醫者仁心，盈滿大愛」。建院之時，正值朝代更迭、民生凋敝之際；沈氏門閥與袁氏門閥世代交好，醫府草創之資財與藥餌，多賴袁氏藥業傾力資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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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府內口述之史與殘卷所載，清末民初草創期間，除沈、袁兩家外，尚有一位自京城南下避亂之末代御醫參與協辦。該御醫據傳醫術通神，曾襄助沈女士制定醫府早期中西醫並行之法度與醫療準則，對本院根基貢獻甚鉅。然因彼時革命頻仍、政權交替，致使人事案牘於戰火中毀損嚴重，該御醫之真名實姓，至今已不可考，僅知其與沈女士過從甚密，於醫理院務之上，志趣極為相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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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沈、袁兩家後人於民國年間多次考證，然現存官方文獻之中，均未能尋獲該御醫之確切紀錄。其身世與那段隨風而逝之往事，遂成院史中一段遺憾之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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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辦人沈女士曾於開院誌慶時，承襲父志，親筆手書「醫身、醫心、醫生」六字，鐫刻於紅木匾額之上。其旨在告誡後進：醫術僅為皮毛，醫德方為靈魂。袁氏門閥對醫府之影響延續百載；迨至壬申（一九九二年）重修院舍之際，原本因戰亂佚失之祖傳牌匾，亦由袁家後人出資，依殘存拓本重塑。並以此為契機，積極推動盈愛醫府於現代急救醫學領域之長足發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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