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文華所化身的殭屍,憑藉一股本能和體內奔騰的怨氣,在山野間疾行。他的速度極快,身影在黑暗中如同鬼魅,不久便逼近了附近一處龍蛇混雜的市郊地帶。這裡棚屋林立,道路狹窄污穢,是罪惡滋生的溫床。
在一條散發着尿騷和垃圾腐臭氣味的暗巷盡頭,三個滿臉橫肉的流氓,正將一個穿着樸素,提着菜籃的年輕女子逼到牆角。
為首的流氓臉上有一道刀疤,他淫笑着,伸手去摸女子的臉:「小娘們,這麼晚一個人出來?讓哥哥們陪陪你,好嗎?」
女子嚇得面無人色,渾身發抖,菜籃掉在地上,蔬菜撒了一地,她絕望地哭喊着:「不要!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另外兩個流氓發出猥瑣的笑聲,上前就要毛手毛腳。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而怪異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咚......咚......咚......」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三個流氓不耐煩地回頭,藉着遠處微弱的路燈光線,只見一個穿着破爛深色長衫,身形高大的男子,正低着頭,步伐僵硬地朝這邊走來。
「喂!識相的就快滾!別妨礙大爺們尋開心!」刀疤臉惡聲惡氣地吼道,以為是哪個想逞英雄的窮酸書生。
那「人」沒有回應,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近。直到距離他們只有幾步之遙時,他似乎才緩緩抬起了頭。
昏暗的光線下,那是一張何等恐怖的臉!青灰色,毫無生氣,雙眼渾濁呆滯,嘴角隱隱露出尖牙,一股難以形容的腐臭和陰冷氣息撲面而來!
「鬼......鬼啊!」一個流氓嚇得尖叫起來。
但已經晚了。文華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那是被生人氣息和眼前欺凌場面所激發的屍性。他快速地伸出雙臂,烏黑尖長的指甲如同鐵鉤,瞬間刺穿了離他最近的那個流氓的胸膛,鮮血如同噴泉般湧出。
「啊!」慘叫聲戛然而止。
另外兩個流氓包括那刀疤臉,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跑。
但文華的速度更快,他如同猛虎撲食,僵硬的身體卻爆發出可怕的力量,一手一個,輕易地扭斷了他們的脖子,如同折斷枯枝!骨頭碎裂的「喀嚓」聲在巷子裡清脆地響起。
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三個剛才還氣焰囂張的流氓,已經變成了三具以怪異姿勢躺倒在血泊中的屍體。
那個被欺凌的女子早已嚇得癱軟在地,渾身震抖,連尖叫都發不出來,只能絕望地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臨。
她聞到了濃烈的血腥味,聽到了那沉重,如同催命符般的腳步聲正在向自己靠近。
然而,預想中的痛苦並沒有來臨。
那腳步聲在她面前停了下來。她恐懼地睜開眼縫,只見那個恐怖的「怪物」,正低着頭,那雙死寂且渾濁的眼睛,似乎在「看」着她。
他喉嚨裡發出彷彿在壓抑什麼的「嗬嗬」聲音,他烏黑尖銳還滴着血的手指微微顫動着,卻遲遲沒有痛下毒手。
他聞到了她身上恐懼的氣息,也聞到了她作為女性柔弱的生氣。但不知為何,這股氣息,似乎與記憶深處某個想要保護的溫柔形象隱隱重疊。
是原始獸性中殘存的人性?是對小蝶情感的投射?還是那絲清醒意識在最後關頭的約束?或許連他自己也分不清。
最終,他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吼,猛地轉過身,不再理會那嚇得幾乎暈厥的女子,步伐僵硬地繼續朝着某個方向,一步步跳躍着,消失在了更深沉的黑暗中。
女子劫後餘生,癱在地上大口喘息,淚水混合着冷汗流下,看着巷子裡的三具屍體和那個消失的恐怖背影,彷彿做了一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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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兒之後,九叔循着屍氣和血腥味趕到現場。他看着巷中的慘狀,眉頭緊鎖,嘆息一聲。他檢查了屍體上的傷口,確認是殭屍所為,但也留意到那個倖存的女子。
他上前簡單詢問了幾句,女子語無倫次地描述了經過。
「他......他沒殺我,他看了我一會,就走了......」女子顫聲說道。
九叔心中當然明白因由,他安撫了女子幾句,給了她兩粒安神藥丹,然後便循着文華留下的微弱屍氣,繼續追去。
最終,在靠近海邊的一處荒廢碼頭,他找到了呆立在月光下,面對大海方向一動不動的文華。
九叔悄無聲息地靠近,目光凝重地注視着呆立在廢棄碼頭邊緣的文華。月光灑在他青灰色的皮膚上,竟隱隱泛着一層詭異的幽光。
文華仰面對着月亮,喉嚨裡發出無意識的「嗬嗬」聲,本能地汲取着月光的陰性精華,身上那股因殺戮而激盪的暴戾之氣似乎稍稍平復,但深植骨髓的屍氣與怨念卻未曾減弱半分,而那股深沉的悲哀與迷茫,卻更加濃重。
「不能再讓你漫無目的地遊蕩了,這一路回去,若被路人撞見,必將引起軒然大波,後果不堪設想。」九叔暗中盤算。
他深知,從這偏僻碼頭返回位於荒僻郊野的義莊,雖是深夜,但也難保不會遇到更夫和夜歸的漁民或是其他居民。若是單純依靠搖鈴以趕屍的方法引導,風險太大。
九叔當機立斷,趁文華沉浸於月光,動作相對遲緩之際,一個箭步上前,動作快如閃電。他猛地咬破自己左手中指,殷紅的鮮血瞬間湧出,那是修道之人的中指精血,蘊含純陽正氣,是鎮壓邪魔的利器。他並指如劍,帶着一往無前的決絕,準確無比地一指点在文華殭屍的額頭正中央。
「嗤!」彷彿燒紅的烙鐵燙在冰塊上,一股青煙伴隨着焦灼的氣味從接觸點冒出。
文華渾身劇烈一震,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吼,雙臂本能地想要抬起反抗,但那滴精血如同最沉重的枷鎖,瞬間貫穿他體內的屍氣循環,讓他動作僵直,難以動彈。
緊接着,九叔毫不遲疑,從懷中掏出一張以金粉混合百年硃砂,精心繪製的強力「鎮屍符」,口中唸唸有詞:「元始安鎮,普告萬靈,敕!」隨着咒語,他將符紙「啪」地一聲,緊緊貼在文華額頭,正好覆蓋在精血點過的位置。
符紙上的硃砂符文閃過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如同無形的鎖鏈,將文華徹底定在原地,連喉嚨裡的嘶吼也一起封住,只剩下那雙死寂眼珠深處,極微弱地閃爍着混雜痛苦與迷茫的光芒。
做完這一切,九叔才略微鬆了口氣,但臉色也蒼白了幾分。只因中指精血消耗是他的元氣,非到緊要關頭不會輕易動用。
他從布袋裡取出隨身攜帶的一盞古舊油燈。這燈造型奇特,燈盞如蓮花,燈油乃特製,混合了松脂、硃砂和某些辟邪藥草,燈芯則是以浸泡過雄黃酒的麻線搓成,點燃後火光呈穩定的青白色,能安定魂魄,驅散低級邪魅,更重要的,是它在湘西傳統趕屍術中,如同指引亡魂歸途的「引魂燈」。
九叔點亮油燈,青白色的光暈在黑暗中撐開一小片穩定的區域,將他和文華籠罩在內。他一手持燈,一手拿起一個刻滿符文的銅質搖鈴,鈴聲清脆而富有特殊的節奏,並非隨意搖動,而是遵循着古老的韻律。
「天蒼蒼,夜茫茫,回家囉!塵歸塵,土歸土,亡魂且隨燈引路......」九叔低聲吟唱着類似安魂咒的調子,同時搖動鈴鐺,施展出源自湘西趕屍一脈的秘傳步法「禹步」。
此步法相傳源自大禹,步伐契合星辰方位,能溝通陰陽,安撫亡靈,令其聽從引導。
隨着鈴聲和步法的牽引,額頭貼着鎮屍符的文華,身體微微一震,原本僵直的身軀開始緩慢地、一步一頓地跟着九叔移動。
他的動作依舊僵硬,但不再是漫無目的的跳躍,而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着,順從地跟隨那盞青白燈火和清脆鈴聲。
九叔並未選擇直接返回義莊的大路,而是憑藉對此地環境的熟悉,引導着文華拐入了一條狹窄,堆滿廢棄雜物,幾乎無人會深夜踏足的陰暗冷巷。巷子深處,堆放着一些破損嚴重的舊木箱和幾塊厚實的廢棄木板。
見此地足夠隱蔽,九叔便停下腳步。
他先是迅速將那些木箱和木板挪動,在文華身前簡單地堆疊成一道臨時的屏障,既是稍作遮掩,也是防止萬一符咒失效,殭屍第一時間衝出巷口。
然後,他走到巷子另一頭,那裡靜靜停放着一輛他剛才追出來時,也一起帶出為準備運送屍體的木頭推車。
這推車經過特殊改裝,車廂較深,底部鋪着一層用來隔絕氣息和防震的乾草與石灰。車身一些不起眼的地方,還用墨線彈出了簡單的辟邪紋路。
九叔將推車穩穩地推到文華身邊。他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先將文華僵直的身體放倒,然後用力將其搬運到推車的車廂內。
接着,他從車上取出一大塊厚實,顏色深暗,浸染過特殊藥水,對外宣稱是防腐消毒的裹屍布,將文華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蓋住。
最後,他取出一條浸泡過黑狗血,並以秘法加持過的硃砂繩,將裹屍布連同裡面的殭屍,在推車上牢牢捆綁了數圈,打了個特殊的死結。
黑狗血至陽辟邪,配合硃砂,能進一步壓制屍氣,防止其外洩或被同道中人感應到。
做完這一切,九叔才真正放下心來。他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衫,收起油燈和搖鈴,恢復了那副尋常義莊看守人的沉穩模樣。
他推起木車,車輪發出「吱呀」的聲響,慢慢地走出了冷巷,融入了寂靜的街道。
偶有深夜未歸的路人遠遠看見,也只當是義莊的九叔又在連夜處理無名屍首,這是他的本職工作,在區內早已見怪不怪。
這種方式,比起直接引導一具行動明顯怪異的「人」在街上行走,確實穩妥和低調了太多,也符合一個亂世中處理屍體者的日常。最後九叔推着載有文華殭屍的木頭推車,穩步返回那座孤寂的義莊。
而這一夜發生在這裡的離奇命案,雖然警方以幫派仇殺草草結案,但「吸血殭屍」襲擊人的恐怖傳聞,還是不脛而走,與新界的「紅衣鬼新娘」傳說相互交織,成為了動盪的香港夜幕下,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話題,甚至隱隱與多年後曾轟動一時的「東華義莊屍變」事件聯繫了起來,引發了市民們新一輪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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