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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靈魂塞回髒臭的皮囊】
這是我 Back to the Future 的第三日。回到醫館二樓，那種被強行壓抑了兩天的生理厭惡感終於徹底爆發。經歷過第一天的崩潰和昨天一整晚的通宵實習，我打算在這個稍為安頓的午後，好好洗刷一下已經被折磨得體無完膚的「臭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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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全靠醫院那瓶刺鼻的 Hibiscrub強行抹身來壓制隔夜汗味，那股冷冽的化學味雖然維持了醫生的體面，卻也讓我的皮膚乾癢難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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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館二樓的浴室很舊，花灑噴出的水帶著一股淡淡的金屬鏽味，但在這酷熱的六月，這份清涼簡直是救贖。我閉上眼，任由水流沖走身上的血腥味、化學劑味與那股屬於 1992 年長夜的悶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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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為沖完涼後可以徹底放鬆，但當我關掉水龍頭，裹著醫館那條帶著淡淡樟腦丸味的舊毛巾，站在那面邊緣有些發黑的舊鏡子前，看著自己洗得乾乾淨淨、冒著微熱水汽的皮膚時，一個殘酷的現實猛地擊中了我——我沒有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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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有的換洗衣物、護膚品，甚至連一條多餘的內衣褲，都留在了 2026 年。我環顧四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除了那條舊毛巾，就只有我剛才脫下來、丟在濕滑地板角落的那堆衣物。那套衣服沾著醫院的血漬、三日份的汗水，還有剛才被我嫌惡地洗掉的 Hibiscrub 餘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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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站在鏡子前徹底呆住了。這種「要把乾淨身體塞回髒臭皮囊」的生理厭惡感，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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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圖在醫館的櫃子裡翻找，希望能找到一件爺爺或者阿興的舊 T-shirt 頂替，但翻出來的只有幾件散發著濃烈草藥味的唐裝汗衫。最後，我只能咬著牙，一臉嫌惡地重新拎起那堆髒衣服，忍受著濕黏布料重新貼回乾淨皮膚的刺痛感與心理極限的煎熬，一件一件地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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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癲……我真係要癲喇……」我對著鏡子，看著自己雖然洗了臉卻依然穿著那身「戰衣」的樣子，眼眶竟然有點發熱。我強撐著醫生的專業尊嚴，硬著頭皮走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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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時空導遊】
醫館門口，祖父關二正忙著給街坊包紮。聽我說要買日用品，他立刻朝後堂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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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仔！今日你學校放假呀嘛？快啲帶王醫生去附近啲百貨公司行吓，順便幫手拎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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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年輕的爸爸——16 歲的阿興一臉不情願地走出來。他換上了一件當時流行的寬大白 T-shirt，梳著當時最紅的分界頭 [註55]，正一邊走一邊學著周星馳在《逃學威龍》裡的招牌動作，故作瀟灑地把手插在口袋裡，眼神還帶著幾分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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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啦……行啦，大醫生。」他嘀咕著，斜眼看了我一眼，「喂，Anna 姐，你係咪喺德國住到傻咗？出街買少少嘢都要人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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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那張稚氣未脫、甚至還有點「欠扁」的臉，心裏卻泛起一陣奇妙的踏實感。在 2026 年，他總是那個神情肅穆、叮囑我要專心醫術的父親；誰能想到在 1992 年 的仲夏，他竟然是一個模仿著星爺、連幫忙買東西都想耍酷的青澀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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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啦，『周星馳』。」我忍不住頂了他一句，心情竟因為他這份單純的幼稚而稍微放鬆了些，「記住幫我拎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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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理防線】
我們走進了一間老式的國貨百貨公司。我看著那些標價幾十塊港幣的棉質睡衣，正打算挑選，卻猛然想起最迫切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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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腳步，有些彆扭地轉過頭對阿興說：「阿興，呢度啲嘢我自己睇得喇，不如你去門口等我？或者去睇吓你有興趣嘅嘢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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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做咩呀？」阿興一臉莫名其妙，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熱心地湊過來，「我老竇叫我帶你嚟行，梗係要幫你拎嘢啦。你想買乜呀？毛巾定係牙刷？嗰邊啲毛巾質地好似厚啲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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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總之，我自己買就得喇。」我試圖推託，腳步下意識往女裝日用品區的反方向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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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你唔使同我客氣喎，我大男人大把力氣。」阿興像個盡責的保鏢，窮追不捨地問，「到底係買乜啫？洗頭水？定係要買洗面奶呀？你講啦，我幫你搵仲快過你自己亂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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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他那副「打爛沙盤問到篤」的認真模樣，我知道如果不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他是絕對不會罷休的。我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有些自暴自棄地吐出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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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買……衛生巾。你係咪真係要幫我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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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彷彿在那一秒鐘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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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興整個人愣了足足兩秒，原本那副熱心助人的表情瞬間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人的紅暈，從脖子迅速蔓延到耳根，連鼻尖都紅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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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女性……哦！哦！係……嗰啲嘢呀？」他語氣驚慌失措，像被火燒到似的猛地往後退了一大步。他眼睛根本不敢直視我，只能死死盯著地板上的一塊碎瓷磚，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咁……咁你慢慢揀，我去嗰邊睇下……睇下運動鞋！你揀完行過嚟搵我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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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他落荒而逃、背影僵硬的模樣，我不禁失笑。在 2026 年，這位「關德興醫生」面對任何生理構造都能面不改色、侃侃而談；但在 1992 年，他終究只是一個聽到「衛生巾」三個字就會羞愧得想鑽進地底的 17 歲 純情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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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純情少年的擔當】
在我的記憶中，未來的爸爸是個完全不介意幫媽媽下樓買衛生巾的丈夫。雖然他一個大男人，平時絕不會主動研究那些粉紅色的包裝，但只要媽媽開口，他就能大大方方地走進超市，毫不避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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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 16 歲的他，僅僅是聽到這三個字，就已經尷尬得像是犯了什麼大錯，連路都不會走了。原來，那個日後不畏人言、一心只想著照顧太太的成熟男人，在成型之前，也曾經是個連踏入女生用品區都會手足無措的純情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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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挑選了兩套價格低廉的換洗衣物和一塊藥皂 [註56]。結帳時，我小心翼翼地從錢包取出今早阿興剛塞給我的那份微薄補習預支費。我心裏默默盤算著這一個月的開支，看來在醫院正式「出糧」之前，這疊現金就是我最後的救命稻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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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裝好袋子走過去，年輕的爸爸才彆扭地伸出手，想幫我提東西，卻在看到袋口露出的粉紅色包裝邊緣時，如觸電般猛然縮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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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醫生……呢袋你自己拎得唔得？我幫你拎其他嗰啲……」他撓著頭，尷尬得恨不得在地上找條縫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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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那副窘迫的模樣，心底一片柔軟。這就是我的爸爸，在還沒成為頂天立地的男人之前，他也曾是個會因為幫女生買東西而面紅耳赤的少年。
「得啦，我自己拎。」我強忍著笑意，將裝著重物和藥皂的袋子遞給他，「阿興，辛苦曬你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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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知就得啦，Anna 姐！」他故意轉過頭，用那種玩世不恭的口吻掩飾剛才的餘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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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將我們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我看著爸爸走在前面的背影，他雖然步履青澀，卻固執地把所有重物都扛在自己肩上。這是我回到過去後，感受到最久違、也最純粹的父女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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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v\_/v\─v/v\v─1992 ⇋ 2026─v/v\v─/v\_/v\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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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隨筆】1992年6月15日｜跨越三十年的純情
⚕️ [註55] 分界頭 (九十年代流行髮型)
❯ 指九十年代由郭富城等男星帶起的髮型潮流，特點是頭髮從中間或側面明顯分開，是當時香港年輕人的時尚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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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56] 藥皂 (生活用品)
❯ 九十年代常見的一種含有殺菌成分的肥皂，氣味濃郁且獨特，具有較強的清潔力。
↳ (σ°∀°)σ 原來老竇以前都曾經係個「純情 A 字頭」。平時見佢咁嚴肅，真係想像唔到佢後生嗰陣都有跟過呢啲偶像潮流。
↳ (´-ι_-｀) 1992 年嘅藥皂味道，竟然比 2026 年嗰啲高級沐浴露更加令人安心。可能係因為呢種強烈嘅氣味，反而令我覺得呢個陌生嘅時空真實咗少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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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v\_/v\─v/v\v─1992 ⇋ 2026─v/v\v─/v\_/v\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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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愛醫院百年誌》卷十 · 藥香與塵煙
歲在壬申仲夏（一九九二年），龍城舊區之格局，猶未因啟德機場之遷徙而更易。時命運之齒輪悄然轉動，中醫世家關氏後人與神祕來客王氏（Anna Stefanie Wong），首度交匯於街巷深處。據私家筆札所載，是年六月，受西學薰陶之醫徒王氏，與尚未承襲家學、正值志學之年且心性叛逆之關氏後裔阿興（關德興），於國貨百貨之中，留下一段關於「起居瑣屑」之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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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昭示，此段看似尋常之往來，實則隱喻傳統中醫思維與現代西醫觀點，於生活微末處之初步磨合。時年方十六之關氏少年，雖口中對醫道藥理嗤之以鼻，然於扶助王氏排解生活窘迫之際，其所彰顯之擔當與青澀善意，已足見日後成一代中醫名師之德行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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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份塵封於九龍殘陽下之往事，終成百年盈愛醫脈之中，最見人情溫度之一抹側影。雖身分錯位，卻妙趣橫生，實為醫者仁心之萌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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