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發生後半個小時,九叔帶着幾個膽大的鄉民,再次踏入這座已淪為鬼宅的萬府。
晨光從破敗的門窗斜斜照入,卻驅不散宅內那股濃烈得化不開的血腥與陰冷氣息。大廳內一片狼藉,空氣中混雜着火藥、鮮血、焦灼與某種無法言說的腐朽氣味,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幾個鄉民臉色慘白,有人忍不住掩鼻乾嘔,有人雙腿發軟,靠在門框上不敢再行半步。
「九叔......這裡......真的鬧鬼......」一個年輕人顫聲道。
九叔沒有回答,只是徑直走向大廳深處,走向那具倒在角落、已經幾乎不成人形的屍身。他蹲下身,望着文華那張焦黑,卻仍隱約可辨昔日輪廓的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不是鬼,」他低聲道,聲音沙啞,「是苦命人。」
他無視滿地的污穢,從布袋中取出特製的藥水與麻布,極其小心地為文華清理傷口,整理殘破的衣衫,盡可能地恢復幾分生前的體面。
就在這時,宅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馬蹄聲。十數名身穿制服的巡警魚貫而入,為首的正是那個曾與萬天豪勾結、親手將文華活活打死的陳探長。
他臉色陰沉,目光閃爍,一進門便厲聲喝道:「所有人不准動!此乃重案現場,閒雜人等速速離開!」
話口未完,緊隨其後的,還有一位身材高大、身穿白色警服的白人警官,那是港督府直接派來的英籍警司,威爾遜。
他掃視全場,眉頭緊皺,用生硬的粵語道:「陳探長,這裡由我接管。你,負責記錄。」
陳探長臉色一變,卻不敢違抗,只得悻悻退到一旁。威爾遜警司的出現,意味着這宗轟動全港的滅門案已驚動最高層,任何試圖掩蓋真相、包庇萬天豪罪的舉動都將無所遁形。
趁着一眾警察忙於勘查現場、記錄之際,九叔向身旁幾個鄉民使了個眼色。他們早有默契,不動聲色地將文華的屍身用一塊厚實的麻布裹好,藉着清晨的薄霧與宅內混亂的掩護,從萬府後花園一條荒廢的山道悄然離去。
那條山道通往半山腰的一處密林,再往下便是海邊的一個小碼頭。九叔早已在那裡備好了一輛板車。
接下來數日,九叔四處奔走,幾經轉折,終於打聽到了文華在廣東老家的地址,廣州西關一間老字號藥材舖的後人。
他託人帶去口信,說向家公子在香港遭奸人所害,如今沉冤得雪,遺體尋回,盼家人前來接領。
消息傳回廣州,向家上下如遭雷擊。文華的母親當場昏厥,父親一夜白頭。白髮人送黑髮人,其悲傷可想而知。
數日後,向家派來幾位族人與一名老管家,連夜乘火車趕到香港。九叔親自將他們帶到義莊,揭開那層覆蓋文華遺體的麻布。
「文華少爺!」老管家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九叔並未詳述文華化為殭屍復仇的驚世駭俗之事,只說是遭奸人所害,含冤而死,如今沉冤得雪,遺體尋回,應當入土為安。
向家族人雖悲痛萬分,卻也明白亂世之中,能尋回遺體已是萬幸。
那夜,九叔關上義莊大門,打來一盆溫水,親自為文華清洗遺體。他用最柔軟的布巾,一點一點擦去臉上的血污與焦黑的痕跡,動作輕柔得像在呵護一個沉睡的孩子。
清洗乾淨後,他從箱底取出一套嶄新的藍色壽衣替文華換上,那是他多年前為自己準備的,料子上乘,針腳細密。
「文華,你生前懸壺濟世,穿這身衣裳,最是合襯。」九叔輕聲道。
他又請來行內一位相熟的老化妝師傅陳伯。陳伯專為逝者整理遺容數十年,手藝精湛。他仔細地為文華修整眉目、敷粉上妝,盡力掩去那些破損的痕跡,恢復幾分生前的清秀與安詳。
「年輕人,一路走好。」陳伯完工後,輕輕拍了拍文華的肩膀,嘆息一聲。
棺木是向家帶來的上等楠木,厚實沉重。九叔與幾個鄉民合力,將文華的遺體安放入棺,又在他身邊放了一本他生前常讀的醫書,以及一套他慣用的毛筆與墨硯。
出殯當日,天色陰沉,細雨霏霏。
幾個人抬着棺木,從義莊出發,緩緩穿過雨中的小巷,來到碼頭。一艘開往廣州的貨船正等候在那裡,船主是九叔的老相識,答應免費將棺木運送過江。
棺木被小心翼翼地吊上船,安置在船艙最乾爽處。九叔站在碼頭上,雨水打濕了他的道袍,他卻渾然不覺。他望着那艘船緩緩駛離碼頭,漸漸消失在雨霧之中。
「文華,回家啦!」他低聲道,聲音被風雨吞沒。
他相信,向家會將文華安葬在家族墓園之中,面朝南方,遙望着他曾求學、也曾遭遇不幸的香港。願他的魂魄,能在家鄉的山水間得到真正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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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文華的後事,九叔並沒有忘記另一個苦命人:小蝶。
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九叔獨自一人,提着一個裝滿金銀衣紙和香燭祭品的竹籃,來到了一處十字路口。
這是城郊一條荒僻的三岔路口,東西南北交匯,民間傳說此處是陰陽交界,通往幽冥的要道。路口中央有一棵老榕樹,樹下壓着幾塊被香火熏黑的石頭,是附近居民祭奠孤魂野鬼的地方。
九叔選在亥時三刻(晚上十點半)到達。此時夜色已深,四下無人,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他放下竹籃,先從籃中取出三炷清香,點燃後插入路口的泥土中,雙手合十,向四方躬身行禮。
「四方鬼神,土地城隍,弟子今日為亡魂江小蝶設祭,祈願諸位寬允,容她魂魄安然渡過,早入輪迴。」他低聲念道。
隨後,他打開竹籃,將裡面的祭品一一取出。不是尋常的幾疊冥鈔,而是整整一套:金銀元寶各三十六對、冥衣數套、紙紮的梳妝鏡台一座、紙紮的戲服一套,甚至還有一隻紙紮的小白兔,那是小蝶生前養過,後來病死了的寵物。
九叔將這些祭品整整齊齊地擺在路口,又取出一個粗陶碗,倒上三杯清茶,放在一旁。
「小蝶,」他輕聲道,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蒼老,「你生前愛乾淨,愛漂亮,這幾套衣裳你收好。那戲服是按你《帝女花》的行頭紮的,你若喜歡,便穿上去另一個世界唱吧!」
他劃燃一根火柴,率先點燃了一疊金紙。火焰在夜風中跳動,映紅了他花白的鬍鬚。
「江小蝶,收祭品!」
他一件一件地將紙紮祭品投入火中,每燒一件,便念一句祝福。金銀元寶在火中化作灰燼,隨風旋轉上升,如同真的被什麼人收去一般。
那紙戲服燒得最久,火焰中彷彿有一個紅色的身影在舞動,袖袂飄飄,如泣如訴。
九叔盤腿坐在火堆旁,取出隨身攜帶的小鈸,輕輕敲奏,開始念誦《太上往生救苦妙經》: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頭者超,無頭者升。槍殊刀殺,跳水懸繩。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債主冤家,討命兒郎。跪吾台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為男為女,自身承當。富貴貧賤,由汝自招。敕救等眾,急急超生。」
經文念了整整三遍,小鈸聲在寂靜的夜空迴盪,透着一股莊嚴而悲憫的力量。
火勢漸漸熄滅,只剩餘燼泛着暗紅的光芒。九叔起身,從籃中取出最後一疊黃紙,上面用毛筆工工整整寫着小蝶的姓名、生辰八字與死辰。他將這疊黃紙投入餘燼,火光猛地一亮,將那幾個字映得格外清晰。
「小蝶,」九叔最後道,聲音帶着一絲疲憊,也帶着一絲安慰,「你大仇已報,怨氣應消。懷着與文華來世相見的願力,安心去吧!奈何橋上莫回頭,三生石畔且等候。該重逢的,總會重逢。」
他站在十字路口,望着最後一點火星熄滅,化作縷縷青煙,消散在月色之中。
夜風吹過,老榕樹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聲回應。
九叔收拾好竹籃,轉身離去。他沒有回頭。
他相信,小蝶雖是厲鬼,但報仇之後怨氣已消,更懷着與愛人來世相見的強烈願力,其魂魄應已渡過忘川,踏入了輪迴之道。或許此時,她正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等着與那個約定的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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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惡到頭,終有報償。小蝶與文華雖已安息,但那份由血淚與冤屈鑄成的因果之網,卻不會隨他們的離去而消散。
它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層層擴散,開始擾動與這場慘劇緊密相連的一切命運。
那名在警察局內,受萬天豪指使,動手將文華活活打死的陳探長,在文華斷氣後不到一個月,便在某夜醉醺醺回家的路上,失足跌入維多利亞城畔一條臭氣熏天的陰溝裡。
翌日被人發現時,渾身佈滿骯髒的瘀痕,雙眼圓睜,臉上凝固着極度的驚恐,彷彿在溺斃前見到了索命的惡鬼。
官方的說法是意外溺斃,但街坊間卻私下流傳,他那晚不斷嘶吼着「別過來!不關我事!」,他的死,就是因果報應的體現。
而那兩名具體執行毆打,手段殘暴的獄卒,下場同樣詭譎。
其中一人不久後便染上怪病,全身骨痛欲裂,臥床哀嚎數日後,在極度痛苦中斷氣,死時身形扭曲,如同曾被無形之力狠狠折斷。
另一人則在一次幫會火拼中,被流彈莫名擊中眉心,當場殞命,而當時場面混亂,事後無人能說清那枚奪命子彈究竟來自何方。
這些人的橫死,在當時的香港底層社會並未掀起太大波瀾,不過是亂世中幾縷微不足道的冤魂。然而,若有通曉陰陽之士如九叔者聽聞,必會默然不語。天地雖不語,卻自有其運作法則。
判官所言「惡業盈滿之時,必遭反噬」,其報應之快和巧,有時並非需要厲鬼親手索命,那自身種下的惡因,早已在命運的織網中埋下了毀滅的伏筆,只待時機成熟,便會以各種看似「意外」卻又帶着某種隱晦關聯的方式,悄然收割。
萬府事件轟動整個香港島,街頭巷尾人人議論,繪形繪聲地描述着厲鬼索命的恐怖傳說。但站在官方的立場,警方卻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威爾遜警司在向港督府提交的調查報告中,將萬府上下及張道人等數十人的死亡,定性為「因幫派仇殺及內部糾紛引發的連環兇案」。
報告指稱,萬天豪多年來經營非法生意,仇口眾多,與多個幫派有利益衝突,最終招致滅門之禍。
至於那位自稱「天師」的張道人,則被定義為萬天豪私下僱用的保鏢與同黨,在衝突中一併斃命。
報告中對「紅衣厲鬼」、「殭屍殺人」等民間傳聞隻字未提,只以「現場混亂,死傷者多處傷痕符合械鬥特徵」輕輕帶過。官方調查一出,報章紛紛跟隨,將事件簡化為一宗「離奇但可解釋」的仇殺案。
真相,就這樣被埋葬在官方的結論與民間的傳說之間,成為了又一個只有少數人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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