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天豪坐在香港半山豪宅那間鋪着波斯地毯,擺滿古董的書房裡,聽着管家從新界帶回來的詳細消息,臉色從最初的陰沉逐漸轉為鐵青,最後甚至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蒼白。
李老爺全家上下詭異暴斃,「紅衣鬼新娘」索命的駭人傳聞,已不僅僅是鄉野怪談,而是繪形繪聲、有板有眼地傳遍了新界,甚至開始在香港本島的一些茶樓酒肆間悄然流傳。
「廢物!統統都是廢物!」他猛地一拍紫檀木書桌,震得桌上的青花瓷杯蓋跳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他一把將手中燃了一半的雪茄狠狠摁滅在水晶煙灰缸裡,額角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咆哮道:「李家那群蠢貨!連一個死人都搞不定!還有那些和尚道士,全是騙吃騙喝的神棍!幾個大活人,還怕一個死了的戲子女人不成?」
話雖如此,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卻像毒蛇一樣,從他的椎骨末端悄然爬升,纏繞住他的五臟六腑。
江小蝶是他親手設計,用那張賣身契推進李家那個火坑的。向文華更是他親自下令,讓警察局的人「處理乾淨」的。他心知肚明,現在的「厲鬼索命」狀況,是直衝自己而來。
萬天豪混跡江湖幾十年,從一個小買家爬到如今的位置,手上沾染的污穢和血腥多不勝數,他自知做過不少傷天害理之事,直接或間接死於他手的人,自己也記不清有多少。
早年他就重金聘請得道高人在家中佈下神聖結界,也在自己身上設下驅鬼符文,務求雙重保障,所以他向來不怕什麼鬼怪報仇。
但今次李家滿門那離奇悽慘的死狀,那種種無法用常理解釋的詭異現象,以及那如同瘟疫般蔓延的恐怖傳說,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刺穿了他用傲慢築起的防線,讓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了名為「恐懼」的苗芽。
「去!給我花重金把龍虎山的張天師請出山!」萬天豪對着垂手侍立的管家厲聲咆哮,聲音因一絲隱藏的驚惶而微微變調。
「我要確保那賤人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絕不能讓她找上門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裡似乎有些發悶。
「是,老爺!我立刻去辦!」管家連忙躬身答覆,臉上也帶着未褪的驚懼,匆匆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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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稍離香港中上環那一帶的繁華市區,隱匿於薄扶林荒涼郊野的一間義莊,氣氛同樣緊繃得如同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九叔眉頭緊鎖,幾乎擰成了一個死結,他站在停屍房門口,憂心地看着房間角落那具被布覆蓋,卻明顯不對勁的屍身。
文華化身的這具殭屍,近幾日躁動得很厲害。貼在額頭那張以金粉混合硃砂繪製的強力鎮屍符,邊緣竟開始微微捲曲和發黑,彷彿被某種無形的陰火灼燒。
夜半子時,萬籟俱寂之時,更能清晰地聽到從布下傳出壓抑而痛苦的「嗬嗬」聲,那聲音不像是野獸的咆哮,反而更像是一個被囚禁的靈魂在絕望地嘶吼。
他那雙僵硬如鐵、指甲烏黑尖長的手,時而會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一下,手指彎曲,似是想要極力抓住某些流逝的東西,或是撕裂某種禁錮。
「感應到了嗎?新界那邊的沖天怨氣,還有那同源而出的血腥......」九叔摸着頷下幾根稀疏的鬍鬚,喃喃自語。
他精通卦象,夜觀天象,早已見新界方向怨氣凝結如實質,血光隱現,凶星暗伏,便知那含恨而終的「鬼新娘」已然徹底化為厲鬼,並展開了血腥而酷烈的復仇。
這股與文華魂魄同根同源、因同一樁冤屈而生的滔天怨念,如同最強烈的磁石,跨越了空間的阻隔,不斷牽引、刺激着文華屍身內那被強行拘禁的執念與怨氣。
「也罷,是緣是劫,終須一見。強留你在這裡,只怕終有一日符咒也鎮壓不住,屆時你徹底失去最後一絲清明,淪為只知殺戮的行屍走肉,那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九叔望着那劇烈顫動的布,長長地、沉重地嘆了一口氣,雙眼閃過複雜難明的情緒。
他深知,這對苦命鴛鴦的因果孽緣,必須由他們自己去面對解決。強行壓制,只會積累更可怕的爆發。
是夜,月隱星稀,厚重的烏雲如同浸飽了墨汁的棉絮,低低地壓在天空,將大地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一股異常濃烈、冰冷刺骨的陰氣,如同洶湧的暗潮,由遠及近,迅速瀰漫而來。
義莊周圍原本窸窣作響的蟲鳴,遠處村落隱約傳來的犬吠,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萬籟俱寂,死靜得讓人心頭髮慌。
懸掛在義莊屋簷下那幾串用來預警的古老銅鈴,此刻卻毫無徵兆地自行搖晃起來,發出一連串急促又凌亂,充滿不祥意味的「叮噹」鈴聲,打破了這詭異的死寂。
九叔心頭猛地一震,他知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他深吸一口氣,抓起陪伴他多年的桃木劍和一張畫好的符紙,凝神靜氣,嚴陣以待。
義莊那兩扇破舊不堪的木門,突然被一股無形卻磅礴的力量緩緩推開,陰寒徹骨的風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灌入,瞬間將堂內僅有的幾盞油燈燭火吹得瘋狂搖曳,明滅不定,使現場環境光線驟暗,溫度驟降。
一道鮮紅刺目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如同沒有重量般飄了進來,正是小蝶。
她依舊穿着那身殘破不堪,卻依舊鮮紅如血的嫁衣,長長的黑髮無風自動,在她身後狂亂地飛舞。
臉上毫無血色,是一種死寂的慘白,原本清澈如秋水的雙眸,此刻只剩下兩潭深不見底、燃燒着無盡怨毒的赤紅。濃郁得幾乎化不開的黑色怨氣,如同實質的煙霧,在她身邊繚繞和翻滾。
小蝶的形象,比起之前,更增添了十分的悽厲與詭豔,所過之處,連空氣似乎都要凍結,地面甚至迅速凝結起一層薄薄的寒氣白霜。
她已徹底化為被怨恨支配的厲鬼,生前的理智與情感幾乎被完全淹沒,只剩下毀滅與復仇的本能,要將所有與她的悲劇相關聯的人,拖入地獄。
她一進入義莊,那雙赤紅和充滿毀滅欲望的眼睛,便如同最冰冷的探照燈,緩緩掃過堂內那些散發着腐朽氣息的棺木。冰冷和純粹的殺意,如同水銀瀉地般瀰漫開來,讓這本就陰森的地方,瞬間變成了修羅場的前奏。
然而,就在她那充滿怨毒的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停屍房最陰暗角落裡,那具被布覆蓋,卻在劇烈顫動的屍身時,她飄忽前進的動作,猛地一滯。
幾乎是同時,那角落裡的屍身顫抖得更加厲害,感覺內部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只聽到「嗤」的一聲輕響,那張效力強大的鎮屍符,竟毫無預兆地燃起一簇幽綠色的火焰,瞬間燒成了灰燼,飄散落下。
蓋布被一股力量掀開,文華違背常理地從停屍板上坐了起來。他雙臂僵硬地平舉,十指烏黑尖銳,那雙死寂而渾濁的灰白色眼珠,穿透昏暗的光線,死死地盯住了義莊中央那抹無比刺眼,但又無比熟悉的鮮紅身影。
厲鬼與殭屍,這世間至陰至邪、遊走於生死邊緣的兩種非人存在,在這充滿死亡與腐朽氣息的義莊內,首次遙遙對峙。
小蝶赤紅和充滿毀滅欲的眼中,首次閃過一絲與純粹怨毒不同的情緒,那是深深的迷惑與一絲來自靈魂深處,無法抑制的悸動。
只因為眼前這具散發着濃烈屍氣,面目猙獰的殭屍,給她的感覺異常熟悉。
那模糊卻依稀可辨的輪廓,那殘破衣物下隱約可見,屬於年輕男子的形體,尤其是那雙渾濁眼珠深處,極其微弱地卻頑強閃爍着的某種光芒,都像一把無形的鑰匙,狠狠撬動了她被怨恨冰封的靈魂,勾起了她內心最深處、最痛苦、也最柔軟的記憶碎片。
文華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而壓抑的吼聲,他本能地朝着小蝶的方向,笨拙而僵硬地蹦跳了一步,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旁緊握桃木劍的九叔,目不轉睛地緊望着兩者,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準備隨時出手阻止可能爆發的同類相殘衝突。
但接下來的一幕,卻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也讓這陰森恐怖的氛圍,陡然摻入了一股令人心碎的悲涼。
小蝶沒有像對待李家那些活物那樣,立刻發動凌厲的攻擊。她周身那狂暴翻騰的怨氣,似乎出現了一瞬間奇異的凝滯與緩和。
她緩緩地飄近了一些,歪着頭,那雙赤紅的眼睛,彷彿要穿透那層死寂的皮囊般,極其仔細地「打量」着這具殭屍。
她正在感受,感受那股同源而出的怨氣,以及怨氣之下,更深層次幾乎微不可察的靈魂波動。
文華又發出了一聲低吼,但這一次,那吼聲中似乎夾雜了一絲別的東西,不再是純粹的野性。他僵硬的青灰色臉上,肌肉極其艱難地才可以微微抽搐了一下,似想做出某個表情。
那雙死寂的眼珠最深處,竟微弱地閃過一點類似「痛苦」、「掙扎」,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的光芒。
他竟然聞到了,那不是活人的生氣,而是一股濃烈,與他自身怨氣同根同源卻又無比熟悉的氣息。那股氣息,屬於小蝶。是那個在他生命中短暫出現,卻點亮了他所有灰暗,最終又因他而墜入無邊地獄的女子!
「嗬......小......蝶......」一個模糊、沙啞、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斷斷續續幾乎難以辨識的音節,竟從他那早已失去功能,開始腐敗的聲帶中,用盡了靈魂深處殘存的所有力量,艱難無比地擠了出來!
這一個聲音,這一個名字,如同九天驚雷,攜帶着無法想像的力量,狠狠劈入了小蝶被無邊怨恨冰封的意識深處。
她渾身劇烈一震,像被無形的巨錘擊中,周身的怨氣瞬間失控般翻滾沸騰。
那雙赤紅的雙眼,不再僅僅是怨毒,而是充滿了難以置信、震驚、以及排山倒海而來的巨大悲痛,呆呆地望住了文華那張猙獰、僵硬卻又透着一絲刻骨銘心熟悉感的臉。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那些被她強行掩埋在怨恨之下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擊着她的靈魂:
戲台下他挺身而出的身影,涼茶鋪他靦腆溫和的笑容,街頭救人時他專注認真的側臉,談論理想時他眼中閃爍的光芒,萬天豪威脅時他將她護在身後的堅定,還有最後警察局外那令人絕望的鐵門......
「文華哥?真的是你嗎?」小蝶的聲音不再是厲鬼那尖銳刺耳的嘯叫,而是帶着劇烈和無法抑制的顫抖,像來自一個遙遠被淚水浸泡的夢境。
她周身的怨氣開始不穩定地翻滾和波動,兩行濃稠暗紅色的血淚,從她那雙赤紅的眼眶中,不受控制地緩緩滑落,在她慘白的臉頰上劃出兩道觸目驚心的痕跡。
她極緩慢地抬起那隻幾乎透明,縈繞着黑色鬼氣的手,顫抖着想要去觸碰那張近在咫尺,卻又像隔着生死輪迴、無法跨越鴻溝的臉。
她的指尖在即將觸及他冰冷僵硬的皮膚時,停了下來,無法再前進半分。靈體與屍身,虛無與實質,在此刻形成了最殘酷的對比。
文華僵直地站在那裡,喉嚨裡繼續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響,他似乎極力想要點頭,想要給她一個回應,想要像生前那樣,給她一個安慰的笑容。但殭屍的軀體如同最沉重的枷鎖,束縛了他所有的表達。
他只能努力地、用盡那殘存的一絲意識,透過那雙死寂渾濁的眼珠,傳遞着某種無法用言語形容,混合着無盡悲痛、思念、歉意與依舊深藏愛意的複雜情感。
他那平舉烏黑尖銳的手指,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似想抬起,去回應那無法觸碰的撫摸。
清冷的月光在這一刻,終於艱難地衝破了厚重烏雲的阻擋,透過義莊破舊的窗欞,吝嗇地灑在這一鬼一屍的身上。光線勾出他們非人的輪廓,沒有溫馨,沒有浪漫,只有一種超越生死界限,極度詭異又無比悲涼、令人窒息的重逢場景。
九叔默默放下了手中緊握的桃木劍,轉過身去,不忍再看這令人心碎的一幕。他抬手,用袖子輕輕擦了擦眼角。
他知道,最艱難的相互識別與接納過去了,但更殘酷和血腥的未來,才剛剛拉開序幕。這對以世間最極端、最不容於天的形態重逢的戀人,他們的復仇之路,注定將充滿更多的荊棘、血光與無法預料的變數。
然而,就在這悲傷而詭異的平靜持續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文華屍身內那股被強行壓制的屍性,似乎因情緒的巨大波動和月光的刺激,再次變得狂躁起來。
他喉嚨裡的吼聲變得低沉而充滿威脅,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動,目光時而掃過九叔,時而望向門外的黑暗,那裡面除了殘存的意識,更增添了野獸般的躁動與對某種目標的強烈渴望。
「他受到刺激,也感應到外面的『生氣』。」九叔心中暗叫不好。果然,下一瞬,文華發出一聲低吼,猛地轉身,不再是笨拙的蹦跳,而是以一種遠超常人和僵硬卻迅捷的速度,直接撞破了義莊側面一扇本就腐朽的窗戶,木屑紛飛中,他那高大的身影瞬間沒入了外面濃稠的夜色之中。
「文華!」小蝶發出一聲驚急的呼喚,化作一縷紅煙想要追去,卻被九叔攔住。
「讓他去!他需要發洩,也需要......認清自己現在的狀態。你跟去,只會刺激他體內的屍性。」九叔沉聲道,眼中充滿了憂慮,「而且,你的怨氣目標太明顯,容易打草驚蛇。請放心,把他交給我吧!我會帶文華回來。」話剛說完,他便拿起載滿法器和道符的袋子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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