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家三姊弟在《殭屍先生與鬼新娘》的推理討論結束後,各自回歸了日常生活。然而,這本舊書帶給他們的震撼與疑問,卻如同投進心湖的石子,漣漪久久未散。
數日後,珈利將閱讀這本小說的感受,以及他們對「書中有案」的一些推測,當然,經過適度修飾,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分享到她常駐的網上討論區和社交平台。
她以「一本來歷不明的絕版舊書,竟隱藏着八十年前的滅門真相?」為題,圖文並茂地張貼了長文,引來了不少網友的熱烈討論,有人驚嘆、有人質疑、更多人視之為都市傳說的新篇章。
一個月後的某個傍晚,珈利的手機突然收到一封來自社交平台的私人訊息。發訊人的頭像是一張舊照片,帳號名稱寫着「孔懷禮」。
「你好,我是孔懷禮。看到你關於《殭屍先生與鬼新娘》和沙田圍李家的貼文,我想我太爺的筆記簿,或者能為你們的推測提供一些線索。不知能否見面詳談?」
珈利瞪大了眼睛,立刻將這個訊息轉發給依利和卓諾。
三天後,三姊弟在一間寧靜的咖啡室,與孔懷禮見了面。他年約三十出頭,戴着一副金絲眼鏡,斯文有禮,自稱是大學歷史系的兼任講師。
他從一個公事包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絨布包裹的物件,正是一本皮革封面、邊角已磨損發白的筆記簿。
「我太爺孔志明,30年代加入警隊,係第一批專門調查奇案嘅特勤探長。」孔懷禮輕撫着筆記簿的封面,感覺像透過這個動作,對逝去長輩的點點懷念。
「李府滅門案,係佢經手最詭異嘅案件之一。佢晚年經常同我年幼嘅爸爸提起,話嗰件事唔係鬼做,而係人做。但佢當時冇足夠證據,而且警隊嘅鑑證系統太過簡陋,無人支持佢嘅推論。上級見佢遲遲都未破案,就將案件歸檔,之後冇人再提起。」
他翻開筆記簿,裡面除了一絲不苟的現場勘查紀錄、手繪的宅邸平面圖、對村民的訪談摘要,還有一頁用紅筆寫下的總結。
「死者死狀極其恐怖,似是刻意營造靈異假象。現場多處痕跡(井口繩索磨損、亂葬崗拖行路徑、門鎖撬動痕跡)指向人為可能性極高。冥婚一說,疑點重重。兇手極可能為熟悉李家內部環境之人,甚至有可能是家族中人。」
依利接過筆記簿,快速翻閱,眼中閃過一絲激動:「呢啲紀錄非常詳細,尤其係對現場物證嘅描述,同小說中嘅情節有好多吻合之處,但亦指出咗小說中刻意模糊或誇大嘅部分。呢本筆記簿,係我哋目前搵到最接近『原始證據』嘅資料!」
卓諾沒有說話,只是迅速用手機拍下筆記簿的每一頁,然後開始在網上交叉比對各種歷史資料。
接下來的半個月,三姊弟與孔懷禮合作,憑藉筆記簿中的線索、1949年的舊新聞檔案、沙田圍村落的歷史地籍資料,以及一些當年曾服務李家的老僕人和附近村民後代的零星口述,逐漸拼湊出那個隱藏在「鬼新娘傳說」背後的兇手:李繼生,之後的人生軌跡。
根據他們的追查,李繼生在案發前確實曾患重病,但並未身亡。他利用這段時間「消失」,製造自己已死的假象,並在案發後以另一身份,隱沒於人海。
他沒有離開香港,而是輾轉遷往九龍城寨,那個當時三不管的法外之地。在那裡,他以教書和替人寫信維生,後來更經營了一間小型印刷工作坊,專門印刷一些地區報紙、廣告和民間讀物。
1985年,《殭屍先生與鬼新娘》正是由他自己的工作坊印刷,以「自資出版」的形式,小批量印製,贈予或售予少數「有緣人」。這解釋了為何這本書沒有任何出版社資訊,卻又能流傳至今。
他們甚至找到了一張九十年前期,九龍城寨清拆前,由一位社區攝影師拍下的黑白照片。
照片中,一個年約六十多歲、身形瘦削的男人,正站在一間狹窄的印刷工作坊門口,直望着鏡頭。
男人的正臉與李家族譜中僅存的一張年輕時的模糊照片,有着驚人的相似輪廓。
「就係佢!」珈利望着那張照片,聲音有些顫抖。
她想像不到,這個看似平凡,甚至有些落寞的男人,就是那個策劃了滅門血案,又寫下這段淒美悲壯愛情故事的「空即是生」。
「佢最後嘅日子係點樣?」依利問。
孔懷禮翻閱着自己搜集的資料,輕聲道:「據九龍城寨嘅舊街坊回憶,呢位『李伯』喺城寨生活咗幾十年,為人低調寡言,但對後輩好好,免費教過唔少窮孩子讀書識字。九龍城寨清拆後,喺附近嘅唐樓居住,佢大約响千禧年過後病逝,據說係肝癌。」
「佢冇親人,喪事都係幾個舊街坊湊錢簡單辦理。佢被安葬喺荃灣華人永遠墳場一個唔起眼嘅角落,墓碑上只刻住『李公之墓』,冇名字,冇出生年份。」
卓諾放下筆記本,看着大家,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絲凝重:「佢逍遙法外超越五十年,帶住佢嘅秘密,走完餘生。佢冇受到法律制裁,但佢亦用餘生,活喺一種自我囚禁之中,隱姓埋名、孤獨終老、死後連名字都唔敢留低。咁算不算係另一種形式嘅報應?」
依利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吧!」
「去邊度?」珈利問。
「去荃灣。去見佢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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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週末的午後,三姊弟和孔懷禮一同來到了荃灣華人永遠墳場。沿着斜坡拾級而上,穿過一排排整齊的墓碑,他們在一個幾乎被雜草淹沒的角落,找到了那塊刻着「李公之墓」的簡陋石碑。
陽光正好,灑在墓碑上,驅散了墳場應有的陰森,反而帶着一種蕭索的平靜。珈利將一束白菊花輕輕放在墓前。
沒有人說話。
他們站在墓前,靜靜地凝視着那塊沒有名字的石碑。風吹過,帶來遠處樹葉的沙沙聲,像是在低聲訴說着一段被塵封了數十年的往事。
那個曾經是李府少爺、滅門兇手、隱世作者、孤獨老人的靈魂,就長眠於此。
他設計了完美的罪案,逃過了法律的審判,卻也永遠失去了一切,家園、身份、親情,甚至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字。
「走吧!」良久,依利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輕柔了許多。
他們轉身離去,陽光在他們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那本《殭屍先生與鬼新娘》,此刻正安靜地躺在蔡家祖屋的地下室。
它不再只是一本絕版舊書,而是一段橫跨近百年的恩怨、罪孽、愛情與孤獨的最後見證。
它的秘密似乎已被揭開,卻又隨着歲月與當事人的逝去而徹底塵封。
有些真相,寧願它永遠只是故事。而那跨越生死的愛與恨,與這隱藏在傳說下的冰冷罪孽及一個犯罪天才的扭曲心靈,共同交織成這本舊書令人難以忘懷的複雜魅力。
而那個關於「紅衣鬼新娘」的傳說,或許仍會在夜風中被偶爾提起。但知曉真相的人們知道,比厲鬼更可怕的,永遠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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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殭屍先生與鬼新娘》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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