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般灑落在義莊破舊的庭院中。九叔將文華的屍身重新安置在七星鎮屍陣中央,仔細檢查了每一道符咒與銅錢的位置,確認陣法穩固無誤。
文華那雙死寂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波動在悄然甦醒。夜風拂過,帶來遠方寺廟若有若無的鐘聲,似是在為這場跨越生死的儀式伴奏。
九叔抹去額角的汗珠,轉向一直靜立於義莊陰影中的小蝶。她的紅衣在月色下泛着幽光,周身怨氣雖仍濃重,卻不再如先前那般狂亂。
「小蝶,」九叔聲音低沉,帶着一絲疲憊,「方才文華感應到你的怨氣與遠處的生氣,險些失控衝出城外。幸好我及時將他引回。他體內的屍性與那絲靈明仍在激烈拉鋸,極不穩定。」
小蝶飄近幾步,赤紅的眼中流露出複雜的情緒,既有對文華的擔憂,亦有深切的悲傷。
她幽幽開口,聲音彷彿自遙遠的幽冥傳來:「九叔,我死後魂魄入了地府,因怨氣沖天,驚動判官。他念我冤情特殊,又與文華哥有三世情緣糾葛,特准我回魂陽間七日,了卻心願。只是,若七日之內未能了結,我便將魂飛魄散,永無輪迴之期。」
她簡略述說了在酆都鬼城的經歷,以及判官提及的三世因果。
九叔聽罷,面色愈發凝重,他摸了摸鬍鬚,嘆道:「果然如此。老夫觀文華之相,便知非同一般屍變,原來是累世情緣與至深執念交織,才造就成這『靈僵』之體。他此刻正在陣中受月華滋養,老夫稍後將為他行『靈智覺醒』之儀式,助他徹底穩固靈明,喚醒更深層的記憶與力量。」
他看向小蝶,語氣轉為嚴肅:「然而,此儀式兇險萬分,不容絲毫干擾。文華對你的氣息極為敏感,你若在場,恐會引動他體內屍性與情念同時爆發,屆時陰陽失衡,後果不堪設想。」
小蝶聞言,魂體微顫。她凝望着陣中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中血淚隱現。
沉默片刻,她輕聲道:「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便在外等候。只是,與其在此空等,我想趁此空檔,再回戲班舊址一趟,見養父最後一面。此番一別,不知是否還有相見之期,我想再看他一眼。」
九叔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憐憫,點頭道:「去吧!但切記收斂怨氣,莫要驚擾生人,速去速回。待儀式完成,文華靈智穩固,便是你們......並肩之時。」
小蝶深深看了一眼文華的方向,像要將他的身影刻入靈魂深處,隨即便化作一縷淡薄的紅煙,悄無聲息地飄出義莊,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朝着承載她過往歲月的戲班方向而去。
小蝶離開後,九叔手持羅盤,仔細觀察着天象。今夜是月圓之夜,太陰之力最為純粹,正是進行「靈僵覺醒」儀式的最佳時機。
他在文華周圍點燃七盞青燈,燈火在夜風中搖曳,映照出詭異的光影。每一盞燈都代表着一個星辰,連接着天地之間的奧秘。
「文華,」九叔沉聲道,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顯得格外清晰,「今夜老夫要為你開啟靈智,喚醒你體內深藏的記憶。但這個過程兇險異常,稍有不慎,你可能會徹底迷失在往世的回憶中,再也無法回歸現世。」
文華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聲響,似乎是在回應。那雙死寂的眼眸中,隱約閃過一絲期待與不安。月光照在他青灰色的臉上,竟讓他的輪廓顯得柔和了幾分。
九叔開始念動古老的咒語,手中的桃木劍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玄奧的軌跡。
隨着咒語聲響起,七盞青燈的火焰突然變得熾烈,在空中交織成一個複雜的圖案。陣法中的文華開始劇烈地顫抖,彷彿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就在這時,就在大劇院外徘徊的小蝶,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悸。她停下腳步,扶着牆壁喘息,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些從未見過的畫面。那些畫面如此真實,似是她親身經歷過的記憶......
********************
乾隆二十三年春,杭州西湖畔的桃花開得正盛。粉色的花瓣隨風飄落,灑滿了整個湖面,也灑在了一個正在涼亭中苦讀的年輕書生身上。
這書生名叫林文軒,年方二十,是當地有名的才子。他眉目清秀,氣質儒雅,雖然穿着發白的青衫,卻難掩其不凡的氣度。
此刻他正專心致志地研讀着《論語》,為即將到來的鄉試做準備。
「救命啊!有人掉落水了!」
一聲驚呼突然打破了湖畔的寧靜。林文軒抬頭望去,只見湖心有個白色的身影在掙扎。他毫不猶豫地放下手中的書卷,縱身跳入冰冷的湖水中。
當他將那人救上岸時,才發現竟是個絕美的白衣女子。
她的肌膚勝雪,眉目如畫,最特別的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閃爍着神秘的光芒。
雖然渾身濕透,卻絲毫沒有狼狽之感,反而更添幾分楚楚動人的風姿。
「多謝公子相救。」女子聲音清脆如黃鶯,行禮時衣袖飄飄,宛若仙子下凡。
林文軒一時看得呆了,直到女子輕笑出聲才回過神來。他紅着臉問道:「不知姑娘芳名?為何會落入湖中?」
「小女子姓胡,名雪凝。」女子眼波流轉,聲音輕柔,「方才在湖邊賞花,不慎失足落水。若非公子相救,恐怕已經......」
就這樣,兩人相識了。雪凝說自己是外地來的孤女,在杭州無親無故。
林文軒心生憐憫,又見她談吐不凡,便讓她暫住在自家的別院中。
日復一日,兩人在西湖畔吟詩作對,在月下品茗談心。林文軒發現雪凝不僅精通詩詞歌賦,對經史子集也頗有見地。更難得的是,她總能在他苦讀時提出獨到的見解,讓他茅塞頓開。
「文軒,你看這桃花,」某日黃昏,雪凝指着湖畔的桃林輕聲道,「開時絢爛,落時淒美,像極了人世間的緣分。」
林文軒望着她被夕陽染紅的側臉,心中一動:「若是緣分,我願這桃花永遠盛開。」
雪凝轉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複雜的神色:「可是文軒,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再美的花,也終有凋零的一天。」
林文軒卻執起她的手,認真地說:「那我就讓它永遠開在心裡。」
某一夜,文軒苦讀至深夜,雪凝為他煮了一碗蓮子羹。兩人對坐品茗,文軒問她為何對醫理也略有了解,雪凝含糊帶過,只說:「小時候曾遇過一位雲遊郎中,學過一點皮毛。」
待文軒睡去後,雪凝獨自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低聲自語:「我修煉五百年,竟不如他一句『人命關天』來得透徹。文軒啊文軒,你可知,你這一顆仁心,比我五百年的道行還要珍貴......」
原來,林文軒不知道的是,雪凝其實是修煉五百年的狐妖。
她原本在西湖深處潛修,那日的落水不過是她設下的一個局,為的是報答林文軒前世的救命之恩。
********************
ns216.73.216.66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