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前,荃灣一處偏僻的村落邊緣,一座孤零零的道觀隱沒在荒草與亂墳之間。這間道觀名為「黑煞觀」,早已破敗不堪,香火斷絕多年,唯有一個自稱姓張的道人獨居於此。
與正統道觀的清靜無為不同,此處常年瀰漫着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與戾氣。
這夜,一輛豪華的黑色汽車駛過泥濘土路,停在觀外。萬府的管家帶着一個隨從,提着沉重的禮箱,小心翼翼地敲響了那扇漆油已剝落的木門。
開門的正是張道人。他年約六旬,身材乾瘦,面色蠟黃,一雙三角眼開合間精光閃爍,透着一股陰寒之氣。他身上道袍污穢,卻隱約可見原本精緻的刺繡,腰間掛着一串形狀怪異的黑色鈴鐺。
「何事擾我清修?」張道人聲音沙啞。
管家連忙堆起笑臉,上前躬身行禮,奉上厚禮,說道:「天師,別來無恙?小的是萬天豪萬老爺府上的管家,多年前老爺府上的結界與護身符咒,也是重金禮聘您出手佈置的,老爺一直感念天師法力高深。」
「如今老爺府上遭遇大麻煩,有紅衣厲鬼要討老爺的命,她兇戾異常,新界李府滿門慘死,傳聞便是其所為!老爺心中憂懼,特命小的再次前來,懇請天師念在舊日情誼,再次出山護宅驅邪,老爺願傾盡重金酬謝!」
他言辭間極盡誇大那厲鬼的兇戾,並強調了萬老爺的惶恐與誠意。
張道人聽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貪婪與得意。他對萬天豪這位財大氣粗的「老主顧」自然印象深刻。
而他確非浪得虛名之輩,早年確在龍虎山學藝,天賦極高,卻因心術不正,貪圖財寶,擅用禁術害人,最終被逐出師門。
此後便流落香港,憑藉幾分真本事和無所不用其極的手段,專為富商和政界人物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在黑道上頗有些兇名。萬天豪,正是他的重要金主之一。
「厲鬼索命?哼,不過是些怨氣凝結的無主孤魂,不懂超生之道,只知為禍人間。」張道人冷哼一聲,語氣輕蔑,渾然忘了自己也曾驅使陰魂做過不少惡事。
「萬老爺既誠心相邀,貧道便再走一遭,替天行道,收了那孽障!」
為顯本領,他隨手從袖中掏出一個手掌大小的漆黑葫蘆,拔開塞子,口中念念有詞。
霎時間,陰風慘慘,葫蘆口黑氣湧動,隱約傳來幾聲淒厲的哀嚎,似有無數痛苦掙扎的靈魂被囚禁其中。
他隨手一指遠處一棵枯樹,一道黑氣如箭射出,那枯樹竟瞬間由內而外冒出縷縷黑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腐朽,最終「喀喇」一聲斷為兩截。
管家與隨從看得心驚肉跳,同時也大喜過望,連連叩拜:「天師法力無邊!定能保我家老爺平安!」
張道人滿意地收起葫蘆,坦然受之。他心中盤算的,不僅是萬天豪付給的巨額酬金,更是聽聞那「鬼新娘」怨氣極重,若能將其擒獲煉化,必能讓自己的邪術更上一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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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莊內,油燈光線昏黃。九叔看着眼前這對超越常理,遊走於生死邊緣的「殭屍先生」和「鬼新娘」,心中百感交集。小蝶全身依舊繚繞着濃得化不開的黑色怨氣,那身鮮紅的嫁衣在昏暗光線下紅得刺眼。
但與之前純粹被毀滅慾望支配相比,她那雙赤紅的眼眸中,此刻摻雜了更多複雜難明的情緒,是見到文華慘狀後撕心裂肺的悲慟,是對這造化弄人的難以置信,更有一絲失而復得,卻又觸不可及的微弱悸動與無盡酸楚。
文華依舊面目猙獰,青灰色的皮膚在燈下泛着死氣,喉嚨裡不時發出壓抑而痛苦的「嗬嗬」低吼聲,屍身的本能讓他躁動不安。
但那雙死寂而渾濁的灰白色眼珠,卻始終努力地追隨着小蝶那飄忽的紅色身影,一種僅存於他們之間,超越言語,甚至超越生死界限的無聲交流,在陰冷的空氣中默默流淌。
「九叔,」小蝶的鬼影飄忽,聲音帶着急切與不甘,「我與其他遭萬天豪毒手的女生魂魄相遇,得知那惡賊府邸有高人佈下的結界,等閒鬼怪根本無法穿透。他身上更畫有強大的護身符咒,邪魔難近。我連他的身都近不了,如何報仇?」
她身邊的怨氣因焦躁而翻騰,血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
「難道就任由那惡人繼續逍遙法外?我不甘心!我們都不甘心!」她的話語引起了文華的共鳴,他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僵直的身體劇烈顫動,像要掙脫一切束縛,立刻前去手刃仇敵。
「唉,冤孽啊!天道無常,竟讓你們遭此大劫,以這樣的模樣重逢......」九叔長長地嘆息一聲,聲音沙啞而沉重。
「你們的仇,你們的怨,老道感同身受。那萬天豪作惡多端,死有餘辜。他勢大財雄,如今風聲鶴唳,必然不惜重金請來高手護身。」
「單憑你們如今的狀態,小蝶你怨氣雖盛,靈體卻屬陰虛,易被陽剛正法與厲害法器所克制;文華你雖屍身強悍、銅皮鐵骨、力大無窮,但靈智蒙昧,行動缺乏指引,只憑本能,若遇真正修道高手,只怕仇未報,必先遭劫難,落得魂飛魄散、屍骨無存的下場。」
小蝶的鬼影一陣劇烈波動,發出淒厲而不甘的尖嘯,血淚滾滾而下。文華也彷彿聽懂了,焦躁地連聲低吼,僵直的身體微微前傾,烏黑的指甲刮擦着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稍安勿躁。」九叔擺擺手,神色凝重地繼續道:「我並非阻你們復仇。相反,我要助你們一臂之力,讓這條復仇之路,走得更穩,更容易成功。」
他深沉的目光掃過文華那具不安的屍身,「文華體內因小蝶你的執念為引,殘存一絲自我意識,這是他不同於尋常只知殺戮的殭屍的關鍵。或者......你們可以嘗試『同心』。」
他顫巍巍地從貼身內袋中,取出一個用黃色綢緞層層包裹的東西。揭開綢緞,裡面是一枚古舊異常,邊緣已被歲月磨擦得無比光滑的銅錢。
與普通銅錢不同,這枚銅錢正反兩面並非常見的字號,而是雕刻着一對首尾相接、陰陽互抱的太極魚圖案,紋路古拙,隱隱流動着一層溫潤而神秘的光澤。
「此物名為『陰陽契』,乃我師門代代相傳的秘寶,據傳蘊含一絲陰陽相生之理。」九叔的聲音帶着一絲敬畏。
「我可暫將你們二者氣息,乃至心意部分相連。小蝶,你怨念雖強,但靈體虛浮,易受克制。文華屍身強悍,可為你抵擋刀槍棍棒乃至部分法術的直接攻擊,但他的行動缺乏靈活與策略。」
「只要你們合一,小蝶你的怨念與意識可指引文華攻擊的方向與時機,文華的屍身則可作為你怨氣凝聚,發揮更大力量的媒體。」
九叔將「陰陽契」鄭重地放置於香爐前,點燃三炷特製的凝神香。青煙裊裊升起,卻不散開,反而如同受到牽引般,繚繞在銅錢四周。
他雙手結印,步踏斗罡,口中念誦着艱澀古老的咒語。隨着咒語聲,他分別從小蝶身上攝取一縷精純的黑色怨氣,又從文華眉心引出一絲灰敗的屍氣。
兩股本該相互排斥的至陰之氣,在咒力的強行約束下,如同兩條細蛇,緩緩纏繞上那枚「陰陽契」。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那枚沉寂的銅錢開始微微震動,發出一陣低沉而悅耳的嗡鳴聲。正反兩面的太極圖案像活過來,開始緩緩流轉,陰陽二氣交纏互化,形成了一個微小,卻穩定運行的共生循環,散發出柔和而神秘的光暈。
「契成!」九叔低喝一聲,額頭已見汗珠,顯然消耗極大。
「從此刻起,一個時辰內,你們雖是兩體,卻可心意隱隱相通。小蝶的怨念與意識可指引文華,文華的屍身可為小蝶提供庇護與力量。」
九叔再三叮囑:「切記,此法終究是逆天權宜之計,時效有限,且對你們的魂魄與屍身皆有巨大損耗,務必速戰速決,不可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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