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月黑風高,狂風大作,吹得窗框哐哐作響,感覺有無數隻手在窗外拍打。房間裡密密麻麻的蠟燭火焰劇烈地搖曳扭動,將李老爺和李夫人驚恐扭曲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如同皮影戲裡掙扎的鬼魅。
「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狂風的間隙中清晰地響起。那扇被厚重木櫃死死抵住的房門,竟在沒有任何外力的情況下,自己緩緩地向內打開了一道縫隙。
門外,是濃得化不開、深不見底的黑暗,以及呼嘯而過的風聲。
李老爺心膽俱裂,壯着膽子厲聲喝道:「誰?是誰在外面?裝神弄鬼!」
沒有回答。只有風聲更急。
但下一秒,房間裡那數十根正在燃燒的蠟燭,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同時掐滅。黑暗、冰冷、以及絕對的死寂,如同潮水般瞬間吞噬了房間裡的一切。連窗外的風聲,也似乎在這一刻詭異地消失了。
「啊!有鬼!她來了!她來了!」李夫人發出了瀕死般淒厲至極的尖叫,蜷縮在床角,渾身抖得不能自主。
黑暗中,一點微弱而朦朧的紅光,自那敞開的門縫外亮起。那紅光幽幽地不帶一絲溫度,如同墓地裡的鬼火。它越來越近,逐漸勾勒出一個模糊,穿着寬大鮮紅嫁衣的窈窕身影。
她像沒有重量,飄浮在離地一尺的空中,長長的黑髮如同海草般披散下來,完全遮住了面容,只能從髮絲的縫隙間,看到一雙充滿了無盡怨毒與冰冷的眼睛,在絕對的黑暗中,閃着令人靈魂凍結的幽光。
「滴答、滴答......」
暗紅色的液體,正從那紅衣身影的腳下不斷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匯聚成一小灘觸目驚心的鮮血。空氣中,開始瀰漫開一股混合着血腥和泥土腐朽氣味的惡臭。
「兒子,是你嗎?還是媳婦,來接我們了嗎?」李老爺嚇得魂飛魄散,語無倫次,癱軟在地,手腳並用地向後蜷縮。
那紅衣身影發出一聲尖銳卻又無比空洞的冷笑,那笑聲不帶任何人類的情感,彷彿來自九幽地獄的最深處,直接鑽入人的腦髓。
她緩緩地抬起一隻蒼白得毫無血色的手,手指纖長,指甲卻透着烏黑,先是指向已經嚇得失禁、翻着白眼幾乎暈厥的李夫人,然後,那根死亡的手指,穩穩地轉向了癱軟在地,面無人色的李老爺。
「你們李家的所有人都該下來,永世不得超生!」
冰冷、決斷、不帶一絲活氣的話語,如同無數根冰錐,狠狠地刺入李老爺夫婦的骨髓與靈魂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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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風停雨歇,天色灰濛蒙的。有膽大的村民發現李家大門竟然虛掩着,裡面靜悄悄得可怕,連平日裡清晨慣有的僕人走動聲和掃地聲都消失了。人們戰戰兢兢地結伴進去查看,眼前的景象讓他們毛骨悚然。
李老爺和李夫人並排躺在他們那張華麗的紅木大床上,蓋着錦被,雙雙睜目而亡,眼球渾濁突出,青白死灰的臉上凝固着一種見到了世間最極致恐怖的扭曲表情。
他們的脖子上,各有一道淺淺、呈現出烏黑之色的手指印痕,彷彿被烙上一般。而他們原本穿着的睡衣,不知被誰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沉色的寬大壽衣!
整個村莊為之震動,恐慌如同燎原之火般迅速蔓延開來。
「紅衣鬼新娘」、「李家滅門血案」、「沙田圍凶宅」等的恐怖傳說,不再僅僅局限於李家大宅,而是像瘟疫一樣傳遍了新界乃至更遠的地方。
人們繪形繪聲地描述着那個穿着鮮紅嫁衣,專找進行過冥婚或是欺凌過弱女子的人家復仇的可怕厲鬼。讓人談之色變,夜不敢出門。
附近的村民詳盡地描述着各種詭異見聞。
有人說,月圓之夜,總能聽到從大宅深處傳來幽幽的唱曲聲,唱的正是《帝女花》中「落花滿天蔽月光」那一段,聲音淒婉哀怨,直鑽人心。
若膽大靠近些,還能看見二樓那間曾用作「新房」的廂房窗戶上,映出一個身穿紅衣的女子身影,正對着屋內某個看不見的對象,一遍遍地行着夫妻對拜之禮。
有人說,下雨天時,大宅門口的石階會莫名其妙地出現一行濕漉漉的腳印,從門外一直延伸到內院,卻只進不出。
而那扇貼滿發黃符紙的大門,總會在午夜時分自行開啟一道縫,縫隙中滲出陣陣徹骨的寒氣,伴隨着若有若無的女子哭泣聲。
最離奇的是,曾有幾個膽大的年輕後生打賭,相約白天進入大宅探險。他們出來後,個個面色慘白、渾身發抖,其中一人當晚就發起高燒,胡言亂語。
據他們所說,他們在主臥室的牆上,看到兩個並排的人形印記,像是有人被活生生嵌入牆壁一般。
那印記的輪廓,隱約可辨是一男一女,脖頸處各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而當他們走近時,竟聽到牆壁內部傳來微弱的、如同悶在被子裡的絕望呼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敢靠近李家大宅半步,那裡成了真正被詛咒的凶宅,就連雀鳥都不願從其上空飛過。
而在那日益破敗、陰森森的宅院深處,尤其是在月黑風高的夜晚,附近的村民總說,似乎能看到一抹鮮紅刺目的身影,在殘破的迴廊間,在枯竭的池塘邊無聲地徘徊,唱着幽怨悽厲的戲曲,似是等待着下一個目標,又或者等待着某個來自遠方的的特殊重逢。
怨氣沖天,血染紅妝。方小蝶的復仇之火,以李家滿門的鮮血作為祭品,兇猛地燃燒了起來。那沖天的怨念與鬼氣,如同黑暗中點亮的烽火,穿透了空間的阻隔。
與此同時,遠在香港島上,那間孤寂的義莊內。一直靜靜站立,額頭貼着強力鎮屍符的屍身,那灰白色渾濁的眼皮之下,眼球似乎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
貼在額頭的符紙邊角,無風自動,發出了細不可聞的「嘩啦」聲。
一股源自同類氣息的強烈召喚,一種刻骨銘心的牽引,開始在他那死寂,僅存一絲執念的意識深處,激盪起越來越明顯的波瀾。
下一個目標,直指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個住在香港半山豪宅中,惡貫滿盈,現在還大魚大肉,卻對即將來臨的恐怖還一無所知的萬天豪。
復仇的戲碼,繼續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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