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追溯到五百年前。那時,她還是一隻修行不過數十年的小白狐,靈智初開,法力微弱,連化形都做不到。
某年冬天格外寒冷,大雪封山,食物難覓。她飢腸轆轆地穿梭在林間,試圖找到任何可以果腹的東西,卻不慎踩中了獵人佈下的鐵夾。
「嗷~」劇痛讓她發出淒厲的哀鳴。鐵夾的利齒深深嵌入她的後腿,鮮血染紅了周圍的白雪。她拼命掙扎,卻只是讓鐵夾越咬越緊,骨頭幾乎要被夾斷。
就在她絕望之際,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個年輕的獵戶出現在她面前。他穿着破舊的獸皮衣裳,背着弓,腰間掛着幾隻剛獵到的野兔。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獷,卻有一雙溫和的眼睛。
「小傢伙,怎麼這麼不小心?」獵戶蹲下身,沒有急於伸手,而是先觀察她的傷勢。
白狐本能地齜牙咧嘴,發出威脅的低吼。她見過太多人類,他們不是射殺她的同類,就是設陷阱捕捉,從未有人對她露出過友善的目光。
「別怕,我不傷害你。」獵戶輕聲說,語氣如同安撫受驚的孩童。他緩緩伸出手,動作極其輕柔,一根根地掰開鐵夾的利齒。
劇痛再次襲來,白狐幾乎要暈過去,但她強撐着沒有攻擊。她感覺到那雙粗糙的大手,正小心翼翼地托起她受傷的腿,檢視傷口。
「骨頭沒斷,但傷得不輕。這冰天雪地的,放你在這裡,不是餓死就是被其他野獸吃掉。」獵戶自言自語,脫下自己的外袍,將她輕輕包裹起來,抱在懷中。「跟我回家吧!」
那是白狐第一次被人類抱在懷中。獵戶的胸膛很溫暖,心跳沉穩有力,帶着一股山林間松木和泥土的氣息。她蜷縮在他懷裡,竟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獵戶的家是山腳下一間簡陋的木屋,只有一室一廳,陳設簡樸卻整潔。他將白狐放在火爐旁,找來乾淨的布條和草藥,仔細為她清洗傷口、包紮。他的手勢雖然笨拙,卻異常輕柔,生怕弄疼她。
「好了,小傢伙,休息幾天就會好的。」他摸了摸她的頭,笑道,「這幾天你就待在我這裡,等傷好了再走。」
白狐不會說話,只是用琥珀色的眼睛靜靜地看着他。她記住了這張臉,記住了這雙手的溫度,記住了這個人的善良。
接下來的日子,獵戶每日出門打獵,回來總會帶一些食物。他會將最好的一塊肉留給白狐,自己吃剩下的。
夜晚,他坐在火爐邊,有時會對她說話,說山裡的趣事,說他小時候的夢想,說他為何一個人住在山上。白狐聽不懂所有的話,但她喜歡聽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暖。
有一天,獵戶外出後再也沒有回來。白狐等了三天三夜,拖着尚未完全癒合的腿,一瘸一拐地出去尋找。她在山澗邊找到了他,原來他不慎失足跌入溪谷,頭部重創,已經沒有了氣息。
白狐伏在他身邊,用舌頭舔舐他冰冷的臉頰,發出陣陣哀鳴。她守了七天七夜,直到自己的傷口再次裂開,直到餓得幾乎暈厥,才被路過的樵夫發現。
「這狐狸真怪,守着個死人幹嘛?」樵夫將她趕走,把獵戶的遺體簡單埋葬在山坡上。
白狐遠遠地看着那個新墳,心中默默發誓:「這份恩情,我記住了。來生,我一定會報答你。」
從此,她更加勤奮地修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從一隻懵懂的小狐,逐漸成長為有道行的狐妖。
五百年的光陰,她從未忘記那個獵戶的模樣,從未忘記他懷中的溫暖。
終於,她修煉有成,化為人形。她第一件事就是來到人間,尋找那個獵戶的轉世。她在西湖畔找到了他——這一世,他叫林文軒,是一個家境清寒、卻心懷仁義的書生。
她故意在湖邊「失足落水」,讓他救起自己。當他將她從水中拉起時,她看着那張與三百年前截然不同、卻同樣溫和的臉龐,心中百感交集。
雪凝時常在想,若沒有五百年前那個寒冷的冬日,她或許早已命喪獵人的陷阱,也就不會有今日這段因緣。
「文軒,你不記得我了。但我記得你。」她在心中默默說,「五百年前你救我一命,五百年後,換我來守護你。」
她不知道的是,這一守,便是一場跨越三生的因果輪迴。
隨着相處時日漸長,林文軒被雪凝的才情與美貌深深吸引,而雪凝也對這個正直善良的書生產生了情感。兩顆心在西湖的煙雨中越靠越近,終於在一個月明之夜,互許終身。
「文軒,」某個月夜,雪凝依偎在林文軒懷中,輕聲道,「若我並非人類,你可還會愛我?」
林文軒輕撫她的長髮,笑道:「不管你是什麼,在我心中,你永遠都是那個讓我心動的雪凝。」
雪凝心中感動,卻也憂心重重。她知道,人妖相戀違背天條,必將招來天譴。但她已經深陷情網,無法自拔。
就在鄉試前夕,意外發生了。當地知府之子趙無極偶遇雪凝,被她的美貌所迷,非要強娶她為妾。林文軒自然不從,卻被趙無極派人打成重傷。
當林文軒被抬回別院時,已是奄奄一息,胸口瘀黑,氣若游絲。雪凝跪在他床邊,顫抖的手撫過他蒼白的臉頰,淚如雨下。
「文軒,你睜開眼看看我......」
她心中天人交戰:若動用妖力療傷,必然洩露天機,引來修道之人;若不動手,文軒必死無疑。
雪凝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已無猶豫,只有決絕。
「五百年修為,換你一條命,值得!」
她咬破手腕,殷紅的本命精血緩緩流出,卻並非尋常的紅色,而是帶着淡淡的金色光澤。她將手腕覆在文軒胸口的傷處,催動體內妖力,將精血與靈氣一併灌入他的經脈。
文軒的身體劇烈顫抖,臉上浮現痛苦之色,但胸口的瘀黑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昏迷中,他隱約看到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正用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溫柔地望着他。他喃喃道:「是誰?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然而,雪凝的妖氣衝天而起,如同黑夜中的烽火,方圓百里內的修道者皆有所感。她知道,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文軒!」雪凝看着挽回一命的愛人,淚如雨下。她也顧不得什麼天條禁令,持續動用妖力為他保住心脈療傷。
妖氣衝天,果然立即引來了正在附近巡查的天師張陵風。
「大膽妖孽,竟敢迷惑凡人!」張陵風手持桃木劍,怒喝道。他身穿道袍,手持拂塵,眉宇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雪凝見天師殺氣騰騰,心知解釋無用,但為護住身後重傷的文軒,她不得不運起修為抵禦。
她周身泛起柔和卻堅韌的白色光暈,將文軒輕輕推送至遠處的安全角落。
「天師明鑒,小妖絕無害人之心!」雪凝一邊閃避張陵風凌厲的劍招,一邊急聲辯白。
然而張陵風劍訣引動,桃木劍上金光大盛,化作數道金色劍氣,如網般罩向雪凝,劍風凌厲,劃破夜空。
雪凝翩然起身,衣袖揮舞間,無數粉色桃花瓣憑空出現,凝聚成盾,堪堪擋住劍網。花瓣與金劍交擊,發出「錚錚」清響,竟不落下風。
她本有五百年修為,若全力相搏,未必會輸。但她心繫文軒,更不願傷及代表正統的天師,處處隱忍,只守不攻。
張陵風見久攻不下,心中暗驚此妖修為精純,更認定她心機深沉。他怒喝一聲,咬破指尖,將一滴至陽精血抹於劍身,桃木劍瞬間燃起熊熊三昧真火,火龍般直撲雪凝!
這一招威力巨大,足以焚盡妖物元神。
雪凝眼中閃過一絲無奈與哀傷。她雙手結印,身後隱現白狐虛影,一股冰寒徹骨的太陰之力洶湧而出,瞬間將撲面而來的火龍凍結在半空。寒氣蔓延,連地面都結起薄霜。此乃她的本命神通,威力極大。
就在張陵風因法術被破而氣血翻湧、瞬間失神之際,雪凝本可驅使冰錐直取他咽喉。她指尖寒光已凝聚,卻在最後關頭硬生生偏轉方向!
「噗」的一聲,一道凌厲的冰錐擦着張陵風的耳際飛過,擊碎了他身後一塊巨岩,碎石四濺。
張陵風驚出一身冷汗,他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瞬間的死亡威脅,以及狐妖明顯的手下留情。他怔住了,持劍的手微微顫抖:「你......為何收手?」
雪凝氣息微亂,散去法力,黯然道:「小妖修行只為證道,從未傷及無辜。天師奉命行事,小妖若傷您性命,與那些害人的妖魔有何區別?更何況......文軒敬重正道,我豈能讓他背上縱妖行兇的污名?」
張陵風內心深受觸動。他看着眼前這隻寧可自己受傷也不願傷人的狐妖,又看向遠處那個拚死守護書生的身影,不禁喃喃自語:「善惡之辨,果真不在種族,而在本心乎?貧道執法多年,斬妖除魔自認替天行道,卻幾曾深究過其中因果緣由?今日竟被一小妖點醒,方知過往所持,未必皆為至理......」
就在他猶豫之際,雪凝因強行收回法力而氣息一滯。張陵風雖受動搖,但天職在身,下意識地祭出腰間的法器「縛妖索」。
金光一閃,縛妖索如靈蛇般纏上雪凝身軀,瞬間封印了她大半妖力。
雪凝悶哼一聲,跪倒在地,卻未再反抗,只是回頭望向文軒的方向,眼中滿是眷戀與不捨。
雪凝跪地哀求:「天師明鑒,小妖從未害人,與文軒是真心相愛。求天師網開一面!」
就在張陵風正在猶豫不決之時,林文軒掙扎着擋在雪凝身前:「天師!雪凝從未害人,反而多次助我。若要殺她,就先殺了我!」
張陵風看着這對苦命鴛鴦,長嘆一聲:「人妖殊途,你們這是逆天而行啊!即便我今日放過你們,他日也必將招來更大的災禍。」
最終,在張陵風的調解下,天庭網開一面,允許雪凝用五百年修為換取林文軒一線生機。
但代價是,她將被打回原形,重新修煉;而林文軒也要歷經三世情劫,方能與她再續前緣。
臨別之際,雪凝將一枚琥珀玉佩交給林文軒。那玉佩晶瑩剔透,中間封印着一縷白色的狐毛,在月光下散發着柔和的光芒。
「這是我用本命精元煉制的信物。」雪凝的聲音已經變得虛弱,「待你轉世重生,它會指引你找到我。那時,我們再續前緣......」
說完這話,雪凝的身影漸漸化作一隻白狐,最後望了林文軒一眼,消失在西湖的煙雨之中。
文軒握着那枚猶帶溫熱的琥珀玉佩,淚水滴落在晶瑩的表面上。玉佩在月光下散發着柔和的光芒,像是雪凝最後的凝望。
「雪凝......」他對着空無一人的湖面嘶聲呼喊,回應他的只有夜風吹過桃林的沙沙聲。
重傷的文軒用了三個月時間的休養才復原。
之後他經常在西湖呆坐,像是在等待或守護什麼似的,有時一守就是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只是握着那枚玉佩,望着雪凝消失的方向。也曾試過體力不支而最終昏倒在地,被附近寺廟的僧人救起。
此後,林文軒終身未娶。每年桃花盛開之時,他都會來到西湖畔,坐在那棵他們曾並肩而坐的老桃樹下,靜靜地等待那永遠不會再出現的身影。
他從青年等到中年,從中年等到白髮蒼蒼,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仍然緊緊握着那枚琥珀玉佩,低聲說:「雪凝!我來找你了!」
他的遺體被發現時,嘴角竟帶着一抹淡淡的微笑,彷彿在臨終之際,終於見到了等待一生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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